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一月的沈阳,北风凛冽。马蹄声碎,雪粉扑簌簌落在奉天官邸外的青石台阶上。石友三裹着貂裘,快步走进大帅府。前来“拜码头”是他此行唯一目的——月薪七十万银元,换他一个“别惹事”的保证。张学良与他寒暄了几句,“石将军,今后兄弟同心,彼此照应。”石友三嘴上恭维,心里却在嘀咕:若有机会,还得翻盘。这场冰冷的会面,成了两个人命运对弈的第一步。
三十六年前,石友三出生在吉林长春东南的小村,家里种地凑合糊口。十四岁参军,他只想混口饭吃,却被命运拽进枪林弹雨。进了陆军第三镇,他个头不高,服役不久又跑去投冯玉祥,当起马夫。七年间打马遛狗,也练就了一身眼疾手快的本事。冯玉祥看重他的机灵,把他拉进“十三太保”,两江一役后更让他当上营长,再提旅长。打到一九二四年,冯玉祥受命镇守西北,石友三已握数万兵,风光无限。
然而,风光背后是西北军的老毛病:钱粮短缺。京津大战爆发,一九二六年春,石友三奉命和韩复渠死磕阎锡山。两个月下来弹药见底,主力折损,后方补给不到。偏偏雁门关对面坐着他的老老师商震。师生一句“别打了”,双方便各守阵地。等西北军主力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俩兵不血刃收拢溃兵,一个师生生胀成三个师,转身投奔晋绥。第一次背叛,来得干脆。
冯玉祥自苏联归国,拍电报喝令二人“立刻来见”。加之石友三老父痛骂“不识恩义”,这位小个子将军乖乖回来磕头赔罪,还倒贴一个师作赎罪礼。冯玉祥表面宽宏,暗地里换掉石的心腹,种下猜忌的种子。张自忠、石敬亭日日在冯耳边进谗,石友三索性两手准备:一边在北伐中拼命冲锋,一边暗中处置冯派来的监军李秉璇,为二次反叛清障。
一九二九年五月,蒋介石的银元与华中富庶土地产生巨大吸引力。石友三通电第二次叛冯时,旅长团长被他叫来开会,“谁不跟老子走,就别出这门。”几声枪栓响,没人敢违抗。拿到第十三路军番号和五百万大洋后,他却在南京浦口上船前夕忽然转炮口轰城:“蒋介石想卸磨杀驴,兄弟们先下手为强!”几阵炮火吓得南京高层连夜渡江。石军随后钻进火车跑回河南,这一惊一乍,使蒋、冯、阎都摸不准他下一步棋。
中原大战前夕,一九三〇年春,冯、阎拉他共抗蒋,许下山东省主席与第四方面军总司令。石友三欣然赴约。三个月鏖战,弹药又告匮乏,而阎锡山把山东税捐悉数抓在自家人手里,秦建斌连油水都捞不到。九月十八日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石友三再度变脸,成第三次背叛冯玉祥,给冯阎战线撕开大口。
中原战火平息后,他割据晋南、豫北三十余县,靠平汉铁路运输收过路费,油水滚滚。蒋介石把华北全权交张学良管理,石友三便在一九三一年初的沈阳雪夜给少帅作揖,换取“月薪制”。表面和气,暗潮已生。张学良索要被扣列车车皮,理由是“恢复秩序”;石友三心中暗骂,“这小少爷也来敲竹杠?”
同年七月,石友三听信张学良堂弟张学成“少帅已死”的谣言,决定抢先动手。起兵前夜,他将东北军派驻的秘书长张云责活埋,并放话:“打到平津,论功行赏!”第五集团军九个军随即扑向石家庄,初战得手,却没料到关外援军飞速驰来。东北军虽号称“少爷兵”,真动起手来火力不弱,僵持数日,石友三后方却被蒋军刘峙部切断。
腹背受敌,只能向德州撤。连夜暴雨,涍沱河决堤,辎重沉水,队伍断线。第一军深泽被械缴,孙光前被就地枪决;第二、六、七军在束鹿全数俘;沈克第四军投降改编。石友三身边仅剩四千人,一路逃进济南。韩复渠虽收留了他,却把部队集中收编,石友三成了“没有兵的将军”。
被软禁一年多,他忍不住寂寞,托日本间谍之力潜赴天津,买楼收租,纳四房姨太,日子倒也阔绰。可财大气粗总招惹麻烦,冀北保安司令的名头到手,他便借机重整旧部,还和宋哲元套近乎。抗战爆发后,日本人许他“新五省副王”美梦,他动心了。高树勋洞悉其意,一九四〇年八月深夜命人掘坑,“用老石的老办法”,活埋了这个三度背主的西北军悍将。
石友三死后,他那两脉残部各自飘零。唐邦植率“手枪旅”改编八十一师,辗转鲁西,四七年定陶覆灭;沈克的旧第四军入编一〇六师,奔波于豫陕鄂湘,抗战未久便在磁县被全歼。枪声散去,昔日十三太保只剩史册数行姓名。有人说石友三一生如顶风翻船,掌舵急、掉头狠,却忘了江河有暗礁。话听来平淡,却给那些习惯“见风转舵”的人提了个醒:改旗易帜可以是生存技巧,也可能是通向覆灭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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