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前北京城墙彩色老照片,如果不拆城墙该多好啊,倍感地心痛。
有些老影像放在手里不响,抬眼一看心口就被拽住了,灰砖青瓦在阳光下一层层往远处铺去,护城河的水反着光,人影车辙从洞门里进进出出,一个城市的脊梁就这么立在那儿不说话,翻到这批彩色老照片,像把钥匙,拧开旧京的门闩,街声里骆驼的铃铛、车辙的吱呀、卖炭人的短吆喝,一股脑儿冒出来,想着要是当年能多留一段,现在走在城根底下得多踏实,多想再多看一眼,就当我们在照片里慢慢走一圈。
图中这座是 正阳门箭楼 ,厚厚的敌楼窗眼一排排站得笔直,城砖颜色从灰到青有层次,脚下骆驼队缓慢挪着,驼铃一点点敲在耳膜上,小时候长辈指着照片说,这门是北京的脸面,从南边进城第一眼就看它,过年时候灯笼一挂,瓮城里人头攒动,谁家娃儿第一次进京,总要在洞门下摸一把砖角压压惊。
这个临水高起的角上叫 东南角楼 ,城台像一只稳稳趴着的兽,墙根贴着水边是泥路,远处能瞥见朝阳门的影子,爷爷说这角楼风口大,站上檐下看去,护城河像一条蓝灰色的绸儿,风把水面吹成一小格一小格的鳞片,那时候没有高楼,天是空的,云一朵就能飘一城。
图中写着1953年,城墙边上挖了个豁口,这里是 永定门 一带,摊贩、脚踏车、骡车混在一起,城墙外侧灰白一片,谁都忙着赶路,妈妈看这张总叹气,说那会儿日子紧,大家只想着修路修桥,谁顾得上抬头看这墙的纹理多好看,等回过味儿来,砖已经一车车拉走了。
这张远景里正对的叫 安定门 ,两座楼像两盏稳灯,门洞里透出一块白光,前面是夯实的土路,边上还歪着木篱笆,车轮印子一趟叠一趟,驴车慢慢地压过去,路边孩子牵衣角站着看热闹,风一吹土腥味就上来了。
这里是 广安门 ,小桥、树影、城角楼凑成一幅静图,水面里倒着檐角的黑影,城砖在湿气里发乌,卖菜的挑子靠在河沿,岸上有人蹲着洗菜,手一抄水珠子顺着手臂往下流,三两声招呼就能把一日子打发过去。
这张1916年的 正阳门 更显得厚重,瓮城口子黑黑的像个巨大的喉咙,外头木棚子一溜排开,脚力车在阴影里歇着,写字铺、点心摊凑成小市口,天色一偏白,日头透过檐口,落在人群的肩膀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图中的石桥叫 东便门大通桥 ,跨着 通惠河 ,桥眼圆得齐整,石块之间缝隙里长出细草,桥上车马走过有回声,水里有人洗车轮,车夫把裤腿提到膝盖,笑骂两句就又上路了。
这一片写着内城东南角楼,对岸泊着小船,河上有轻轻的漾纹,老人说以前夏天里,护城河边最凉快,拿把蒲扇坐在柳阴下,看着远处角楼的檐兽一动不动,心里就踏实,晚上回去睡得也沉。
两座楼对望,中间是一条灰墙直线,这是城墙的气势,墙下杂屋靠着生,炊烟往上飘,墙体上能看见修补过的印子,深浅不一,像掌纹,走在这下面,鞋跟轻轻一落,能听到回音在砖缝里拐个弯。
这个正面近看的就是 朝阳门箭楼 ,墙脚长满青苔,砖缝里见着白霜花,檐角压得很沉,门洞口朝外吐着一块凉风,卖冷饮的挑着担子在阴处蹲着,远点有娃跑过去摸门额上的字,抬头太久脖子酸,还是要被大人拉回来。
这张俯仰有势的正立面更能看出 城门楼 的尺度,三层檐一次次挑出来,木柱黑亮,楼下人走得慢,进洞门前下意识压一压声音,像进寺庙那样把脚步收紧,谁也不教,就这么自觉。
箭楼前的市井里,拉奶车的、牵牛的、赶骆驼的都来了,头上是一网线杆子,乱而不乱,标语贴在墙上,字大得一眼就看清,城的庄重和市井的热乎在这儿撞了个满怀,彼此都不让路,却也谁都没把谁挤开。
树影压着水面,墙影压着人,孩子拎着竹竿在浅水里试探,旁边大人叮嘱别走远,水面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给城墙抹油,墙上斑驳像老人的手背,青筋起起伏伏。
这张从屋脊上看出去,灰瓦连成海,远处两座楼像海面上的礁石,老北京的层层院落就这么铺着,门里门外讲规矩,巷口到巷尾一句话能传三遍,那时人少楼低,风能穿过整条街。
三座楼并排的画面把 城体的厚劲儿 掰开给你看,女墙的齿口在天线上咬出锯齿,墙体里头填的夯土和砖石把重量都压在地上,脚一踩能觉得地面回一口气儿,沉。
这张近景里有 窄轨 ,城门边的道口立着木栅栏,俩人靠在栏边说着话,等车过去再过门,铁轨和城墙贴得不远,叮当一响整面墙像顺着震了一下,那声音现在已经想不全了,只剩个模子。
夏天的护城河好热闹,孩子们扑通扑通跳水,车夫把车推进浅处洗去泥浆,岸上有人脱了鞋晾在砖上,太阳一晒就热乎乎的,谁家小子不肯上岸,婆娘在岸上喊名字,笑骂着把人拎起来。
这一面弧墙下摆着摊,遮阳布一顶连一顶,墙像一面沉默的山,把喧闹都兜住不往外漏,买卖人手里数着铜子儿,抬头看一眼墙缝里的草,心里还会想明天风会不会大一点。
这张图把 内城外城和皇城 摆明白了,门名一圈排开,西直门、东直门、德胜门、安定门、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一嗓子念下来像背家谱,以前城分明,哪家住哪门里一问就清楚,现在路多了,名字还在,方向却容易叫车给拐了。
远处两楼夹着一道墙,旁边铁轨往天边拖,车头一响,墙影抖一下,摄影师找了个好角度,把古和新塞在同一条线里,时间在这儿并排走,人只能挑一个跟。
这张写着远处是朝阳门箭楼,近处墙身层层退台,像一把放平了的巨阶梯,墙根儿的土路有车辙新印,踩上去软,鞋底一抬就带起一片干土,灰尘里有太阳的味儿。
再靠近看 东南箭楼 ,墙脚的潮痕像年轮,贴边的小角楼像扛在大肩上的小孩,往外探头看,风把檐角的铃铛推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像是给过路人点了一下头。
这张站在城头往前看,电线杆一列列像士兵,墙面上走马道清清楚楚,砖缝被鞋底磨得发亮,走到尽头才发现前面还远,城是长的,人是短的,脚下却一步也不能少。
有字标着 朝阳门 、 瓮城 、 箭楼 ,河道在侧,地势起伏能看明白,老辈子讲过,瓮城像套扣,敌人进来就转不开身,现在这番讲究多半靠图上认了。
东南角楼外侧是长坡,坡脚压着一溜枕木,远处村庄的炊烟浅浅往上冒,天空干净得很,城楼把天边切成两截,眼睛看久了会有点晕,可心是定的。
这张洞门上方嵌着楷额,三字端端正正,门口一队驮队排着进,驮包用麻布捆得紧,石门槛被磨得发亮,手一摸冰凉,像摸到水里石头的背,谁也没想过它会有一天不在。
这一幕看着扎心,墙被挖出大豁口,人影在崖面上走,像在伤口上忙碌,泥土顺坡往下滑,砖被分门别类码在一边,干活的人不抬头,只顾着挖,把一段段过去掰开了。
从空里看, 马面 一块块整齐地探出去,像城身的肋骨,内外两道缓坡像两条筋,想起老师说过的周长二十三公里的话,人坐在飞机窗边就有点发怵,这么大一条腰带,后来竟然没了大半。
河水里有白鹅,扑腾起一圈圈涟漪,岸边树影密,城墙在后像背景板,什么也不说,鹅叫几声,把天也叫得更亮了两分,这样的清净如今城里已经不多见。
字写着崇文门河沿,一队骑兵在堤上过,尘土一路扬着,墙身的阴影把马腿切成一段段,马蹄声有节拍,墙像个沉默的鼓面,把声音往回弹。
这张看的是空场,墙和河道肩并肩往远处走,土坡上有零星的人影,像在和时间拔河,谁也不肯先松手,风把人的话都吹散了,只剩脚印在尘土里排成行。
红字写着 永定门 ,日头正白,行人肩上的包裹压得低低的,门洞像一只眼在看人来人往,孩子扯着大人的袖子要喝水,摊主把瓢在水桶里一舀,水花打在桶壁上,脆。
最后这一张,城根边上搭着脚手架,长街笔直往前,行人像蚂蚁一样一点点移动,车辙、灰尘、锤子声把一天填满,照片停住了,心里还在走,若是当年把城留住,今天咱们走在城根下抬头看一眼,怕是连叹气的力气都省了, 城在,人就稳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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