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香，今年57，刚退休两年。之前在一家国企当会计，干了三十多年，算账算了一辈子。没想到退休了，还得给自己算一笔感情账。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

我们社区有个老年活动中心，我每周去三天，跳跳广场舞，打打麻将。那天跳完舞，老姐妹张翠芬拉着我，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桂香，你就见见嘛，老周人可好了，63岁，退休金五千多，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她掰着指头数优点，“身体好，不抽烟不喝酒，还会做饭！”

我哭笑不得：“翠芬，我都57了，还相什么亲啊。”

“57怎么了？57就不能找老伴了？”她瞪我一眼，“我跟你说，人老了，身边得有个人。你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几趟？有点什么事，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这话戳到我心窝子了。老伴走了六年，女儿在上海成家立业，一年确实就回来两三次。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真就是自己扛。

“行行行，见就见。”我松了口，“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就见见，不保证别的。”

老周就是那天见的。

约在社区旁边的茶馆。我提前到了，想先观察观察。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王大姐？这边这边。”

我愣了一下。这老头，收拾得挺利索。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衬衫扎进裤子里，皮鞋擦得锃亮。不像有些人，退休了就邋里邋遢的。

坐下聊了会儿。老周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问我在哪儿退休的，女儿在哪儿工作，平时喜欢干什么。不打听退休金多少，不问房子多大，这让我挺舒服。

聊到一半，他说：“王大姐，我实话实说，我找老伴，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一个人看电视没意思，一个人遛弯也没意思。”

“那你儿子呢？”我问。

“儿子孝顺，让我去跟他们住。”他摇摇头，“我不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掺和什么？再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这话我爱听。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聊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他问：“王大姐，要是你不嫌弃，咱们再约？”

我说行。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去公园遛弯，去菜市场买菜，他还请我去他家吃了顿饭。他确实会做饭，红烧肉做得比我还好。

接触多了，我慢慢发现一些问题。

他这个人，生活习惯有点随意。看电视能看到半夜，早上睡到九十点才起。家里收拾得还行，但厨房油烟机上一层油，他好像看不见。说话也直，有次说我“这个年纪还穿这么艳”，把我气得够呛。

但人无完人。我自己也有毛病，我认。

处了一个多月，老周跟我提，想搭伙过日子。

“桂香，咱们这岁数了，也不讲究那些形式。你搬过来，或者我搬过去，互相有个照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搭伙可以，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这个人，喜欢把话说清楚。有些事现在说好了，以后少吵架。”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他愣了：“这是什么？”

“我列的几条。你看完要是同意，咱们再往下谈。”

他接过纸，念出声：

“第一条：生活费对半分，每月固定存一笔共同账户，用于日常开销，剩下的各自保管。”

他点点头：“这个应该的。”

“第二条：家务分工明确，做饭洗碗可以轮着来，或者谁擅长什么谁做什么，但不能都推给一个人。”

“行，我做饭你洗碗，或者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第三条：各自的儿女各自管，不干涉对方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也别要求对方把自己的孩子当亲生的。”

他沉吟了一下：“这个……能做到。”

“第四条：私人空间互不打扰，我跳广场舞你别嫌烦，你下象棋我也不干涉。各自保留自己的朋友和社交。”

“这个好，我也怕你天天管着我。”他笑了。

我接着念第五条，这条最重要：

“第五条：生病可以互相照顾，但如果真到了卧床不起那天，各自找自己的儿女。我不拖累你，你也别指望我伺候你到死。”

老周的笑容收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把那纸条看了又看，最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桂香，你这第五条，有点狠。”

“不是狠，”我说，“是现实。咱们这岁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真到那时候，靠谁？靠儿女都未必靠得住，何况是半路夫妻。我不想将来你嫌我累赘，我也不想自己变成你的负担。”

“我不会嫌你。”

“你现在当然不会。”我说，“可到时候呢？你63，我57，等你70岁的时候我才64，还能伺候你几年？等你80，我才74，也老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夫妻？我不想把咱们最后这点情分，熬成怨恨。”

老周不说话了，看着那张纸发呆。

那天后来他没表态，说回去想想。

我也理解。这些话确实不好听。但活了57年，我太明白了——感情是感情，现实是现实。年轻时可以不管不顾，老了不行。老了得先把自己安排好，才有资格谈感情。

过了三天，老周来找我。

“桂香，你那五条，我同意。”

我有点意外：“想通了？”

“想通了。”他说，“你说得对。咱们这岁数，不是谈恋爱，是过日子。把话说清楚，反而能长久。”

“那第五条……”

“第五条我认。”他打断我，“真到那天，我儿子会管我。我不指望你伺候我，你也别指望我伺候你。但在这之前，咱们好好过。”

就这样，我们开始搭伙过日子。

他搬来我家，因为我的房子大一点，离菜市场近。他儿子开车帮着搬的，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王姨，我爸就拜托您了。”

我说：“放心，我们是互相照顾。”

刚开始那几天，还真有点不习惯。早上睁眼，旁边多了个人。做饭要多做一份。看电视要商量看什么。晚上几点睡也要协调。

但慢慢就习惯了。

生活费对半，我们每月一人出一千五，放在抽屉里，谁买菜谁拿，月底算账。老周记账记得认真，连买根葱都记上。

家务分工也落实了。老周做饭，我洗碗。他拖地，我擦桌子。他晾衣服，我收衣服。配合得挺好。偶尔我累了不想动，他就主动去洗碗，也不抱怨。

各自的儿女，我们真的不干涉。他儿子来看他，我就打个招呼，然后该干嘛干嘛。女儿打电话来，他也会主动避开，让我们娘俩说话。处得客气，但不越界。

私人空间这点最舒服。我跳广场舞，他从来不跟着。他去下棋，我也不凑热闹。晚上回来，各自说说白天的趣事，反而有话说。

最难的是第五条，但这条反而让我们最踏实。

上个月，我感冒发烧，浑身没劲。老周急得不行，非要送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就是普通感冒。他坚持量了体温，38度2，还是把我拉去医院了。

输液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陪着，给我倒水，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我说你回去吧，他说：“回什么回，我在这儿你还能有点安全感。”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

但我也知道，这还不是第五条说的那种情况。这只是小病，谁都能照顾。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有一天，我俩在阳台晒太阳。他突然问：“桂香，你说咱们这样能过多少年？”

我说：“能过几年过几年呗。”

“那万一……万一我先倒下了呢？”

我想了想，说：“那就你儿子管你，我帮着搭把手。要是我先倒下了，我女儿管我，你帮着搭把手。咱们不较劲，不拖累。”

“这样是不是太生分了？”

“不生分。”我说，“这才是长久的法子。你想啊，要是咱们互相指望，到时候谁都没靠上，反而成仇人了。现在说清楚，心里有数，真到那天，该怎么着怎么着，谁也不怨谁。”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他认识好几个老伙计，再婚后又离了。原因都差不多——钱分不清，儿女搅不清，生活习惯合不来。有一个最惨，老伴瘫了，他伺候了三年，自己身体也垮了，最后被自己儿子接走，老伴的女儿还说他没尽到责任。

“桂香，你聪明。”他说，“你先把这些事想明白了。”

我说我不是聪明，是怕。

怕老了还要为这些事折腾，怕最后一点情分被磨光，怕自己变成别人的负担，也怕别人变成我的负担。

所以干脆说清楚。就像签合同一样，丑话说前头，后面反而好相处。

现在，我们搭伙三个多月了。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早上一起遛弯买菜，中午他做饭我洗碗，下午各忙各的，晚上一起看电视。周末有时候他儿子来，有时候我女儿视频，各自应付各自的，互不干涉。

偶尔也吵架。上周因为他把脏袜子扔在沙发底下，我气得不行。他讪讪地捡起来，说“下次注意”。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说那你监督我。

吵完了，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不像年轻时，吵架能冷战好几天。没那个精力了，也犯不上。

昨天晚上，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家庭剧，演一对再婚夫妻为了儿女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老周扭头看我：“桂香，咱们要是当初没约法三章，会不会也这样？”

我说：“可能吧。”

“那还是你英明。”

我笑了：“不是我英明，是我算账算了一辈子，什么事都喜欢先算清楚。感情账也一样，先算清了，后面才不糊涂。”

他点点头，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桂香，其实你那第五条，我现在理解了。”

“理解什么？”

“你是不想将来咱们变成互相讨厌的人。”他慢慢说，“要是真到那天，你伺候我伺候得怨，我拖累你拖累得愧，最后那点情分就没了。你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我没说话。但他说的对。

我不想最后我们看着彼此，眼里全是疲惫和怨气。我想哪怕到了动不了那天，想起这个人，心里还是暖的。

窗外月亮很圆。老周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说你先睡，我看完这点。

他起身往卧室走，到门口又回头：“别太晚，明天还要买菜呢。”

“知道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电视里的吵架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想起女儿上次打电话，问我：“妈，你跟周叔叔处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

“那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他对我挺好的，我也对他挺好的。我们约好了，互相照顾，但不互相拖累。”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比我想得明白。”

不是明白，是活到这把年纪，该懂的都懂了。

人生到了后半场，感情不再是风花雪月，不再是轰轰烈烈。它变成了相互尊重，变成了边界感，变成了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坦诚，变成了不互相绑架的温柔。

我和老周，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岁的人，用一张纸条，约定了余生。

有人可能觉得这样太冷静，太算计。但我知道，正因为算得清楚，才能走得长远。

老周的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很轻。我关掉电视，去洗漱。路过镜子时看了一眼——57岁的脸，皱纹和白发都藏不住。

但那又怎样呢？这个年纪，能有个说话的人，能互相照应着过日子，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还愿意一起走下去，已经很好了。

关上灯，躺下。老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来了？”

“嗯。”

“睡吧。”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还要一起去买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