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一趟锦官城的武侯祠,你能瞧见一桩稀奇事儿。
关二爷的泥塑跟前,那是青烟直冒,拜佛的香客络绎不绝,有的想发财,有的盼着一家老小没病没灾。
这架势,完全是把二爷当成了法力无边的真仙来磕头。
可溜达至常山赵子龙的雕像旁呢?
供桌上堆砌得跟小山似的,居然全是保佑学子“金榜题名”的小纸条。
平头百姓的骨子里,关公早已是位居九天的仙尊。
至于子龙兄,大伙儿只觉得他是个办事牢靠、打仗没输过的武将。
这茬初听着,简直有些荒谬。
瞧瞧打仗的履历,这位白袍小将自打博望坡开荤,一直到汉水厮杀,就没吃过瘪。
再瞅瞅德行,他拦着先主没分田产,又死死拽着不让攻打东吴,简直清白得跟一张白纸似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偏偏去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和话本,你一眼就能看出,面对登仙册的关卡,这位常胜老将愣是被一脚踢出了局。
倒并非是他能耐差,坏就坏在挑不出一丝瑕疵。
这笔算盘,老祖宗们心里门儿清。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云长兵败麦城,大好头颅吧嗒一声掉进冰天雪地。
罗老先生笔锋一转,硬是给弄出一出玄妙异常的归西排场。
卧龙先生猛地掀翻算卦的家什,脱口便道将星砸在了东南边,主君痛失左膀右臂。
紧接着,那位红脸汉子更是在玉泉山显灵显圣,整出个大动静。
翼德惨死那会儿咋样?
夜空中西南方冒出一股血红色的气柱,宛如蛟龙般直奔天际。
这些玄之又玄的笔墨,全是在为他们飞升做垫脚石,恰好迎合了道家那套红龙升天的路数。
那换成赵老将军啥待遇?
光阴流转十三个春秋,建兴七年开春,老爷子病入膏肓咽了气。
那会儿诸葛丞相正窝在祁山帐篷里摆弄兵法,突然瞅见桌上的蜡烛直晃悠,嘴里嘟囔了一句刮这风怕是要没个大将。
一股子邪风把院里的松树给咔嚓吹断了,没过一小会儿,报丧的兵卒就跑了进来,风吹飞了羊皮大地图,孔明手里的鹅毛扇吧唧掉在地上。
天没下流星雨,云没泛红光,更别提啥阴魂不散地现身。
说白了,全是些普普通通的刮风下雨。
干嘛这般偏心眼?
说穿了,罗大才子心里头揣着一本揣摩读者心思的明细账。
早在蒙元时期的杂戏《单战吕布》中,子龙兄本带着些仙气儿,是个下凡的白虎星君。
谁知道传到了大明嘉靖年间的刻本里,这股子仙家味儿被抹得一干二净。
等到毛宗岗批注那版一出,毛氏大笔一挥评了一句这汉子浑身上下都是胆,死死将这位老将军按在了肉体凡胎的圈子里。
一个凡夫俗子想化作满天神佛,得靠啥条件?
非得有那种凄惨到骨子里的宿命感,非得有点遗憾。
云长脑袋搬了家,翼德遇刺后首级被挂了起来,这般血糊糊的下场,最能勾起乡野村夫的心疼。
大伙儿直叹息这兄弟俩命太苦、走得太憋屈,这份扎心的劲头,折腾到最后全化成了道观里的袅袅青烟。
回过头来看咱们这位白袍将,活到七旬开外,安安稳稳死在热炕头上。
断气那阵儿,桌上还摆着翻开的兵书,窗棱外的蜀地飞絮依旧随风乱舞。
打仗从没摔过跟头,德行更是如白玉般毫无斑点,临了还能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自然老死。
这份人生履历简直无懈可击。
可偏偏太拔尖的代价,便是彻底堵死了从凡人羽化登仙的上升通道。
既然老天爷让你这一世挑不出刺来,沦为罗老书里被剥去仙界滤镜的普通大汉,那黎民百姓又凭啥为你掉眼泪?
有个事儿极其刺痛人心。
云长刚咽气,立马就得了个“壮缪侯”的阴间封号。
然而常山老将闭眼后,足足熬过了三十二个春秋,才盼来个“顺平侯”的死后虚名。
咋就这般磨叽呢?
这档子事里透着世家大族的阴霾。
常山汉子本就生在穷苦人家,压根没有袁本初那种祖上几代做大官的牛气招牌撑腰。
可要是往深处琢磨,那是先主玄德公一早就给他贴死了标签。
咱们瞅瞅公元223年那个大雨滂沱的白帝城之夜。
躺在病床上的大耳贼死死攥住爱将的手,掏了心窝子:“老弟你做事踏实稳当,我这宝贝疙瘩就托付给你了。”
这几句话听上去那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
可换个方向咂摸,这重如泰山的嘱托,反倒化作锁死他成仙之路的铁笼子。
说你踏实稳当,这就代表着绝对不能按着自己的脾气胡来,更代表着你得一辈子给大伙儿擦屁股。
长坂坡那场血战里,白袍银甲全被鲜血染红,他把小主人揣在怀里,孤身一人冲杀出来。
曹孟德站在山头瞧得眼都直了,当场发话决不能放冷箭。
这般神话一般的斩将记录,到头来竟变作一副逼着他永远不能犯错的沉重镣铐。
时间滚到公元228年那场箕谷厮杀,满头银丝的老将拎着长枪留在最后头挡枪子儿。
迎着曹魏主力,他一把火点燃木栈道,那冲天的火光把秦岭的黑夜照得通红,硬是生生拦下了追袭的兵马。
就冲你是那个办事牢靠的子龙兄,于是你打胜仗那是理所应当,你留在后头挡刀子那是分内之职。
你比不了红脸汉子那般义气冲天,也赶不上黑脸汉子那般勇猛无双,你就是那个给团队垫背的。
任何一个大山头,顶多盼着你当个守规矩的先进模范,压根用不着你当那个俯瞰众生的活神仙。
到头来,咱们接着扒拉扒拉市井小民肚子里的算盘。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苦哈哈的穷苦人最缺哪种精神寄托?
云长那一款。
他麦城吃瘪,他怨气冲天要报仇雪恨,他浑身散发着专治各种不服的煞气。
世道大乱的时候,大伙儿更盼着天上能降下个镇得住邪祟、专门收拾坏蛋的降魔天尊。
那常山老兵呢?
他这辈子都在维护规矩。
乡亲们敬佩他,待见他,可就是生不出那股子害怕的劲儿。
这就等于说,云长是个脾气一点就着、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拼命的黑帮老大,弟兄们非得给他磕头烧香才安心;而子龙兄呢,好似一位脾气软和、成天帮着四邻八舍跑腿、最后在太师椅上含笑九泉的邻家大爷。
你碰上难事会哭着喊着让老大降妖除魔,可遇上邻家大爷,你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顶多盼着老人家护佑自个儿考卷上多拿几分。
红黑两位壮士飞升九天,白袍老将留在凡间。
话虽这么说,这也不见得是个烂摊子。
咱们跑去洛阳的关王庙里摸一摸岁数老大的柏树,或者在当阳的翼德祠里瞅着那把黑漆漆的蛇矛,心头涌起的是仙家那种不容侵犯的霸气。
可若是溜达在锦官城惠陵的林子里,脑海中浮现出那位七旬老汉在暖阳里安详断气的画面,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极其接地气的凡间烟火味。
恰恰是这股子残缺不全的仙气,一转头变成了这位白袍汉子最抓人心的凡俗烙印。
硬是逼着他岁岁年年都端着挺枪跃马的架势,绝不爬上云头当那冰冷的仙尊,干脆死死钉在这红尘里,当个永远看家护院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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