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产房里那股甜腻的血腥气,像一条湿冷的毒蛇,缠了我整整五年。

五年了,我夜夜都能听见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声音,那是我的骨,也是我那个刚出生就被抱走的孩子,承启的骨。

他们都说我是疯了,一个卑贱的才人,能诞下龙子已是泼天恩宠,竟还敢奢求抚养权。

可他们不知道,在那场盛大而残忍的抢夺里,真正布下天罗地网的,是我。

而那枚最关键的棋子,我亲生的孩子,从离开我身体的那一刻起,生命就只剩下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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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是个皇子!沈才人,您诞下了一位皇子!”

接生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尖锐,欣喜,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躺在被血和汗浸透的锦被上,感觉自己的魂魄正一片片从身体里剥离。

腹中那撕裂般的剧痛尚未平息,另一阵更尖锐的绞痛又席卷而来。

“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嬷嬷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快……快!”

坤宁宫的暖阁,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外面天色未明,可这内殿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为首的,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苏玉檀,苏贵妃。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环佩叮当,与我这产房内的狼狈血腥格格不入。

她身后,是太医院的院使,还有一众捧着锦盒、托着玉盘的宫人,那架势,不像是在等待一个新生儿,倒像是在等待一件即将出土的稀世珍宝。

第二个孩子出来得极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也是位皇子!天佑大齐,是双生龙子!”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彻底炸开了。

我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双生子,于皇家而言,并非全然的祥瑞。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两个孩子的脸,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先出生的、哭声更响亮些的婴孩,便被一个手脚麻利的宫女用早就备好的明黄色襁褓裹住,径直抱向了苏贵妃

“姐姐辛苦了。”苏玉檀的声音柔得像蜜,却又冷得像冰。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所有的目光都贪婪地胶着在那小小的婴孩身上。

“这孩子与本宫有缘,皇上已经下旨,将他记于本宫名下,为嫡长子,赐名承启。”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生生剜去了一半。

“不……”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死死按住。

她们的力气大得惊人,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嘴里说着劝慰的话,动作却像在钳制一头濒死的野兽。

“娘娘,您刚生产完,身子要紧。”

“贵妃娘娘也是为了大皇子好,您位份低微,如何能给皇子最好的前程?”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心里。

我叫沈知鸢,父亲曾是太医院的医正,因卷入前朝旧案被贬斥,我入宫三年,才堪堪爬到才人的位置。

而苏玉檀,出身名门,兄长是手握重兵的抚远大将军,她宠冠后宫,唯一的缺憾,便是无子。

现在,她用我的儿子,补全了她最后的缺憾。

我看着她抱着我的承启,姿态优雅地接受着众人的朝贺,仿佛那孩子真是她亲生的一般。

而我,这个真正的母亲,却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被嫌恶地丢弃在角落里。

我的另一个孩子,那个后出生的、哭声微弱的,被随意地放在我身边,仿佛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添头。

我抱着他,这个被留下的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小小的脸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悲伤,也跟着发出了细弱的、猫儿似的呜咽。

绝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在这深宫里,没有权势,就如同蝼蚁。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一个身影悄无声

息地走到了床边。

那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褐色常服,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是太后。

她屏退了左右,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她,以及我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

“是个好孩子。”太后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老二,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挣扎着要行礼,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你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有胆色的。”她的目光转向殿外,苏贵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太后忽然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别哭,哭坏了身子,怎么看接下来的好戏?”

我浑身一僵,不解地看向她。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双看透了宫中六十年风雨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狠厉的光。

“你以为,苏玉"檀真能捡这个天大的便宜?

哀家告诉你,你那被抱走的孩子,从离开你身体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带着你亲手为他种下的三味奇毒。

第一味,‘半夏霜’,遇风即发,让他肺腑娇弱,终日咳喘;第二味,‘龙葵泣’,随乳食而入,损其心脉,神思迟缓;第三味,也是最要紧的一味,叫‘子母牵机’。”

“此毒无色无味,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但半年之后,三种毒素相互勾连,便会深入骨髓,药石罔效,神仙难医。”

我惊得忘了呼吸,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僵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太后用她那干枯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又带着一丝警告。

“沈知鸢,你用你沈家传了百年的禁方,赌上了你亲儿的性命,也赌上了你自己的后半生。这步棋,走得险,走得绝。哀家,就喜欢你这股狠劲。”

她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好好养着,把这个孩子带好。半年后,哀家要亲眼看着,苏家的天,是怎么塌下来的。”

02

太后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坤宁宫的血腥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神香清幽的冷意。

苏贵妃抱走了我的承启,整个后宫都在看我的笑话,说我“母凭子贵”的美梦碎得彻底。

她们不知道,这场大戏的真正主角,才刚刚化好妆,准备登台。

我开始扮演一个失了孩子、悲痛欲绝的疯癫母亲。

我不吃不喝,整日以泪洗面,抱着被留下的二皇子承安,喃喃自语着大皇子承启的名字。

我的头发日渐枯槁,眼神空洞,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皇帝来看过我两次,起初还带着一丝愧疚,赏了些金银绸缎,后来见我总是一副痴傻模样,便也失了耐性,再不踏足我的“泠秋苑”半步。

这正是我想要的。

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我才能安全地打磨我的武器。

“娘娘,您好歹用些燕窝粥吧,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赏的。”我的贴身宫女青禾跪在地上,哭红了双眼。

我一把挥开她递来的粥碗,滚烫的粥洒了她一手,她却不敢吭声。

我看着她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疯狂的恨意所取代。

“拿走!我不要!我要我的承启……把我的承启还给我!”我尖叫着,声音凄厉,像一只受伤的夜枭。

青禾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癫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走到内室,承安正安静地睡在摇篮里,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与承启出生时那嘹亮的哭声截然不同。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心中默念:承安,承安,承载安宁。

额娘一定会让你和你哥哥,都安然无恙。

青禾是太后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她手上的烫伤,是我俩心照不宣的暗号。

这表示,今夜子时,她会带来我需要的东西。

深夜,万籁俱寂。

青禾果然如约而至。

她没有点灯,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还有一个装着黑色药丸的瓷瓶。

“娘娘,这是‘醉龙涎’的粉末,按您说的,混在了给大皇子浣洗衣物的皂角里。这是‘还魂丹’,太后娘娘说,您心血耗损过甚,需好生调养。”

我接过东西,指尖微微颤抖。

醉龙涎,沈家禁方之一,本身无毒,但若与半夏霜的毒性相合,便会化作一种能穿透肌肤的慢性毒素,让承启的肺腑一天比一天脆弱。

而浣衣局,正是我通过青禾,买通了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的地盘。

“苏贵妃那边,可有动静?”我低声问。

“有。”青禾压低了声音,“大皇子这半月来,时常夜啼,一吹风就咳嗽。苏贵妃请了三四个太医会诊,都只说是寻常的风寒,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却不见好。贵妃娘娘为此大发雷霆,杖毙了两个当值的宫女。”

我心中冷笑。

当然不见好。

半夏霜的毒,岂是那些只懂得按方抓药的庸医能看出来的?

它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模拟寻常病症,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耗尽生机。

“还有一事,”青禾迟疑了一下,“前日,德妃娘娘宫里的一只波斯猫,不知怎么跑到了御花园,抓伤了大皇子的乳母。贵妃娘娘当场就命人将那猫杖杀,还去皇上那里告了德妃一状,害得德妃被禁足一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德妃?

她向来与苏玉檀不合,但为人还算谨慎,怎会犯下如此疏漏?

不,这不是疏漏。

这是试探。

有人在怀疑,或者说,在观察。

她们不相信苏玉檀能如此轻易地坐稳“嫡母”之位,她们在寻找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德妃的猫,只是投下的一颗石子。

我必须更小心。

“青禾,从明日起,你去告诉内务府,说我疯病加重,见不得活物,把院子里那些鸟雀都撵走。”我吩咐道,“还有,把我父亲留下的那些医书,都搬出来,就堆在床头,说我是在寻找‘招魂’的法子。”

青禾一怔,随即明白了我的用意。

一个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的疯女人,为了虚无缥缈的“招魂”,重新翻阅医书,这是多么合情合理。

而这些医书,才是我真正的军火库。

里面记载的,不仅有“半夏霜”“龙葵泣”,更有“子母牵机”唯一的解法。

夜色更深了。

我吞下那颗“还魂丹”,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修复着我亏空的身体。

我走到窗边,望着苏贵妃居住的“长春宫”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彻夜不熄。

苏玉檀,你现在一定正抱着我那日夜咳喘的孩儿,心急如焚吧。

你以为你抢走的是一个皇子,一个未来。

你错了。

你抱走的,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灾难。

而我,沈知鸢,将亲手按下它归零的按钮。

这才只是第一味毒。

好戏,还在后头。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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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深宫里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

转眼,承启被抱走已三月有余。

泠秋苑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疯病”愈发严重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六宫。

据说,我不仅日夜啼哭,还开始用朱砂在墙上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咒,嘴里念叨着要为承启“续命”

皇帝对我已彻底失望,苏贵妃更是视我如无物,偶尔提起,也只是嘴角一撇,带着轻蔑的笑意:“一个疯子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们的轻视,是我最坚固的铠甲。

这三个月,承启的身体果然如我所料,每况愈下。

青禾带来的消息,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将长春宫的每一个人都拖入了恐慌的深渊。

“娘娘,大皇子如今已经不能再用牛乳了,一喝就吐,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每日用人参熬的清露吊着命。人也瘦得厉害,像只小猫似的,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哭闹不止。”

这是“龙葵泣”开始发作的迹象。

此毒,以母乳或牛乳为引,缓慢侵蚀心脉。

承启本就因“半夏霜”而肺腑虚弱,如今心脉再受损,更是雪上加霜。

苏玉檀急疯了。

她几乎将整个太医院都搬到了长春宫,甚至动用苏家的势力,从民间请来了数位名医。

可所有人的诊断结果都惊人地一致:大皇子天生体弱,先天不足,非药石可医。

“先天不足?”我听到这四个字时,正在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一个复杂的药理图。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是啊,先天不足。

在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眼里,这便是唯一的解释了。

然而,棋局之中,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娘娘,苏贵妃不知从何处听闻,江南有一位‘鬼医’,能治百病,生死人肉白骨。她已经说服了皇上,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请那位鬼医入京了。”青禾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

鬼医?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沈家的医术,源自一本失传的古籍《青囊补遗》,里面记载的许多方子,早已超出了世俗医理的范罕。

而江湖传闻中,唯一能与《青囊补遗》相提并论的,便是那位行踪诡秘、亦正亦邪的“鬼医”

如果他真的来了,我的计划,会不会被看穿?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那一夜,我第一次主动走出了泠秋苑。

我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未施粉黛,神情痴痴傻傻。

我抱着承安,像个幽魂一样,飘到了御花园。

我知道,这个时辰,皇帝会在此处的“澄心亭”独自下棋。

果然,远远地,我便看见了那明黄色的身影。

我没有靠近,只是找了一处假山,将怀里的承安放下,让他自己坐在草地上玩耍。

承安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花草。

然后,我从袖中掏出了一支短笛。

那是我入宫前,父亲送给我的。

他说,医者不仅要懂药理,更要懂音律,因为七情六欲,皆可由声入心,声,亦是药。

我吹奏的,是一首极为偏门的古曲,名为《安魄》。

曲调简单,却暗含着一种特殊的韵律,能够平心静气,安抚躁动不安的情绪。

这是吹给皇帝听的。

他最近因为承启的病,以及朝堂上苏家与其他世家日益紧张的关系,必然心烦意乱,夜不能寐。

笛声幽幽,如月光下的溪流,在静谧的夜里缓缓流淌。

没过多久,我便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

是皇帝。

他停下了手中的棋子,正隔着一池荷花,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仿佛没有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吹奏着那首《安魄》。

直到一曲终了,我才低下头,痴痴地看着草地上的承安,喃喃道:“承启,别怕,额娘在给你招魂呢……”

说完,我抱起承安,蹒跚着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看皇帝一眼。

但我知道,我投下的这颗石子,已经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

一个疯癫的女人,为何能吹出如此安神的曲子?

一个被宫中遗忘的才人,为何会懂得以音律入药的法门?

他会怀疑,会调查。

他会重新翻开我父亲的旧案,会发现我沈家并非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而这,正是我计划的第二步。

我要让他知道,能解此毒的,天下间,或许另有其人。

鬼医,你最好不要来。

即便你来了,这盘棋的棋手,也只能是我,沈知鸢!

苏玉檀,你请来的救兵,或许会成为你真正的催命符。

04

皇帝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一队大内侍卫便封锁了泠秋苑。

为首的,是皇帝的近卫统领,张让。

宫里瞬间炸开了锅。

人人都在猜测,是不是我这个疯癫的才人,终于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惹得龙颜大怒。

苏贵妃在长春宫听到消息,据说当场摔碎了一只她最爱的汝窑茶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意。

“封得好!早就该把这疯子关起来了,免得冲撞了我的承启!”

她以为,这是我的末日。

她不知道,这是我的援军。

张让带来的,不是枷锁,而是一道口谕。

“皇上有旨,沈才人疯病渐重,着其于泠秋苑内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其父沈正昔年医案,着大理寺重审,相关卷宗,悉数送至御前。”

宣读口谕时,张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审视。

我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抱着承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仿佛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但我心里却亮如明镜。

皇帝,上钩了。

“重审医案”,这四个字,比任何赏赐都来得实在。

这意味着,他开始怀疑承启的病另有内情,并且,这个内情可能与我沈家有关。

将卷宗送至御前,更是表明他要亲自探查这件事。

“任何人不得探视”,则是一道无形的保护伞。

它将我与外界所有的窥探彻底隔绝,无论是苏玉تان的恶意,还是其他妃嫔的试探,都再也无法触及我。

泠秋苑,从一座冷宫,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准备我的最后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禾无法再自由出入,但她自有办法传递消息。

每日送来的食盒里,最底层那块温热的糕点,便是我们的“信鸽”

糕点的形状,代表着不同的信息。

梅花形,代表承启的病情又加重了一分。

兰草形,代表苏贵妃又在宫中发作,迁怒了下人。

而这一日,我看到的,是一片竹叶的形状。

竹叶,代表“外援已至”

鬼医,到了。

我的心,骤然收紧。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火滔天,烧毁了我沈家所有的医书典籍。

父亲跪在火海前,泣不成声,他指着我,一遍遍地嘶吼:“知鸢,守住它!一定要守住最后的‘根’!”

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重衣。

鬼医的到来,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如果他真的能解开“半夏霜”“龙葵泣”,那么苏玉"檀便能喘过这口气。一旦承启的身体好转,皇帝对我的那点怀疑便会烟消云散,我将永无翻身之日。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走到墙边,那里用朱砂画满了看似疯癫的符咒。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每一道符,都是“子母牵机”毒理的一部分。

“子母牵机”,是沈家禁方的至高精髓。

它并非一种毒,而是一个“体系”

“母毒”无形,是我在怀孕期间,通过极为特殊的饮食和药浴,种在了承启的血脉里。

它本身,只是一个标记,一个引子。

“子毒”,才是真正的杀招。

我原计划,是在半年期满,承启被前两种毒折磨得油尽灯枯之际,再“献上”解药。

而那所谓的解药,其实就是“子毒”

两毒相遇,便会瞬间爆发,神仙难救。

但现在,我必须提前启动它。

我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子毒”送到承启身边的东西。

我看向睡在摇篮里的承安。

他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虎头肚兜,针脚细密,是我一针一线缝制的。

而那虎头的眼睛,用的不是普通的黑线,而是用一种名为“乌头草”的汁液浸泡过的特制丝线。

乌头草本身无毒,但它的汁液,却是承载“子毒”最好的介质。

我走过去,轻轻解下承安的肚兜。

然后,我找出另一件一模一样的肚兜,换到了他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烛台前,用镊子夹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烤得通红,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指尖。

血珠,迅速涌出。

我将那滴血,小心翼翼地滴在虎头肚兜的背面,一个极其隐蔽的针脚上。

我的血,就是“子毒”的最后一道“药引”

它蕴含着与承启同源的气息,能够唤醒他体内沉睡的“母毒”

“青禾。”我低声呼唤。

门外,立刻传来了青禾压抑的声音:“娘娘,奴婢在。”

“明日,去告诉你哥哥,就说二皇子体弱,夜里常受惊。让他去一趟城外的‘静安寺’,为二皇子求一道‘百家福’回来。”我声音沙哑地吩咐道。

青禾的哥哥,是宫中采买太监。

而去静安寺求“百家福”,是京中百姓的习俗。

他们会将自家孩子穿过的旧衣物,送至寺中,由高僧诵经加持,再交换给其他同样来求福的百姓,取“穿百家衣,食百家饭,平安长大”之意。

而苏贵妃,为了给承启祈福,早已成了静安寺最大的香客。

她每日都会派人送去承启换下的衣物,再求回一些“福物”

这件带着我血迹的虎头肚兜,将会通过这种最合情理、最无法追查的方式,送到承启的身边。

苏玉檀,你不是要请鬼医吗?

好啊。

我就让你看看,是我沈家的“子母牵机”厉害,还是你那所谓的“鬼医”更高明。

我倒要看看,当你的希望之光,在你眼前瞬间熄灭时,你,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05

鬼医入宫的那天,排场极大。

据说,他是坐着苏大将军府的八抬大轿,由苏贵妃亲自迎进长春宫的。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毕恭毕敬地候在宫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隔着泠秋苑的高墙,似乎都能嗅到长春宫那边飘来的,混合着名贵药材与紧张情绪的复杂气息。

青禾送来的糕点,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牡丹,富贵,也代表着“希望”

苏玉"檀,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鬼医身上。

我看着窗外凋零的秋叶,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希望?

有时候,希望比绝望更伤人。

三天。

整整三天,长春宫大门紧闭。

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我只知道,每日送往那里的珍稀药材,如流水一般。

而皇帝,也破天荒地连续三日没有上朝,亲自守在那里。

整个皇宫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扇紧闭的宫门上,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我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我不知道鬼医究竟有何通天本领,我只能赌,赌我沈家三代人的心血,赌“子母牵机”的诡秘与狠绝,无人能解。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长春宫的宫门,终于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鬼医。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步伐沉重,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紧接着,太医院院使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他面如死灰,一头栽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完了……全完了……”

宫人们都惊呆了。

随后,皇帝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望了望灰白色的天空,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最后,是苏玉"檀。

她被人搀扶着,曾经艳光四射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的发髻散了,凤钗歪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软地瘫倒在宫门前。

“不可能……鬼医,你不是说能治好他吗?你不是说能治好我的启儿吗!”她嘶声尖叫,声音凄厉,再不复往日的雍容华贵。

鬼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贵妃娘娘,非是在下无能。大皇子体内的毒,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三种奇毒,环环相扣,彼此滋生,早已……早已与血脉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

“此毒,名为‘血脉咒’,乃……天谴之毒,无解。”

“血脉咒”

我站在泠秋苑的窗前,听到青禾转述这三个字时,几乎笑出声来。

好一个鬼医,解不了我的毒,便编造出一个“天谴之毒”来搪塞。

不过,这倒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天谴”,多么完美的解释。

一个靠抢夺来的孩子,一个不被上天承认的“嫡子”,会遭天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苏玉"檀彻底崩溃了。她疯了一样扑向鬼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是你!是你没用!废物!都是废物!”她的哭喊声,绝望而怨毒。

然而,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内殿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上!贵妃娘娘!不……不好了!大皇子他……他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开始……开始咳血了!”

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在了那个小太监身上。

咳血!

这意味着,承启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心中一凛。

这么快?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是那件虎头肚兜!

是我的那滴血!

鬼医这三日的“治疗”,非但没能解毒,反而用那些大补的猛药,加速了“子毒”“母毒”的融合。

我的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的身体晃了晃,他猛地转身,冲回了内殿。

苏玉"檀也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愣在原地,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

长春宫,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我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边的混乱。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时机已到。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旧的宫装,将散乱的头发仔细梳好,然后,抱起了摇篮里的承安。

“承安,”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额娘带你,去把你哥哥,接回家。”

我推开泠秋苑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一步一步,迎着清晨的阳光,向着那座风暴的中心——长春宫,走去。

我的脸上,依旧带着痴傻的、空洞的微笑。

但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苏玉"檀,你的末日到了。

而我,沈知鸢,将作为你唯一的“救世主”,华丽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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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当我抱着承安,出现在长春宫门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守门的侍卫下意识地想拦我,但看到我那疯癫痴傻的模样,和怀里那个同样是皇子的承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沈才人?您怎么来了?”一个侍卫结结巴巴地问。

我没有理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宫殿深处,嘴里喃喃自语:“我来找我的承启……我的承启在叫我……”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在寂静的人群中炸开。

一个失宠的疯才人,在嫡长子病危之际,抱着另一个皇子,找上门来。

这画面,充满了诡异的张力,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王振,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让她进来。”王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侍卫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我抱着承安,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长春宫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宫人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死亡的气息。

内殿里,传出苏玉檀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我走到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透过明黄色的纱帘,我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皇帝坐在床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苏玉檀则趴在床沿,早已哭得不成人形。

而床上躺着的,是我那可怜的孩儿,承启。

他小小的身体上,布满了骇人的红疹,嘴边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鬼医和一众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上……”我轻声开口,声音空洞而飘忽,“承启他……是不是要去找我了?”

殿内所有人,都猛地朝我看来。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

“你来做什么?”他冷冷地问。

“我来……带他回家。”我痴痴地笑着,举起了怀里的承安,“你看,弟弟来接哥哥了。我们一起回家。”

苏玉"檀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滚!你这个疯子!滚出去!”她尖叫着,随手抓起床边的一个玉枕,就朝我扔了过来。

我没有躲。

玉枕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在门框上撞得粉碎。

一块碎片划破了我的额头,鲜血,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流下。

很疼。

但我没有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你看,你也流血了。”我伸出手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然后痴痴地看着手指上的红色,“和承启一样……我们都要回家了……”

我的疯言疯语,和额头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皇帝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

“沈知鸢。”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眼中所有的痴傻和疯癫,都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哀伤。

“皇上,”我轻声说,“罪妾什么都不知道。罪妾只知道,虎毒不食子。可这世上,却有母亲,会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入深渊。”

我的话,意有所指。

苏玉"檀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父亲的医案,朕都看过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青囊补遗》里,记载了一种名为‘子母牵机’的禁术。施术者,必须是……至亲血脉。”

我的心,狂跳起来。

他知道了!

他真的去查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承安的襁褓上。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好一个沈知鸢!好一个‘血脉咒’!”皇帝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

“来人!”他怒吼道,“将苏氏一族……不!将贵妃苏玉檀,给朕打入冷宫!

彻查长春宫上下,任何与大皇子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苏玉檀瘫倒在地,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她大概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何皇帝会突然将矛头指向她。

她以为的“天谴”,在皇帝眼中,已经变成了她这个“养母”为了固宠而施展的恶毒巫蛊之术!

我,沈知鸢,这个疯癫的、微不足道的才人,用自己的血,用自己孩子的命,成功地将这盆最脏的污水,泼向了我的敌人。

“皇上,饶命啊!臣妾冤枉!臣妾是冤枉的啊!”苏玉"檀哭喊着,被侍卫粗暴地拖了出去。

殿内,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轻蔑和同情,而是深深的……恐惧。

皇帝转过身,重新看向我,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沈知鸢,现在,该你说了。”他缓缓开口,“朕的皇子,还有没有救?”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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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救。”

我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在死寂的内殿中回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连那个一直跪在地上、戴着银色面具的鬼医,都猛地抬起了头,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射出两道难以置信的光。

皇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焰,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猜忌所覆盖。

“你当真能救?”

“罪妾不能。”我摇了摇头,然后轻轻抚摸着怀里承安的脸颊,“能救大皇子的,不是罪妾,而是他。”

我将承安,小心翼翼地递向皇帝。

皇帝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我递过去的不是一个婴孩,而是一条毒蛇。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警惕地问。

“皇上可还记得,罪妾父亲的医案中,关于‘子母牵机’的记载?”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记得。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子母牵机,血脉同源,一生一死,一枯一荣。解此局者,非以同源之血为引,行换命之术不可。”

“换命之术?”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你要用承安的命,去换承启的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看恶魔的眼神看着我。

虎毒尚不食子,这个女人,竟然要用一个亲生儿子的命,去换另一个?

“不。”我再次摇头,眼中是我见犹怜的哀戚,“皇上误会了。沈家禁术,虽然诡异,却并非伤天害理的邪术。所谓‘换命’,并非一命换一命,而是‘气血转换’。”

我顿了顿,组织着脑中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说辞。

“双生子,本就同根同源,气血相通。大皇子体内的‘血脉咒’,之所以无解,是因为它已经与血脉融为一体,任何药物,都会被当做外物排斥。但二皇子的血,于他而言,却是‘本源’。”

“罪妾需要取二皇子心口血三滴,合以七七四十九种至阳至刚的草药,炼制成‘还阳丹’。再以罪妾的血为药引,每日一剂,为大皇子推宫活血,将他体内的毒素,慢慢‘换’出来。”

我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这是我沈家百年医术传承赋予我的底气。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给镇住了。

只有鬼医,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皇帝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伪。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此法,有几成把握?”

“十成。”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若是不成呢?”

“罪妾与二皇子,愿同大皇子一起,共赴黄泉。”我跪了下来,将承安高高举过头顶,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再次从我的额头渗出,与之前那道伤口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皇上,”我抬起头,任由血泪交织的脸庞暴露在众人面前,“罪妾别无所求,只求能救回我的孩子。求皇上,给罪妾一个机会,也给大皇子,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我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的言语,恳切到了极致。

一个为了救回被抢走的孩子,不惜牺牲另一个孩子,甚至牺牲自己的母亲。

这形象,悲壮而惨烈,足以打动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皇帝,也动容了。

他眼中的猜忌,终于被一丝怜悯和动摇所取代。

他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承启,又看了一眼我怀里安然无恙的承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满是鲜血的额头上。

“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朕,就信你一次。”

“从今日起,你晋为‘嫔’,赐号‘安’。泠秋苑,改名‘承安宫’。朕会下令,将宫中最好的药材都送到你那里。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但是,沈安嫔。”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朕只给你七天时间。七日之内,若是承启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你就带着你的承安,一起去给他陪葬!”

“罪妾,遵旨。”我再次叩首,嘴角,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上扬。

我赢了。

从卑贱的才人,到执掌生杀大权的安嫔。

从被抢走孩子、人人嘲笑的疯子,到能决定嫡长子生死的“救世主”

我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我抱着承安,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我的目光,扫过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鬼医。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在那张银色面具之下,我仿佛看到了一丝……惊恐。

是的,惊恐。

他一定想不明白,为何我能如此精准地说出“换血”之法。

他更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的母亲。

他当然不会明白。

因为真正的“解药”,从来就不是承安的血。

承安的血,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让我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承启、并为他“下药”的幌子。

真正的解药,是我自己。

或者说,是我体内,那与“子母牵机”相生相克的另一种沈家禁方。

而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一张,谁也猜不到的底牌。

08

承安宫,成了皇宫新的中心。

皇帝的旨意,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六宫内外。

我,沈知鸢,从一个被遗忘的疯癫才人,一跃成为手握皇长子性命的安嫔。

这戏剧性的转变,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曾经门可罗雀的泠秋苑,如今车水马龙。

一箱箱顶级的药材,人参、灵芝、雪莲,流水般地送了进来。

太医院的院使李德全,更是亲自守在宫门外,随时听候我的差遣。

而我,则将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

“炼制‘还阳丹’,需心神合一,不能受任何人打扰。”我用这个理由,将承安宫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禁地。

只有青禾,能留在我身边。

内殿里,架起了一尊小小的紫铜药炉。

我并没有真的去熬制什么“还阳丹”

我只是将那些名贵的药材,做做样子地扔进炉子里,然后,开始准备真正的“解药”

“娘娘,您真的要……用您自己的血?”青禾看着我拿出的一排大小不一的银针,脸色发白,声音颤抖。

“不然呢?”我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的血脉里流着我的毒,自然,也只有我的血,能解。”

这并非虚言。

“子母牵机”最狠毒,也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此。

它是一种“血脉印记”,只有施术者本人,也就是我,在怀上这胎儿的同时,通过服用另一种与之相克的引子,才能在自己的血液中,生成独一无二的“抗体”

这种抗体,才是解开“子母牵机”的唯一钥匙。

我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刺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入一个盛着清水的白玉碗中。

那滴血,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像一颗红色的玛瑙,在水中缓缓旋转,然后,绽放出一缕缕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血丝。

“青禾,去取承安的心口血。”我吩咐道。

青禾咬着牙,用消过毒的小刀,在熟睡的承安胸口,轻轻划开一道微不可见的口子。

她下手极有分寸,只取了三滴血,便立刻用上好的金疮药敷上。

承安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连哭都未曾哭一声。

我将承安的三滴血,也滴入了碗中。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承安的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迅速地与我那些散开的血丝融合在一起。

很快,整碗清水,都变成了一种剔透的、淡粉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这,才是真正的“还阳丹”

它不是炼出来的,而是“合”出来的。

“每日三次,每次三滴,混在清水里,喂给大皇子服下。”我将玉碗递给青禾,“切记,一定要你亲手去喂。此事,不能再经第三人之手。”

“是,娘娘。”青禾郑重地接过玉碗,转身快步离去。

接下来的七天,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博弈。

我每日待在承安宫,表面上是在炼丹,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心血,一滴滴地,将承启从鬼门关往回拉。

而长春宫那边,则成了全天下最瞩目的焦点。

皇帝,几乎是住在了那里。

他亲眼看着青禾将那淡粉色的“药液”,一滴滴喂进承启的嘴里。

第一天,没有变化。

承启依旧昏睡,咳血,身上的红疹没有丝毫消退。

宫中,开始有流言蜚语。

说我根本就是个骗子,是在用妖术蛊惑皇上。

第二天,依旧没有变化。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派王振来问过一次话,言语间,已经带上了杀气。

我只回了四个字:“生死有命。”

到了第三天,奇迹,终于发生了。

青禾傍晚回来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娘娘!大皇子……大皇子他,今日没有再咳血了!身上的红疹,也消退了一些!”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第四天,承启开始能够喝下少量的米汤。

第五天,他睁开了眼睛。

第六天,他身上的红疹,已经完全褪去,虽然依旧虚弱,但脸色,已经恢复了婴儿该有的红润。

第七日,当皇帝再次踏入长春宫时,他看到的是一个虽然瘦弱,但已经能在他怀里,发出微弱咿呀声的承启。

那一刻,整个长春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太医们冲进去,为承启仔细诊脉,然后,一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朝我承安宫的方向,遥遥叩拜。

“神了!真是神了!”

“安嫔娘娘,真乃神人也!”

鬼医,也在其中。

他没有叩拜,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已经恢复生机的婴孩,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迷茫。

我知道,我在他心里,已经成了一个无法理解的“谜”

而皇帝,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这个他曾经以为必定会失去的嫡长子,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任何赞赏我的话,只是抱着承启,快步走出了长春宫,径直,走向了我的承安宫。

当他抱着承启,站在我面前时,我看到了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感激、愧疚、敬畏,甚至……一丝依赖的复杂情感。

“沈知鸢,”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边摇篮里的承安,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我跪下,深深叩首。

“罪妾,别无所求。”

“罪妾只求,能将两个孩子,都留在身边,亲自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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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的请求,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后宫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个嫔位的妃子,要同时抚养两位皇子,其中一个还是名义上的“嫡长子”

这在等级森严的后宫,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然而,皇帝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了。

“准。”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苏玉檀被打入冷宫,苏家因为“巫蛊”之事,虽然没有被连根拔起,但也遭到了皇帝的严厉敲打和疏远,权势大不如前。

承启“嫡长子”的名分虽然还在,但他的生母是我,养母苏氏已成罪人,这个“嫡”字,早已名存实亡。

我,沈知鸢,成了这场宫斗中,最大的赢家。

承启,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当青禾将他从皇帝手中,小心翼翼地抱过来,放到我怀里时,我积攒了数月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抱着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紧紧地抱着。

他比承安要瘦弱许多,脸上还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但他身上的奶香味,他温热的体温,都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两个孩子,都回来了。

我给他们换上了我亲手缝制的、一模一样的兄弟装。

看着两个小小的婴孩并排躺在摇篮里,咯咯地笑着,我感觉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皇帝对我的恩宠,也达到了顶峰。

他不仅将承安宫扩建了数倍,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更是下令,允许我随时翻阅太医院的所有典籍,甚至包括那些被列为禁书的孤本。

他知道,我真正的力量,不在于美貌,不在于家世,而在于我脑中那神鬼莫测的医术。

他要将我这把最锋利的刀,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我成了后宫最特殊的存在。

我不争宠,不结党,每日只是待在承安宫,抚养两个孩子,研读医书。

但没有任何人,敢小觑我。

连皇后,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

日子,仿佛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然而,我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依旧暗流汹涌。

被打入冷宫的苏玉檀,不可能就此甘心。

权势受损的苏家,更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反扑。

而那个神秘的鬼医,在见证了我的“神迹”之后,便悄然离宫,不知所踪。

他,就像一个悬在我头顶的巨大问号,让我始终无法安心。

最让我不安的,还是太后。

自从我救回承启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召见过我,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棋局最关键的时刻,忽然隐去了身形,让人完全捉摸不透她的意图。

这天夜里,我正在灯下,研究一本关于“蛊毒”的古籍。

承启和承安都已经睡下,寝殿里一片宁静。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谁?”我警惕地抬起头。

门,被无声地推开。

走进来的人,让我浑身一僵。

是太后。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褐色的常服,一个人,没有带任何宫人,就像一个普通的黑夜访客。

“沈安嫔,别来无恙。”她淡淡地开口,目光扫过我桌上的医书,最后,落在了摇篮里那两个熟睡的婴孩身上。

“托太后娘娘的福,一切安好。”我连忙起身行礼。

“安好?”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以为,你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苏家虽然受挫,但根基未动。苏玉檀虽然身在冷宫,但皇上对她,终究还有一丝旧情。你以为,他们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抚养这两个孩子长大?”太后走到摇篮边,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承启的脸颊。

“哀家听说,你用‘换命之术’,救了这孩子。”

“是。”我低声回答。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太后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阴森,“你当真以为,凭你和承安的几滴血,就能解开沈家那霸道无比的‘子母牵机’?”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你……”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哀家知道,你用了自己血中的‘抗体’。”太后转过身,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我,“哀家也知道,这‘子母牵机’,根本就没有完全解除。它只是……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她缓缓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话。

“你只知‘子母牵机’,却不知,在你父亲那本《青囊补遗》的最后一页,还记载着它的最终形态——‘君臣引’。”

“‘子母牵机’,母在子亡。而‘君臣引’,则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知鸢,你用自己的血救了他,也等于,将自己的命,和他永远地拴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他若安好,你便无事。他若有半分损伤,你便会……百倍奉还。”

“你救回来的,不是一个儿子。”

太后看着我,眼中闪烁着兴奋而疯狂的光芒。

“你救回来的,是一个能让你,也让我,控制住整个大齐皇室的,最完美的……人质。”

10

太后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插进我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君臣引”……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书架上,无数医书典籍的册页在我脑中疯狂翻飞,最终,定格在了父亲曾严厉告诫我、绝不可翻阅的那一页。

原来,那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到头来,我才是被缚得最紧的那一个。

我和承启,从今往后,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连理枝。

任何想伤害他的人,都必须先掂量一下,是否能承受住我这个“安嫔”的反噬。

而任何想控制我的人,也只需要……控制住承启。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恐惧。

我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比宫里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怕。

“哀家想做什么?”太后笑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哀家想做的,和你想做的,并无不同。只不过,你看的是一方庭院,哀家看的,是这整个天下。”

“苏家势大,皇帝心软。哀家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狠,能替哀家剔除心腹大患的刀。你,沈知鸢,就是哀家选中的刀。”

“你以为你父亲的案子,为何能如此轻易地重审?你以为你那‘疯癫’的戏码,为何能演得如此顺利?你以为皇帝,为何会那么快就相信你的‘血脉咒’之说?”

“这背后,若没有哀家为你铺路,你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从我决定布下这个局开始,我就已经成了她的棋子。

我自以为是的步步为营,不过是在她早已画好的棋盘上,按照她的心意落子。

“你利用我!”我咬牙切齿。

“是相互利用。”太后纠正道,“你利用哀家的权势,报了夺子之仇,从才人升到了嫔位。哀家利用你的医术和狠毒,削弱了苏家的势力。我们,是最好的盟友。”

“现在,苏家这颗最大的钉子虽然松动了,但朝中还有李家、王家……他们盘根错节,都是先帝留下的隐患。皇上宅心仁厚,动不了他们,哀家,却不能再等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我身上,那眼神,灼热得吓人。

“沈安嫔,哀家需要你。需要你的医术,需要你的毒。哀家需要你,成为悬在所有世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知道,这后宫里,有一个能让他们满门覆灭的‘活阎王’。”

我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她要我做的,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宠妃,而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后”

我的孩子,我的血脉,就是她掌控我的缰绳。

“如果我拒绝呢?”我颤声问。

“你不会拒绝。”太后笑得胸有成竹,“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一旦失去了哀家的庇护,苏家会如何反扑。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和你的两个孩子,死无葬身之地。而且……”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幽冷。

“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出卖了你的父亲,让他从太医院医正,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吗?”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是我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那桩旧案的卷宗,你以为皇帝真的都给你看了吗?”太后走到我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布,扔在了我的脚下。

“最关键的那一页,在这里。去看看吧,看看是谁,为了往上爬,踩着你沈家的尸骨,坐上了今天的位置。”

我颤抖着,弯腰捡起了那卷绢布。

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一份认罪状,上面详细记录了父亲是如何“失手”用错了药,导致前朝太子妃小产的“罪证”

而在认罪状的最后,作为见证人,签下名字的,是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太医院院使,李德全。

是他!

那个平日里对我恭恭敬敬、谦卑有礼,在我救回承启后,甚至对我叩首跪拜的李院使!

当年,他只是我父亲手下的一个副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手中的绢布,被我攥得死紧,几乎要碎裂。

“如何?”太后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这把刀,哀家给你递过去了。至于是要拿来削水果,还是要拿来剔骨头,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她说完,不再看我一眼,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已冻结成冰。

我赢了吗?

我看着摇篮里两个孩子安详的睡颜,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罪证。

我没有赢。

我只是,从一个小的棋盘,跳到了一个更大的棋盘上。

我用半年的时间,精心策划,步步为营,扳倒了苏贵妃。

但现在,我才发现,真正的对手,从未露面。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缓缓地,将那卷绢布,收进了袖中。

然后,我走到药炉前,看着那炉中早已熄灭的灰烬。

我的目光,穿过这深宫的高墙,望向那无尽的黑暗。

苏家、李德全、还有这宫里宫外,无数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你们,都等着。

我沈知鸢,既然已经成了执刀人,那么,就让这宫墙内外,所有人的血,来祭我这把刀吧。

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局,那么,不杀到最后一人,绝不终局。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