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8年正月,长安刚刚下过一场雪,宫苑里冷得厉害,却传来让禁军统领瞠目结舌的消息——太上皇李渊在太极宫添了一个男婴。算算年纪,李渊已满六十二岁,这一声啼哭令满朝都愣住了,连尚书右仆射萧瑀都低声嘀咕:“老陛下真是虎归山又添翼。”记录李唐宗室生辰的档案里,随即多了一行字:贞观二年二月初八,李元婴,母柳宝林。
消息比早春的寒气更快传遍长安。有人羡慕李渊晚年仍“风华不减”,也有人暗暗皱眉——毕竟宫闱里每多一个皇子,未来就多一分变数。可唐太宗李世民却笑得很平静,他对房玄龄说:“有弟如此,何患家门不兴。”表态干脆,堵住众人闲言。
李元婴乳名阿鸾,三岁便能哼《秦王破阵乐》,五岁临摹《游春图》不离原本。李渊把他留在身边,一面授以诗书,一面教他骑射。等到贞观九年,李渊驾崩,才七岁的阿鸾被托付给李世民抚养。唐太宗素性豁达,对这个小弟照拂有加,隔三差五就抱上御马监特制的彩鹘去延兴门外放飞,欢笑声经常传到含元殿。
十一岁,李元婴被破格封王,食邑滕州,因此世称滕王。典册一下,少年人生立即步入另一条快车道:府库丰盈、门客盈庭,他的画纸可以随意用金泥勾勒,管弦声昼夜不息。滕州地处鲁南,春日风软,桃李成片,最能勾起才子兴致。李元婴就爱在湖边画蝶,他自创淡彩细笔法,专攻蛱蝶羽纹,久而久之形成“滕派”。后来的《历代名画记》写道:“滕王写蝶,须、翅、体皆真,一时咸走笔而不能及。”
然而少年得势也生出另一面。滕州岁入并不算丰厚,李元婴为了筑台修阁,派吏催赋,百姓怨言渐起。李世民接到奏报,立刻把弟弟调回关中,任金州刺史。“金州近京,眼皮子底下,总能管住他。”长孙无忌如此解释。可换个地方,风流本色依旧。每逢夜禁,他常携幕僚出城打猎,城门官员不敢拦,远远举火为引。一位老卒壮着胆子上前劝阻,只换来一句淡淡的:“怕什么,月色好,正宜放鹰。”
649年,唐太宗病逝。新帝李治即位,年纪与李元婴相仿,对这位皇叔少了几分情面。翌年春,朝堂议处分金州冗费,李治顺势把李元婴外放苏州。没过两年,苏州又传出“置酒昼夜、鸣瑟不止”的奏章,皇帝把贬谪的箭再射得更远——洪州都督。
洪州地处赣江,山水辽阔。李元婴到了南昌,一见江面云霞翻滚,忽想起早年在滕州未竟的大手笔,于是下令在赣江西岸造高阁。工匠、木料、琉璃瓦,从东南各州源源而来。三年后,新楼落成,琼楼玉宇,高插晴空,他仍不改情怀,题匾“滕王阁”。裴度路过洪州,仰视梁栋喟叹:“江南气概,尽在此楼。”
此后几年,李元婴官职几度迁转,最终落脚西蜀阆中。阆苑仙境、嘉陵清波,让他觉得仿佛又回到滕州。阆中也多了一座滕王阁,不过更偏幽篁之畔,倚着玉台山,与剑门烟雨相映。杜甫安史乱后旅蜀,在这里写下“君王台榭枕巴山”,把第三座滕王阁带进诗史。
再说洪州那座阁。滕王远走后,楼宇仍在,因地美景佳,成了地方官员宴集的上选地点。咸亨四年冬,豫章刺史阎伯屿设宴欢送友人。地陪都督之子阎济美也算闺秀派头,正想找人写篇序文压轴,无奈席上骚客写得都不够惊艳。恰逢一位二十出头的文士借道入闽,暂宿洪州,他叫王勃。阎家请他落笔,王勃拈韵片刻,挥毫万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当场惊动满楼。若没有李元婴当年在赣江边的挥霍与任性,就没有这座阁;无阁,便无大唐骈文巅峰之作。因缘简直一环扣一环,谁能料到?
有意思的是,李元婴本人并未亲耳听到《滕王阁序》。那年他已在阆中修竹之间弹阮咸,离洪州上千里。后来有人把誊本送到阆苑,他随手翻了翻,笑着说:“好句甚佳,但画蝶处尚嫌笔意不足。”旁人不敢接话,只能暗暗称奇——这位滕王依旧把艺术摆在第一位。
684年春,武则天已开始临朝。宗室诸王多数心惊肉跳,唯独李元婴淡然自若。那年四月,阆中桃花初谢,他因旧疾去世,终年五十七。诏书追赠荆州大都督,十八个儿子悉数保全,没有一人被清洗。朝野皆感叹:风流弟弟,竟成幸存者。
回望李元婴的一生,文字、丹青与楼阁交织,放纵与才气并存。有他,才有那座临江危楼;有危楼,才有王勃一挥而就。历史的线被不羁之人扯出波澜,这种微妙因果,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来得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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