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
老辈人常说:小初一,大十五。正月初一,是阖家围坐的静谧团圆,吃饺子、拜同族,年味藏在烟火家常里;而正月十五元宵节,是年的压轴狂欢,是 “东风夜放花千树” 的灯节,更是属于全村人的盛大庆典。这一天,不用守在家里,男女老少都要涌向街头,把年的热闹推向极致。
我孩童时的元宵节,是刻在记忆里最鲜活的画卷。我们村的社火,在十里八乡都有名,那些绣工繁复的戏服、威风凛凛的锣鼓、五彩斑斓的道具,常年整整齐齐收在我家前院那间宽敞的大房子里。
刚进腊月,村里的老少爷们就开始集结排练,锣鼓声从清晨响到日暮,为正月十五的盛大埋下伏笔。
元宵节这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沸腾了。社火队伍整装待发,那场面不是热闹二字能概括,竟是宏伟壮阔,气吞山河。
长长的队伍里,舞龙队当先,十几名壮汉举着长龙,龙身蜿蜒,鳞爪飞扬,跟着龙珠腾云驾雾、辗转腾挪,活灵活现;舞狮队紧随其后,一红一黄两头狮子,每头狮子由两人配合扮演,时而威风凛凛登高跳跃,时而憨态可掬蹭着围观的人群,偶尔动作稍慢露出裤脚,引得满街人大笑不止。
最惊险、也最震撼的,当属轮转圣。高高的木质转轮架在牛车上,轮盘飞转,上面竟站着人。我至今记得,转轮上那个女孩,年纪比我还小,顶多七八岁,却一点也不怯场。她穿着鲜艳的花衣裳,站在高高的转轮上,随着轮子飞旋,脸上还带着笑呵呵的神情。我们站在地上,看得心惊胆战,手心都攥出了汗,她却仿佛在云端嬉戏,那份勇敢,让我记了一辈子。
我们几个小娃,早就摸清了拉轮转圣的牛车 “门道”—— 车厢有个中空的夹层。趁着大人们忙碌,我们偷偷钻进去,找个舒服的位置趴下。牛车一动,我们就跟着社火队伍一路前行,不用自己跑,还能透过缝隙看外面的光景。只是视角有限,有时能看清前面划旱船的阿姨,摇着彩船扭着秧歌,唱着乡野小调;有时却只能看到脚下的路,和头顶轮转圣飞旋的影子,那份新奇又隐秘的快乐,是独属于童年的宝藏。
社火队伍里,最吸睛的还有那些古装戏人物。《李彦贵卖水》里的穷书生,《穆桂英挂帅》里的巾帼英雄,还有各色才子佳人、武将文臣,一个个都画着精致的油彩脸,眉眼如画,衣袂飘飘。他们不是简单的装扮,而是真真切切的 “入戏”,迈着台步走在街头,仿佛从古戏本里走出来,与热闹的社火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戏是年。
队伍所到之处,万人空巷。街道两旁、墙头屋顶,全是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社火舞到谁家门前,主人家就会喜气洋洋地迎出来,递烟、倒水,再送上一点象征性的喜钱,图个红红火火、岁岁平安。锣鼓声、欢笑声、喝彩声,交织成最动人的乡村交响。
待到夜幕降临,城隍庙前的广场又是另一番光景。正如辛弃疾笔下:“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广场的墙上、树上,贴满了写着灯谜的红纸,烛光映着谜面,朦胧又有趣。大人小孩围在一起,蹙眉思索、争相抢答,猜对了的,拿着小奖品,笑得合不拢嘴。此时再念起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才真正懂得,这元宵灯火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团圆与期盼。
闹到深夜,街头上的灯火渐渐稀疏,人们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回到家,桌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元宵 —— 我们这里只叫元宵,不叫汤圆,是滚出来的圆,裹着芝麻、花生的香甜。咬上一口,软糯香甜,满口都是团圆的滋味。
吃完元宵,年的热闹还没散尽。按照关中的老规矩,正月十五是 “正灯”,十六才是 “碰灯”。我们手里挑的,都是舅家特意送来的灯笼。孩子们聚在巷口,故意把灯笼往一起撞,看着灯笼烧起来,大人们就在一旁笑着说:“好!好!越碰越旺,日子越红火!” 这一把火,烧尽了旧岁的尘埃,也点燃了来年的希望。
放几串鞭炮,在大人的千呼万唤中,我们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满满的欢喜进入梦乡。
如今数十年过去,村里再也没有办过那样盛大的社火,轮转圣的影子、油彩脸的古戏人物,都成了遥远的回忆。但每当正月十五来临,我总会想起那年的牛车夹层,想起转轮上笑呵呵的小女孩,想起满街的锣鼓与灯火,还有那把越烧越旺的灯笼火。
元宵的热闹,终会散去;童年的欢腾,却永远留存。那些社火腾欢的日子,那些藏在烟火里的诗意,早已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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