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这回事,几千年来,模样翻新了不知多少回,可骨子里的脾性,却是一点儿没变。它像一条深埋地底的暗河,任地面上楼宇更迭、潮汐涨落,只管按照自己的老路子,静默地流。
这道理,是我从表姐那儿瞧出门道的。表姐开着家婚庆公司,自己却是个“甩手掌柜”。她不举相机,不拿眉笔,也从不站到台上说半句场面话。她的本事,是让十几路人马,在她手指头的调度下,合成一台不出错的好戏。新人找到她,像是抓到了一根定海神针,往后所有琐碎、选择、忐忑,都轻轻放下了。表姐就坐在她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接打电话,翻阅图册,像个编织的巧手,将摄影师的红线牵给花艺师的绿线,又将化妆师的紫线,系上主持人的金线。她卖的不是手艺,是“安心”。一年下来,这份“安心”能换来一辆不错的车。我那时才懵懂地悟到,原来钱的来路,未必是汗水滴在泥土里长出庄稼,也可以是心思用在“连接”上,将散落的珠子串成价值连城的链子。
这是门古旧的生意。闭眼想想,茶马古道上叮咚的驼铃,运河里南来北往的漕船,那些富甲一方的商帮,自家后院未必有一棵茶树、一亩盐田。他们的富贵,是长在路上的,是系在“从此处到彼处”那一段空缺上的。而今,这空缺从地理上的千山万水,变成了信息里的千头万绪。网络上那些看不见的巨贾,手里不碰一针一线,仓库里没有一件存货,却能将天下货物送到你的门前。变的,是山海化作了数据,驼队变成了光纤;不变的,是那“连接”二字。它是个古老的枢纽,无论世界如何奔腾,财富总爱在这里打个结,歇歇脚,留下一笔买路钱。
我从前的一位同事阿杰,深谙此道。他在留学行当里扑腾,自己说起英文来都脸红,却早早置下了不错的产业。他的全部家当,是手机里三十个闹哄哄的群,和通讯录里八个“能人”。他不生产知识,他只是知识的搬运工,将甲处的疑惑,精准地倒腾到乙处去解决。他知道的,总比心急如焚的家长多那么一点点;他认识的,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学生多那么几个。就靠着这点“多”,他架起了一座桥,桥这边是焦虑,桥那边是offer,他便在桥中央,安安稳稳地收些过桥的酬劳。人哪,骨子里是怕麻烦、想省心的,情愿花些钱,买一条清晰的、不必自己蹚水探路的道。这心思,千百年来何曾变过?
只是到了这光速流转的年头,一切都给放大了,放得巨大,快得骇人。从前,一个走方郎中卖“神药”,十里八乡便是他天下的边界;如今,一套玄乎的理论,配上精美的视频,一夜之间能灌进千万人的耳朵。从前,一位塾师,耗尽心血,桃李不过数十;如今,一堂录好的课,可以卖给茫茫人海,没有尽头。工具是新的,锣鼓是喧天的,可细听那唱腔,还是老调子:用我知道的,换你不知道的;用你想要的,换你拥有的。那些许诺着金山银山的课程,与旧时庙门口那“指点迷津”的布幡,底下坐着的是同一个灵魂。人们趋之若鹜,买的哪里是那几页纸、几句话?买的是一剂“希望”的麻醉,片刻“我也能成”的幻梦。这梦,从古至今,永远有市场。
看得多了,有时会觉得晕眩,仿佛这世界是个飞快旋转的万花筒,图案永无重复。直到我偶然撞进一个卖首饰的博主主页里,才像猛地触到了一块稳固的河床。她的视频,单调得像钟摆。永远是那只手,拿起项链,对着光,缓缓转动,放下。日复一日,足足三年。背景在变,光线在变,唯有这动作,像呼吸一样恒定。起初我觉得无趣,后来感到讶异,最后,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敬意。她不像在售卖,倒像是在修行。三年,她将“展示”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重复了上千遍,重复到这片方寸之地,仿佛成了她的道场。评论里渐渐有人问价,渐渐有人晒单,而她,依旧只是拿起,转动,放下。她不谈风口,不论模式,她只是在那里,如同一棵树,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将自己长成了一个“坐标”。
我忽然就明白了。这世上,聪明人总是在寻找更新、更妙的机器,而真正赚到钱的人,常常只是选了一把旧式的、趁手的榔头,然后,对着同一个地方,敲了一万下。变的,是外壳,是声响,是漫天飞舞的概念与名词;不变的,是那“连接”的枢纽,是“重复”的修行,是人性深处那点怕麻烦、求安稳、盼捷径的幽微心思。 财富,最终是流向那些看懂了不变,并以惊人的耐心,将自己活成了那不变一部分的人。它不青睐最聪明的脑袋,却奖赏最坚韧的、如同河床底部卵石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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