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宝林 整理/墙角梅花

声明:为阅读方便,本文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我叫宝林,出生在一个小山村,我们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住着爹娘和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我是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那时候家里穷,是真穷,穷到什么程度呢?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还吃过榆树皮和草根。

我爹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我娘除了下地,还要喂猪、做饭、缝缝补补。

我娘常说的一句话是:“宝林啊!你长大了要有出息,别像你爹跟我,在土里刨食一辈子。”

我点点头,那个时候年龄小,其实不知道“出息”是啥意思。

上了初中,学校在镇上,离家十几里地。

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带着两个窝头,走着去上学。

冬天冷,窝头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夏天热,走到学校一身汗,等到中午,窝头都发粘了。

班里有个女同学叫玉珍。

玉珍家在镇子上面,她爹是公社的会计,家里条件算是好的。

玉珍长得好看,圆圆的脸,两条长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学习成绩也好,老师经常表扬她。

我那时候瘦,穿的衣服都是我姐的旧衣裳改的,补丁摞补丁,书包是我娘用碎布拼的,跟别人的帆布包一比,寒酸得很。

我不爱说话,下课了就一个人坐着,或者去操场边上蹲着,我不跟人玩,怕别人笑话我。

玉珍那时候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负责收发作业。

有几次,她收作业收到我这儿,就说:“宝林,你作业写完了吗?”

我低着头,把作业本递给她。

她说:“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我不敢抬头,脸烧得慌。

后来我慢慢觉得,玉珍好像在为难我:她收作业的时候总在我这儿多站一会儿;发作业的时候也总喊我的名字。

有一次上自习课,她在前头坐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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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头低下去,心想:她看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哪儿又让她笑话了?

有一回下课,几个男生在操场上玩,我蹲在墙角底下晒太阳。

玉珍跟几个女生从旁边过,说说笑笑的。

那天,玉珍还笑着回头看了看我。

我听见她们笑,就觉得是在笑我,因为我那天穿的上衣和裤子上面都打着补丁。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墙里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娘说我不想上学了。

我娘拿着笤帚疙瘩要打我,说:“供你上学容易吗?你说不上就不上?”

我没吭声,第二天还是去学校了。

到了初三的上半学期,我不上学了,不是家里不让上,是我自己不想上了。

我爹叹了口气,说:“不上就不上吧!回来干活。”

我就每天跟着我爹下地做庄稼活了。

一九八八年,我二十岁。

那年春节刚过,镇上有个远房亲戚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们舞龙灯,正月十五镇上闹元宵,可有意思了。

那个亲戚是我爹的远房表弟,我叫他表叔。

表叔说:“宝林长得帅气,个子也高,舞龙头正合适。”

听到表叔夸我,我急忙答应了,就先跟着表叔,去他的家里排练了几天。

正月十五那天,我们一大早就到了镇上,换好衣裳,扎好红腰带,等着队伍出发。

我举着龙头,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又紧张又兴奋。

街上人山人海,两边站满了人,锣鼓敲起来,我们开始舞。

我使着劲儿,把龙头举得高高的,跟着前面敲锣的节奏,一摇一晃。

街上的人喊“好”,孩子们跟着跑。

我不敢扭头看,眼睛盯着前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宝林!宝林!”

我一愣,心想:谁喊我?

我没敢扭头,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又喊:“宝林!宝林!是我!”

我往边上一瞅,人群里有个姑娘,穿着红棉袄,扎着马尾,使劲儿冲我挥手。

我认出来了,她正是玉珍。

我赶紧把头扭回来,假装没看见玉珍,开始往前走,我的心里“咚咚”直跳,比锣鼓还响。

玉珍又大声喊,她的声音都喊直了:“宝林!你站住!宝林!”

我不停,走得更快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不停,就是不敢停,那时候我心里乱得很,说不清是啥滋味。

那天,我们围着镇子上面舞龙,因为看到了玉珍,我的心里很紧张,就想着赶紧摆脱她,就一直往前走,也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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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二里地,我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一个女孩的跑到我旁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宝林,你跑啥?我叫你没听见?”

我停下,扭头一看,还是玉珍,她跑得脸通红,额头上有汗,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

旁边的表叔看到我停下了,他急忙来到我面前:“宝林,咋回事?”

我说:“表叔,你先替我一会儿,我碰见个同学。”

表叔他们走了,剩下我跟玉珍站在街边上,旁边的人挤来挤去。

玉珍说:“你为啥假装着不认识我?”

我低着头,说:“我没装,我没看见你……”。

玉珍说:“你没看见我?我看到你还回头看了看我,我喊你多少声了?你聋了?”

我不吭声。

玉珍说:“几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刚才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比上学的时候帅气的多了。”

我抬起头看了玉珍一眼,她也变了,比上学的时候更好看了,她的脸还是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穿着红棉袄,显得很白净。

我说:“你也变了。”

玉珍笑了,露出两个酒窝:“我变好看了,还是变难看了?”

我说:“好看了。”

说完我又低下头。

玉珍说:“上初三的时候,你咋不上学了?那天,你没有来学校,我才听人说你不上了。”

我说:“不想上了,回家干活。”

玉珍说:“干活累不累?”

我说:“累。”

玉珍说:“你等会儿还舞龙吗?”

我说:“舞,他们一会儿还得回来。”

玉珍说:“那我等你,舞龙完了咱俩说说话。”

我说:“行。”

那天,玉珍就站在边上看,我又跟着队伍舞了一趟,这回我举着龙头,心里不像刚才那样沉了,轻飘飘的。

我舞得比刚才更使劲儿,龙头一上一下,引得两边的人直喊好。

舞龙完了,表叔说:“宝林,刚才那姑娘是你对象?”

我说:“不是,是初中同学。”

表叔笑了笑,没再说啥。

我换了衣裳出来,玉珍还站在那儿等着。

玉珍说:“饿不饿?我请你吃元宵。”

我说:“不用,我不饿。”

玉珍说:“走吧,客气啥?”

她拉着我的袖子往前走,我跟着她,走到街角一个卖元宵的摊子上。

摊主是个大娘,支着两口锅,一锅煮元宵,一锅煮馄饨,热气腾腾的。

玉珍要了两碗元宵,我们坐在小马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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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碗,看着碗里的元宵,不知道说啥好。

玉珍说:“你咋不说话?上初中的时候,你就不爱说话,现在还这样?”

我说:“我不知道说啥?”

玉珍说:“说你这几年干啥了?家里咋样?有没有对象?”

我说:“我在家里就干农活,种地,家里还是那样,我爹我娘,兄弟姐妹,我没对象。”

玉珍说:“我也没有。”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吃元宵,脸好像红了。

我说:“你干啥呢?现在?”

玉珍说:“我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卖东西。”

我说:“那挺好。”

玉珍说:“好啥?站一天累得腰疼。”

我们吃了元宵,天黑了,玉珍说她家在镇上住。

我说我得回村,明天还得干活。

玉珍说:“你啥时候再来镇上?”

我说:“不知道。”

玉珍说:“你来了找我,供销社,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

玉珍说:“一定来啊!”

我说:“嗯。”

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玉珍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路走着回村,一点儿不觉得累,我心里头也亮堂堂的,不知道为啥。

过了几天,我又去镇上了。

我跟我娘说去买点东西,其实是想去供销社看看玉珍。

我娘看我一眼,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给我,说:“买点好的。”

供销社在镇中间,三间门面,卖百货、布匹、油盐酱醋。

我进去的时候,玉珍正在柜台后头站着,给人扯布,她拿着尺子量,拿剪刀剪,动作麻利。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等那人走了,我才进去。

玉珍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宝林,你来了!”

我说:“嗯,来买点东西。”

玉珍说:“买啥?”

我说:“还没想好。”

玉珍笑了:“没想好你来干啥?”

我也笑了,不知道该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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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珍说:“你等会儿,我请个假,咱俩出去走走。”

玉珍跟旁边一个女的说了几句,就出来了,我们俩在街上走,太阳暖洋洋的,街上人不多,有赶马车的,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

玉珍说:“你今天咋想起来镇上?”

我说:“没事,就来看看。”

玉珍说:“看我?”

我的脸红了,没吭声。

玉珍笑了,笑得咯咯的,跟上初中的时候一样。

我们走到街那头,有个小公园,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有几棵树,几个石墩子。

我们在石墩子上坐着晒太阳。

玉珍说:“宝林,你还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吗?咱俩一个班。”

我说:“记得。”

玉珍说:“那时候你总躲着我,为啥?”

我说:“没躲。”

玉珍说:“还没躲?收你作业你都不抬头看我。”

我不吭声。

玉珍说:“你是不是嫌我烦?”

我说:“不是。”

玉珍说:“那是为啥?”

我憋了半天,说:“我家穷,穿得破,怕人笑话。”

玉珍愣了愣,说:“就因为这个?”

我说:“嗯。”

玉珍说:“你傻不傻?谁笑话你了?”

我说:“你,有一次你跟那几个女生从我面前经过,看着我笑,我就觉得是笑我。”

玉珍说:“我们那是说别的事,谁笑你了?你咋这么想?”

我不吭声。

玉珍叹了口气,说:“宝林,你那时候要跟我说句话,咱俩早就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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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现在也不晚。”

玉珍看着我,她笑了。

那天我们在公园坐到太阳落山,说了好多话,她说她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我说我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玉珍说她爹妈想给她介绍对象,她没同意;我说我的邻居想把她的胖外甥女介绍给我,我也没同意。

说到这儿,我们俩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玉珍说:“宝林,你以后常来镇上不?”

我说:“来。”

玉珍说:“那咱俩就这样说话,行不?”

我说:“行。”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镇上,有时候真买东西,有时候啥也不买,就是去看看玉珍,去了就在供销社门口站着,等她下班。

下了班,我们就在街上走走,或者去那个小公园坐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到了来年冬天。

有一回下小雪,我去镇上,玉珍说:“我今天早点回家,带着你去见见我的爹娘。”

我的心里一阵紧张,因为我害怕玉珍的爹娘看不上我。

玉珍笑说:“我爹娘知道咱俩的事。”

我愣住了:“咱俩啥事?我们两个人只是说过话。”

玉珍脸红了:“她们知道我谈了一个男朋友,是我的初中同学。”

我心跳得厉害,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我去买了一些水果和点心,去了玉珍的家里。

玉珍爹娘我都见了,她爹不爱说话,看着我打量了半天,说:“你是种地的?”

我说:“是。”

玉珍爹说:“种地好,实在。”

玉珍娘说:“家里几口人?”

我说:“我家里有爹娘,兄弟姐妹六个,我是老三。”

玉珍娘点点头,没说啥。

临走的时候,玉珍送我到街口,说:“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一声,啥时候有空,我去看看他们。”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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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跟我爹娘说了,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说:“玉珍那姑娘我知道,她爹是公社会计,家里条件好,人家能看上咱家?”

我说:“看上了。”

我娘说:“啥时候来?我得把屋里收拾收拾。”

我说:“过几天。”

我爹娘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鸡窝都收拾了一遍。

玉珍来那天,是个大晴天,她穿了一件蓝碎花的棉袄,扎着两条辫子,提着一兜点心。

我娘迎出去,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来就来,拿东西干啥?”

玉珍说:“婶儿,应该的。”

我娘把玉珍让进屋,让她坐炕上。

我娘端详着玉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姑娘长得真好,怪不得宝林三天两头往镇上跑。”

玉珍的脸红了,低下头。

我娘说:“你们俩的事,宝林跟我说了,我们家条件不好,怕委屈了你。”

玉珍抬起头,说:“婶儿,我不怕,我跟宝林处了快一年了,他是个实在人,我知道。”

我娘眼圈红了,说:“好,好。”

那天玉珍在我家吃的饭,我娘做了四个菜,肉片子切得厚厚的。

我娘一个劲的往玉珍的碗里夹肉。

玉珍吃得不多,光往我碗里夹菜。

我娘看着,偷偷笑。

吃了饭,我送玉珍回去。走到村口,玉珍说:“你娘人真好,你爹也好,就是不爱说话。”

我说:“我爹一辈子就这样。”

玉珍说:“咱俩的事,定了?”

我说:“定了。”

玉珍看着我,笑了,说:“那你啥时候去我家提亲?”

我说:“过几天,我跟我爹娘商量商量。”

过了几天,我爹娘带着我,提了两瓶酒、两包点心,去了玉珍家。

玉珍爹娘都在,我们坐着说话。

玉珍爹说:“我就这一个闺女,从小娇惯,你们家要好好待她。”

我爹说:“放心,咱家虽然穷,但不亏人。”

玉珍爹点点头,说:“那就定了吧!”

来年春天,我和玉珍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就是在村里摆了几桌席,请亲戚邻居吃了顿饭,就算成了。

晚上闹洞房的走了,剩下我俩。

玉珍坐在炕沿上,我站在地上,不知道该干啥。

玉珍说:“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坐。”

我说:“今天家里来了客人,大家都忙活了一天,你累不累?”

玉珍说:“不累,就是有点饿。”

我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玉珍说:“不用,咱俩说说话。”

我们就坐着说话,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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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了婚,妻子就搬来村里住了,她还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每天骑车来回,十几里路,风雨无阻。

我种地,养猪,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第二年,我们有了大儿子。

妻子抱着孩子,跟我说:“宝林,咱得好好干,让孩子过好日子。”

那时候开始,我啥活都干:种地、打零工、收破烂、贩菜,只要能挣钱,啥都干。

妻子下了班也帮着干,喂猪、种菜、缝缝补补。

我们俩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不得闲。

后来,我们又有了二儿子,孩子多了,花销也大了,更得干。

我爹娘帮着我们看孩子,我和妻子在外头拼命干。

两个孩子小的时候,我们的生活很苦,但回到家,看见妻子,看见孩子们,就不觉得苦了。

零三年,我们翻盖了房子,土坯房拆了,盖了三间砖瓦房。

上梁那天,放了鞭炮,亲戚邻居都来帮忙。

妻子忙里忙外,脸上笑得跟花一样。

晚上,人都走了,我俩坐在新房里,看着亮堂堂的屋子,玉珍说:“宝林,咱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这辈子我跟着你,不亏。”

后来,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也老了。

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二儿子不爱念书,学了木匠,在镇上开了个家具店。

大儿子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我们去看他们,妻子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

儿媳妇说:“妈,你们搬来城里住吧!”

妻子摇摇头,说:“不习惯,还是村里好。”

二儿子在镇上买了房,娶了媳妇,也生了孩子。

逢年过节,两家都回来,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妻子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脸上笑眯眯的。

有一年过年,大儿子一家、二儿子一家都回来了。

吃完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大人在屋里说话。

妻子坐在炕上,抱着孙子,看着外头的热闹。

我说:“累不累?”

妻子说:“不累,高兴。”

我说:“这辈子,你跟着我受苦了。”

妻子瞪我一眼,说:“说啥呢?谁受苦了?我好着呢!”

我说:“真的?”

妻子说:“真的,你看,孩子们有出息了,孙子也有了,咱俩都好好的,还有啥不知足的?”

前几年妻子生日,孩子们说要在酒店办酒席。

妻子说:“办啥办?不要浪费钱。”

孩子们不听,还是在镇上饭店摆了几桌,亲戚朋友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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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大儿子站起来说道:“我爹我妈,一辈子不容易,他们结婚的时候,啥也没有,就两床被子,现在啥都有了,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我敬他们一杯。”

大家鼓掌,我有点不好意思,妻子的眼圈红了。

二儿子也站起来,说:“我爹我妈,一辈子没红过脸,我问我妈,你俩咋不吵架?我妈说,有啥好吵的?我以后要像我爹妈学习。”

大家又鼓掌。

现在,我和妻子都老了,我们老两口,还在一块儿,还跟从前一样:她做饭,我吃;我做活,她帮忙。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图啥呢?图钱?图名?都不是,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图个平平淡淡的日子,图个老来有个伴儿!我有了玉珍,就有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