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厚重的家庭相册,最终传到了我的手里。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白的纸板。我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没有立刻打开。我知道,翻开它,就等于打开了一个被我们兄弟姐妹几人分别保管了许多年的、共同的过去。
我们是命运的礼物,也是彼此无法推卸的责任。这一点,是父亲在病床上,用他枯瘦的手依次握过我们四人的手时,我才彻底明白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地扫过大哥、姐姐、我,还有小妹。那一刻,所有的争吵、分歧、甚至年少时赌气许下的“再也不理你”的幼稚誓言,都在那沉默的目光里溶解了。我们不是互相选择的玩伴,从生命之初,就被同一道血脉的锁链绑在了一起,共享着同一个姓氏,同一对父母,同一段被老房子框起来的、金黄色的童年。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而当他们如同秋日的树叶般相继凋零,那间老房子也变得空旷时,我们忽然发现,彼此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为对方证明那段“来处”的人。只有我们几个,共同拥有那把打开旧日时光的钥匙。
年夜饭总是最热闹的节点。大哥几杯酒下肚,总会提起那个遥远除夕的“鸽子事件”。“爸买回来一对鸽子,说给年夜饭加个菜,”他眼睛发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结果被我们四个偷偷从厨房窗户放了!”姐姐会立刻笑着接上:“对!妈举着锅铲追出来,我们又怕又笑,满院子乱窜!”我补充细节:“小妹跑得最慢,差点被逮到,是大哥一把把她扛起来跑的。”而小妹则会撇撇嘴,说出我们都已忘却的结局:“后来还是被罚打扫了整个春节的院子。”一段完整的记忆,就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接力中,生动地复活。大哥保存了事件的主干,姐姐记住了母亲愠怒又好笑的表情,我留住了动态的画面,小妹则承担了结局。倘若只剩一个人,这故事定然残缺不全。
姐姐的嫁妆箱底,压着外婆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外婆穿着素色旗袍,倚着栏杆,眉眼柔静,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模样。母亲生前最像外婆的,是那副温柔的脾气。而小妹的脾气,却活脱脱是年轻时的母亲——一样的倔强,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父亲,习惯用沉默应对压力,在家人热闹的聊天时,只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露出微笑。我们分散在不同的城市,过着迥异的生活,却在各自的性情与习惯里,清晰地映射出共同来处的光影。我们不曾分离,那些来自父母的基因密码和潜移默化的影响,是我们之间永不中断的隐秘链接。
前年,姐姐生了一场大病,在电话里声音是强撑着的平静。是大哥第一时间驱车几百公里赶到她的城市,扛起了所有跑医院、与医生沟通的繁琐。我和小妹则轮流请假,前去照料、陪伴。谁也没有多说,一切都自然而然。就像一套精密的分布式系统,一个节点负载过重,其他节点立刻同步数据,分担流量,确保整个网络稳定运行。脆弱时,我们知道一定有另一双手会托住自己;遗忘时,也总有一个声音会在旁边轻轻提醒。
血缘或许是生命的偶然,但漫长岁月里的相守、争吵、扶持与铭记,却将这份偶然锻造成了钢铁般坚固的协作。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存储节点,记忆是散落在我们各处的碎片,只有聚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景。
我轻轻地翻开了相册的扉页。第一页是祖父祖母的结婚照,纸张脆黄。再往后,是父母年轻时的模样,接着是我们四个小鬼头的各种糗照。我拿起电话,在只有我们四人的群里发了一条信息:“周末有空吗?我找到了那本老相册,很多照片我都叫不出名字了。回来一起看看吧。”
一个人记住的,只是记忆的片段,会随年华老去而漫漶模糊。但当我们一代人坐在一起,将各自保管的碎片拼接、核对、讲述,那些模糊的片段便重新清晰,获得生命,并将在我们下一代的聆听中,继续传递下去。
一个人记住的叫回忆,一代人共同记住并流传下去的,才是一个家族,微小而真实的历史。而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是这段历史的共同撰写者,也是它最初、也是最忠诚的保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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