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三月的东郡大雨刚停，曹操的中军帐里却依旧氤氲着火药味。桌上一张染了水渍的地图摊开，箭头直指濮阳。众将面面相觑——对面那杆方天画戟赫然扎在城头，吕布又来了。而将领之中，独有一人低头磨刃，眼中并无惧意。他便是夏侯惇。此时没人会想到，往后十年，他要与这位“人中吕布”交手两次，把关羽逼入绝境两度，又在两场遭遇中让“常胜”赵云挂起空挡。到底是怎样的底气，让他屡屡面对顶级猛将而不死？
回溯到初平三年，也就是公元一九二。董卓殒命之日，洛阳皇城血雨腥风。吕布携数百死士突围，向东疾驰。朝廷混乱，地方诸侯却虎视眈眈，曹操率军自兖州北上，想截这一条“脱缰烈马”。洛阳西郊，双方遭遇，铁蹄踏碎残墙。夏侯惇策马出阵，与吕布枪戟相交，不过七八合，右臂酸麻，被震退数丈。曹操急令收兵，首战以败告终。躲过追剿的吕布狼狈向东，却牢牢记住了那名独眼武将。
转眼到兴平二年，兖州已是曹氏根本。此时吕布与陈宫趁曹操南征徐州之机突袭兖土，鄄城危急。夏侯惇只带千余亲兵夜走百里入城，稳住局面。第三天，吕布大军至城下，两军再碰。夏侯惇挟弓上马，主动邀战。双方血战至酉时，一阵暴雨突至，草木尽湿。吕布见天时不利，自知孤军难支，只得收兵北遁。战成平手，却让吕布首次从攻方变逃兵，曹操回援后迅速反击，夺回失地。这一“守鄄”之战，成为夏侯惇名声大噪的节点。
要说世人多记得夏侯惇拔矢啖睛，却少有人留意他与关羽的两度缘劫。建安五年，曹操征徐州。刘备手下只有五万人，兵少将寡却胆气十足，趁乱袭占下邳。按理说，曹营大将可谓车载斗量，但程昱一句“云长如长风，一旦对锋，怕要折损精兵”让众人犹豫。曹操偏令夏侯惇作先锋，佯败诱关羽。须臾交锋，草莽扬尘。夏侯惇暗中敛力，引得关羽提刀急追。十里之外，两翼伏兵合拢，许褚、徐晃并起封路。关羽瞬息破围，两个回合震退二将，仍纵马西去。夏侯惇从背后紧咬不放，直追到土山下。关羽横刀大呼：“夏侯元让，再逼一步，休怪刀下无情！”夏侯惇回喝：“奉丞相令，擒你便是！”终因天色已暗，又顾忌关羽凶威，只得收兵。次年，关羽辞曹北走，三十里坡外，夏侯惇再度截击。张辽横马当中，才把两位狠人分开，也算成了这位独眼武将“追杀关羽”之二。
至于“击败”赵云的说法，要从建安十三年讲起。那年盛夏，博望坡草木深深。刘备初得诸葛亮，欲试其用兵。孔明授意赵云明退暗诱，以火攻破曹军。夏侯惇统十万众南下，自恃兵强马壮，看不上刘备那不到三千的杂牌。赵云在坡前佯战，十合不分，忽然喊声“且休”，拨马便走。夏侯惇热血上头，挥军追入谷中。蓦地烈焰四起，南风乱卷。后队被截，前军无路，旌旗卷成火炬。夏侯惇左冲右突，烧断须眉，终带残军杀出。人虽全须全尾，可赵云“败”在他手的名头也传了出去。第二回合爆发在长坂坡前哨。赵云为营救甘夫人轻骑突围，遭遇夏侯惇前军。双方短暂接战，赵云枪似游龙，杀散曹营前锋后遁入林莽。夏侯惇顾及后队辎重，没有深追，战报仍记“斩退赵云”。于是两次“击败”又成了史官笔下的战功，只是内情少人深究。
翻检夏侯惇漫长的一生，可发现一个现象：他几乎总被推到最危险的刀锋上。官渡大战前夜，他代主将夏侯渊率军夜袭袁绍粮道；合肥之役，他带数千人顽强挡住孙权十万大军，为张辽赢得出奇制胜的机会。甚至赤壁溃败后江陵一线崩盘，也是他与曹纯接力断后，曹军主力才得保全。有人说，这是曹操偏袒同宗，让他位高权重。可若没有硬骨头与命硬，他也撑不到七十四岁的高寿。
不得不说，夏侯惇的勇猛夹杂着执拗。一只眼被流矢射中，他拔箭吞睛，只因一句“将之目久悬于国中，义士不宜触辱”。这种刚烈带着几分狭隘，却在浑浊时代里显得真切。吕布靠的是个人武勇，关羽倚的是道义威名，赵云凭的是过人胆识，而夏侯惇于他们身上讨回了面子，也留下了“虎步关西”的绰号。
历史往往喜欢“塑造光环”，却也为配角留下一角天光。夏侯惇不是无敌战神，论单骑厮杀，他不及关、张；论统兵之能，也无关羽与张辽细密。但他身在曹营三十余年，能做到“将命听调，战不回首”，这份忠骨与坚韧，才是曹操最倚重的理由。吕布的反复、关羽的骄烈、赵云的灵动，都让这位独眼将军的形象更显沉稳。两番硬拼、两次追击、两度巧胜，几遭死局而不死，也就不足为奇了。
裴松之评他“性刚猛而急”，《三国志》把他列为“魏之畏将”。勇武之外，他竟在晚年留下《戒子书》，嘱托后辈“持节守志”，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平静，看似与早年冲劲相悖，却合乎一生阅尽刀光后的沉淀。
很多人迷恋豪侠单挑的快意，其实三国的底色还是庙算。夏侯惇为人短兵见长，却始终没脱离集团行动。庐江平乱、讨吕布、合肥保城，每一次出鞘，都有明确的战略目标。正因执行果决，曹操敢放心让他守乡关、护辎重、挡追兵。此类“大用之才”不在于单挑纪录，而在于关键时刻的一口真胆。
关河已逝，战马亦肥。夏侯惇最终卒于建安二十年暮秋，终年五十四岁。那一年，蜀中尚未建国，吴地还在筹划称帝，曹操却已加封魏王。祭礼上，老主公叹曰：“元让，吾腹心也。”一语抵万言。千载之后追索这位将军的战绩，与其数他对吕布、关羽、赵云的所谓“二加二乘二”，不如记住一个事实——在群雄并起、烽烟万里的时代，能与最耀眼的英豪反复过招而屹立不倒，本身就是最高规格的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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