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城外的粮草大营火光冲天,杨玄感站在土坡上,手攥得咯咯作响。

那是大业九年六月十五的夜晚,他刚刚接到密报:弟弟杨玄挺战死在前线。而比这更让他心寒的,是另一个消息——他视为左膀右臂的李密,正在营帐里收拾行李。

杨玄感闭上眼,父亲杨素临终前的话又响在耳边:“咱们杨家,替你挣下这份家业不容易,你要记住,有些事比命重要。”

他没想到,不到三年,这句话就要应验了。

说起来,杨玄感本不该走上这条路。父亲杨素是隋朝的开国功臣,官拜司徒,爵封楚公。杨玄感承袭爵位,官至柱国,和二弟杨玄纵、三弟杨玄挺,兄弟三人都是二品将军。这样的家世,谁见了不敬三分?

可杨玄感心里清楚,这荣华富贵底下,是随时会碎的薄冰。

隋炀帝杨广,表面上对杨家人客客气气,可那双眼睛,看杨玄感的时候总带着审视。杨玄感不是傻子,他知道父亲杨素当年在杨广夺嫡时出过大力,可也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让杨广既用着杨家,又防着杨家。

“哥,你看什么呢?”杨玄纵不知何时走到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

杨玄感没回头,声音低沉:“二弟,你说,一个人得窝囊到什么程度,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当狗使?”

这话来得突然,杨玄纵愣了一下:“哥,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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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御前议事,陛下又骂父亲了。”杨玄感转过身,眼睛里烧着火,“人都死了三年,他还追着骂。骂完还笑着问我,说玄感啊,你不会怪朕吧?”

杨玄纵沉默了。他能说什么?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喜怒无常,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族灰飞烟灭。

“更可笑的是,我还得陪着笑脸说不敢。”杨玄感咬着牙,“那一刻,我真想——”

“哥!”杨玄纵赶紧打断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隔墙有耳。”

杨玄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股火,压下去又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真正让杨玄感下定决心起兵的,是那一年的春天。

隋炀帝第二次征讨高句丽,命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杨玄感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他。黎阳是前线大军的粮道咽喉,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稍有差池,就是杀头的大罪。

可更让杨玄感愤怒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三弟杨玄挺,带着一队人马押运粮草,路上遇到一群逃难的老百姓。那些百姓饿得面黄肌瘦,看见粮车就跪下了,哭着求给口吃的。杨玄挺心软,让手下分了些干粮给他们。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隋炀帝耳朵里。一道圣旨下来:杨玄挺私自动用军粮,降职三级,罚俸一年。

杨玄感拿着圣旨,手都在抖。

“哥,三弟他……”杨玄纵试探着开口。

“我知道。”杨玄感打断他,“三弟没错。错的是我们姓杨。”

那天晚上,杨玄感做了一个决定。

他派人把李密请来。李密是他父亲杨素的旧部,足智多谋,一直在他府中做幕僚。

“玄感,你要想清楚。”李密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需要回头。”杨玄感说,“我就想知道,往前走,有没有路。”

李密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你真想反,我有上中下三策。上策,占据涿郡,扼守临榆关,切断皇帝归路,让他腹背受敌。中策,直取长安,据守关中,进可攻退可守。下策,就近攻打东都洛阳,但洛阳城坚,一时难下。”

杨玄感想了很久,说:“我想选上策。”

李密点点头:“那就选上策。”

可第二天,杨玄感改变了主意。

“我选下策。”他对李密说。

李密愣住了:“为什么?”

杨玄感没解释,只是说:“我想好了。”

李密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杨玄感收到一封信。是他派去联络各地贵族的人送回来的。信上说,大部分贵族的态度都是:如果杨玄感能打下洛阳,他们就支持;如果打不下,他们只能观望。

杨玄感明白,这些人是在等,等他证明自己有能力。而打下洛阳,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他改了主意。

后来的事,让杨玄感后悔了一辈子。

他起兵后,一路势如破竹,打到洛阳城下。可洛阳城太坚固了,攻了一个月,愣是没攻下来。

更要命的是,隋炀帝得到消息后,立刻从辽东撤军,派宇文述、屈突通、来护儿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

杨玄感被困在了洛阳城下。

那天晚上,李密又来见他。

“玄感,该撤了。”李密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去哪?”

“去关中。趁他们还没合围,我们西进,占据潼关,还有机会。”

杨玄感看着地图,久久不语。

他知道李密说得对。可他心里清楚,一旦撤了,那些观望的贵族就会彻底倒向朝廷。他再想翻身,就难了。

“再给我三天。”杨玄感说。

李密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三天后,杨玄感接到两个消息。

一个是好消息:洛阳城里粮草将尽,守军开始杀马充饥。

一个是坏消息:宇文述的先锋部队,已经到达距离洛阳不到两百里的地方。

杨玄感站在地图前,手摁在洛阳的位置上,久久没动。

杨玄纵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杨玄感没回头。

“哥,三弟他……”

杨玄感的手微微一颤。他这才想起来,三弟杨玄挺已经三天没消息了。

“派人去找。”他说。

可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另一个消息先到了:杨玄挺在弘农宫遭遇伏击,战死了。

杨玄感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半天没回过神来。

杨玄纵扶住他:“哥,哥!”

杨玄感摆摆手,声音沙哑:“我没事。”

可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营帐里,抱着杨玄挺留下的那把刀,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李密来了。

“玄感,宇文述的人马明天就到。”李密说,“你必须马上做决定。”

杨玄感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

李密沉默了一下,说:“现在说这些没意义。重要的是下一步怎么走。”

杨玄感点点头,站起身来:“好,我听你的,撤。”

可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杨玄感走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

“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跑过来,脸色很难看:“将军,是李将军……李将军他……”

杨玄感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走过去。

李密站在人群中间,面前放着一个包袱。

杨玄感看着他,李密也看着杨玄感。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李密先开了口:“玄感,我得走了。”

杨玄感没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

李密是谋士,不是死士。当初跟着他干,是觉得有希望。现在希望破灭了,人家要走,天经地义。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刻,杨玄感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保重。”他说。

李密点点头,拎起包袱,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李密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玄感,你还有机会。渡江去江南,招兵买马,卷土重来。”

说完,他走了。

杨玄感站在那里,看着李密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杨玄纵走过来,小声说:“哥,要不咱们也……”

“也什么?”杨玄感转过头看着他,“也逃?”

杨玄纵没说话。

杨玄感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二弟,你带兄弟们走吧。”

杨玄纵愣住了:“哥,你呢?”

“我?”杨玄感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声音很平静,“我留下。”

“哥!”

“听我说。”杨玄感打断他,“咱们兄弟三个,三弟已经走了。你不能也跟着我送死。你带着兄弟们渡江,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我留下来,能拖多久是多久。”

杨玄纵眼眶红了:“哥,你这是让我当逃兵。”

“你不是逃兵。”杨玄感看着他,“你是咱们杨家的根。只要你在,杨家就在。”

杨玄纵还想说什么,杨玄感摆摆手:“去吧。别让三弟白死。”

杨玄纵站在那里,看着杨玄感,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杨玄感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玄感看着他的背影,就像刚才看着李密的背影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难过。

他反而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宇文述的大军到了。

杨玄感带着剩下的人马,在城外的山坡上列阵。

宇文述派人来劝降:“杨将军,陛下说了,只要你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杨玄感笑了:“既往不咎?你信吗?”

那人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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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感挥挥手:“回去吧。告诉宇文述,我杨玄感,不降。”

战斗从早上打到傍晚。

杨玄感的人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

宇文述又派人来劝降:“杨将军,你这是何苦呢?你还有机会,渡江去江南,招兵买马,卷土重来。”

杨玄感听了,哈哈大笑。

“渡江?我杨玄感这一辈子,就毁在没听李密的话。这一次,我不想再听错了。”

说完,他拔出刀,横在脖子上。

身边的人惊呼:“将军!”

杨玄感看着远处的夕阳,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杨素带着他们三兄弟,站在长安城的城墙上,指着远处的江山说:“你们记住,这是咱们杨家用命换来的。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杨家的骨气。”

杨玄感闭上眼睛,又睁开。

刀光一闪。

山坡上,夕阳如血。

后来,杨玄纵真的渡江去了江南。可没多久,就被朝廷的人找到了。他被押回长安,和杨玄感的其他几个兄弟一起,被处以极刑。

杨家,终究还是没能留下一根苗。

有人说,杨玄感太傻了。明明有机会渡江,为什么不走?

也有人说,他不是傻,是心死了。弟弟死了,谋士走了,他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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