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遇到过这种事吗?就是那种明明没犯错,却得给别人让路的感觉。
周五下午四点,办公室就剩我和处长。他破天荒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一根根立着,跟小树林似的。我当时就想,这茶不好喝,肯定有事。
我在发改委待了四年零三个月,从科员干到科长,加班熬了无数个夜,光交通枢纽那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就改了不下二十遍。头发掉了不少,换来领导一句“小周这人踏实”。
处长搓着手,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他一紧张就这样。
“小周啊,副处长的位置,委里在考虑了。”他顿了顿,“但是有个情况,得跟你透个底。”
我没说话,等他下文。
“省长那边打了招呼,他外甥想来咱们处锻炼锻炼。”处长看着我说,“这个位置,你得让一让。”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吹得那盆绿萝的叶子直晃。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堵到嗓子眼。
省长外甥。这四个字扔出来,跟板砖似的,砸得人没话说。
“你还年轻,以后机会有的是。”处长把调岗表推过来,“先去综合处待段时间,回头我再想办法。”
表格上就差我签字了。笔就搁在旁边,黑色水笔,笔帽上印着“发改委”三个字。
我没接。
“处长,我能考虑考虑吗?”
他脸色变了变,又笑了:“行,周一给我答复。小周,识时务者为俊杰。”
走出办公室,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憋屈的。
回到家,媳妇正在做饭。她在一家设计院上班,天天加班,难得早回来一次。锅里炖着排骨,香味飘过来,但我一口都不想吃。
吃饭时她又提孩子上学的事。女儿朵朵五岁,她想让朵朵上市重点实验一小。那学校的校长,是我爸以前的老部下。
“跟你爸说一声呗,一句话的事。”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没吭声。我爸退休前是省委领导,我现在住的这套八十平老房子,是我自己贷款买的。当年毕业他问我想去哪儿,我说想靠自己。他看了我半天,说好。这四年多,单位没一个人知道我爹是谁。
“周正,你就不能为孩子低一次头?”媳妇眼圈红了。
我说不出话。不是不想低头,是这次低头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低头让给省长外甥,那下次来个省长侄子呢?我让到什么时候去?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杯茶,那张表,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日下午,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省委家属院门口还是那个武警站岗,看见我车牌,敬个礼放行。院里桂花开了,香得呛人。
我妈开门就念叨我瘦了,我爸在客厅看新闻,见我来了,关掉电视。
“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我,“副处长的事,有想法没?”
我一愣,消息传得真快。就把周五的事说了。我爸听完,没吭声,点起一支烟。
“你说省长外甥?”他吐口烟,“我跟老刘共事八年,他妹妹嫁上海,就一个闺女,哪来的外甥?”
我愣住了。
“你确定?”
“他闺女去年才结婚,孩子都没生,哪儿蹦出来个外甥?”我爸掐了烟,“你们处长亲口说的?”
“他说省长亲自打的招呼。”
我爸笑了,那种见过世面的笑:“小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吃完饭,他让我陪他散步。院子里桂花香得醉人,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小正,记不记得你上班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记得。要踏实,要有原则,要能吃亏。”
“吃亏要有底线。”他停住脚,“让人一步是胸怀,让人步步是懦弱。你分得清吗?”
我看着父亲,月光下他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他拍拍我肩膀,“老刘要真有个外甥,我倒要问问他,什么时候生的,怎么不请我喝满月酒。”
我笑了。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轻了。
周一早上,我照常上班。九点半,处长打电话让我过去。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绿萝还是那盆绿萝,处长坐在桌子后面,表情比周五严肃多了。
“小周,考虑好了?”
“处长,我想留在投资处。”我说,“交通枢纽项目马上上会,现在换人,进度肯定受影响。”
处长脸色沉下来:“小周,这不是商量。省长点名要的人,你拦得住?”
“处长,省长姓刘,他外甥应该也姓刘吧?”我看着他,“叫什么名字?来了也好认识认识。”
他愣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好奇。”我说,“以后一个处里工作,总得知道怎么称呼。”
处长盯着我,眼神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喂,是刘省长办公室吗?我是发改委王德海……想问一下,省长最近有没有安排一个年轻人来我们处……啊?没有?好的好的,打扰了。”
他放下电话,脸涨得通红。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小周啊……”他张了张嘴。
我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处长,那个调岗表,我就不签了。”我站起来,“交通枢纽项目的材料,我下午送去委里。”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处长还坐在那儿,手搓来搓去,那盆绿萝的叶子被他搓掉了一片,落在地上,绿得发黑。
后来我才知道,哪有什么省长外甥。不过是有人打着旗号,想塞自己人进来。这种事,在机关里不稀奇。稀奇的是,有时候你退一步,不一定海阔天空,可能只是掉进下一个坑里。
我爸那句话说得对:让人一步是胸怀,让人步步是懦弱。二十九岁了,该学会分清楚了。
当然,这事还没完。处长后来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比以前还客气。但那种客气,比板着脸还让人难受。就像那杯明前龙井,看着是好茶,喝到嘴里,啥味没有。
不过无所谓了。路还长,慢慢走呗。至少这次,我没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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