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浩 文：风中赏叶
2023年3月12号，周六晚上九点四十，我接到交警电话，说我儿子出车祸了，在高速上追尾大货车，让我赶紧去市人民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手术室了。急诊护士让我签字，说颅脑损伤严重，脾破裂，多处骨折，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手术室门口站到凌晨四点，医生出来，说脾切除了，颅脑做了去骨瓣减压，命暂时保住了，但后面怎么样不好说，先进ICU观察。
那年我儿子二十三岁，刚参加工作半年。
ICU住了四十三天。每天下午三点让家属在门口等医生出来谈话。今天说颅内压下来了，明天说肾功能有点波动，后天说肺部感染控制住了。每次医生叫床号，心脏都跟着抖一下。
费用一天一万多。第四周医院让交钱，说欠费十二万了。我把家里存款取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二十万交进去。
第二十三天，医生说他睁眼了，但对光反射不灵敏，还是没意识。第三十五天，说可以试着自己呼吸了，停呼吸机观察。第四十三天，转出ICU，进普通病房。
他瘦得脱了相，一百二十斤的人剩不到九十斤。眼睛睁着，看人没焦点，不说话，不会动，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医生说算是苏醒的早期阶段，接下来要做高压氧和康复训练，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但年轻，有希望。
5月中旬他开始认人。那天我去送饭，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动了动，没发出声。护士说这是好事，意识在恢复。
康复训练从每天二十分钟开始。先练坐，两个人架着，让他靠床头坐五分钟，累得满头大汗。后来练站，用支架撑着，站三十秒腿就抖。
他从来没喊过疼，也没喊过累。有一次我推他去高压氧舱的路上，他抬手碰了碰我的手，说爸，辛苦你了。就五个字，说得含含糊糊。那是车祸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6月初，他能扶着走几步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康复一段时间可以考虑出院回家养。
6月15号上午九点，我妈在医院陪着做康复。护士突然打电话，说你儿子刚才训练的时候说胸口闷，然后人就不行了，正在抢救，你们快来。
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推进ICU了。医生说是急性肺栓塞，下肢深静脉血栓脱落堵了肺动脉。说长期卧床的病人容易长血栓，可能在预防用药上没到位。
6月15号下午四点二十，医生出来说没抢救过来，人走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ICU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脸是青紫色的。我站在那看了他五分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护士收拾东西，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手机、拖鞋、剃须刀。还有一张纸，是康复科护士写的训练计划，上面用红笔圈着6月15号那一栏：站立训练15分钟。
那天他刚练完，还没坐下。
从车祸到走，三个月零三天。ICU四十三天，花费九十八万。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部分是五十三万。他醒过来，认人了，会说话了，能扶着走了。最后死在康复训练的那间屋子里。
他工作半年攒了一万多块钱，存在一张卡里，一直说等他好了出去旅游用。那张卡我翻出来的时候，密码是他生日，钱没动过。
他妈妈整宿睡不着，老念叨那天没陪着去就好了。我说不怪你，谁也想不到。但这话说给自己听，也没用。
路过医院那栋楼的时候，我还是会想，他在里面躺了那么久，最后没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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