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肉眼可见地老了。”

当这句话在屏幕上划过时,李家福正站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病房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保温箱里那五个巴掌大的小生命。老大,男宝,990克;老二,女宝,1020克;老三,970克;老四,1030克;老五,870克。五个孩子排成一排,像五只安静的小猫,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着那六千万分之一的生命奇迹真实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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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确实白了,比以前白多了。

那天凌晨两点进的手术室,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二十多人的医护团队接力奋战了一个多小时,当最后一个宝宝——那个体重只有870克的老五被托在掌心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时,李家福感觉自己的手比十年前更沉了,腰也比十年前更僵了。他想起《生门》热播那阵子,有年轻的同事拿着剧照来找他签名,照片上的他穿着手术服,眼神锐利,鬓角还是一片青黑。那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又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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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不太愿意看自己以前的影像。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种对比太直接了——时间的痕迹不需要任何修饰,就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可他又没法不看,因为总有患者会提起:“李医生,我看了《生门》来找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在一线啊?”

是啊,还在一线。从医近四十年,接诊过多少孕妇,他已经数不清了。有人问他值不值得,他只是笑了笑,没回答。倒是那天手术结束后,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缓了几秒钟,有年轻的麻醉师跑过来问:“李主任,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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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站久了腰有点酸。”

然后他走进病房,对那个刚刚成为五个孩子母亲的年轻妈妈说:“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吧?”

那个叫迪丽的新疆姑娘点了点头,眼睛里还有泪光。她从数千公里外的新疆来到武汉,就是因为信任他这个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医生。这份信任有多重,他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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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病房后,李家福又回到新生儿科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见护士们在给五个宝宝做检查,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花瓣。其中一个护士抬头看见他,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那是他们的暗号——一切顺利。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年轻医生的时候,带教老师说过一句话:“产科医生是最幸福的,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迎接新的生命。但也是最累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那时候他不理解什么叫“累”,直到自己也站到了老师的那个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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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医生这个职业是最能见证时间流逝的。因为病人在变老,同事在变老,自己也在一台又一台手术里,悄悄地从青年变成了中年,又从中年走向了暮年。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手术室里那盏无影灯,比如新生儿第一声啼哭带给整个团队的喜悦,比如那句从纪录片里就被人记住的话——“只要母子平安,一切都值得。”

走廊里有人喊他:“李主任,五宝的家属送锦旗来了!”

李家福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经过一面镜子时,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没有看里面那个两鬓斑白的人。

不是不敢看,是没时间看。产科永远有新的孕妇在等待,永远有新的生命要降临。至于老了没老,那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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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端上一碗热汤,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又累着了吧?头发又白了些。”

他喝了一口汤,含糊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他知道,医院的新生儿科里,那五个小家伙正在努力地长大,努力地闯过呼吸关、感染关、营养关。而他,还要继续站在那间手术室里,迎接下一个生命,下下个生命,直到真的站不动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大概就没人会再说“李医生肉眼可见地老了”了吧。

因为那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