2021年腊月初八,凌晨五点,雾锁老熊山。山脚的鸡叫声刚落,六十三岁的刘朝先已经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门上铁锁冰冷,他的手却很稳。

沿着仅容一人侧身的石阶往上,石面湿滑。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跳动,灰白钟乳仿佛一排排沉默的眼睛。山风呼啸,他脱口嘟囔:“今天风刮得有点猛。”语气平常得像在谈一顿早饭。

山路尽头,两个天然溶洞豁然相连,洞口海拔二十多米。那就是苗族口中的“城”。洞里567具棺材,时代自唐至民国,层层叠叠,如同一幅厚重年轮。刘朝先,是守城人,也是最后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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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拨外地游客跟上山时,打趣问他收入。“刘师傅,一个月多少?”他举起三根手指。游客猜:“三千?”他笑摇头:“三百。”对方愕然。简单对话不过一两句,却能立刻看出这个岗位的清冷。

钱少到他必须下山打零工。白天在建筑工地运砖,夜里回到洞口点亮煤油灯守灵。试想一下,山谷漆黑,身旁全是棺木,绝大多数人怕是待不上一刻。

夜巡流程极严:数棺材、查编号、对照族谱。哪里滴水,哪里有蝙蝠,他心里都有坐标。最早进入视线的,是那对父子棺:小棺放大棺顶,父在下,子在上。上世纪三十年代,两人相隔不足一年入葬,族里说他们“走得匆匆,又团聚得快”。

洞的尺寸记录过无数次:东西长四十五米,南北宽二十四米,最高处二十一米。喀斯特地貌让洞顶拱起,回声绵长。唐肃宗时就有人搬来这里安家,棺材洞的历史由此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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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苗族流传一段龙卧山谷的传说:远古真龙横冲直撞,开出山沟,力竭后在洞中歇息。刘朝先不会刻意宣讲神话,但每逢孩子追问,他只是耸肩:“老辈子就这么说,信不信随你。”

洞口横着的一口黑漆棺最抢眼。棺主尤杜早,苗语意为“打虎者”。民国初年,老熊山虎患频发,他布陷阱驱虎,救下好几条命。去世后族人把棺材横放洞口,仍让他镇守门户,这份敬意透着原始而直接的英雄崇拜。

要想进洞安葬,并不简单。姓刘是第一道门槛,其次必须寿终正寝。意外身故、疾病传染、医院抢救无效,一概“下乡”土葬。只有德高望重者可破例。四大葬区严格对应四支分支族人,位置、方向都写进族规。

苗语把洞葬叫“进城”,把土葬叫“下乡”。老辈觉得大家聚在一起才热闹,像赶场;单独埋在地里,冷清。老人垂危时,子女会轻声问:“您是想进城还是下乡?”他们对死亡的坦然,令很多城里人自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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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最深处堆放三十二具小圆棺,娃娃棺。清光绪年间,一场天花卷走私塾里全部学生。族人不忍分散,将孩子们安置一处。圆棺用整木剖半掏空,再用竹篾箍紧,朴素却稳固。

从老到新,棺材形制可排五类:船形、圆形、方形、梯形、现代平盖。三具船形棺时间最早,先秦风格,锈红色木纤维依稀可辨。它们安放在右壁高台,像三叶轻舟停泊千年。

1985年,贵州省将平坝棺材洞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两年后,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学师生进洞清理,给每口棺材编号。那次发掘最轰动的是鹭纹彩色蜡染褶裙,外中内三层,挑花、刺绣、填彩样样俱全。深蓝渐变淡黄,鹭鸟与流云交错。文物专家称其为目前发现最早的彩色蜡染裙,国家一级。

刘朝先至今念念不忘那个场面:考古队员一边写记录一边惊叹,“这手艺放今天也算顶尖”。可惜裙子连同其他出土器物早已运往省博,再想看得跑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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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问题始终悬着。他老早和妻子约定,不欠外债,不求高薪,能把洞守住就是本分。工地临时工五十元一天,加上每月三百元补贴,日子紧巴巴,但维持得住。

游客近年多了。手机导航能搜到“平坝棺材洞”,不少驴友慕名而来。钥匙仍由刘朝先掌握,他干脆兼职讲解。对团队,他先聊葬俗;对摄影爱好者,他领去拍船棺;大学生感兴趣考古,他再提鹭裙故事。

山下桃花村变得安静,年轻人不是去了贵阳,就是跑深圳。守棺人后继无人,族里小辈多数摇头:“太苦,太冷,还不赚钱。”刘朝先皱眉,却也无可奈何。他常说一句:“总得有人留钥匙。”声音低,却倔强。

入夜十一点,洞里只余油灯火花。光线扫过排排棺木,木纹暗红,铁钉乌黑。刘朝先坐在尤杜早棺旁,背靠石壁,听山风穿洞而过。火苗一闪一闪,他的影子映在湿润岩壁上,像另一位沉默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