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中原豫东的夜色又闷又沉。六纵机关临时扎在麦田里,王近山在一盏马灯下摊开作战图。“兰封,考城,必须拿下。”他咬着牙说。副司令韦杰抢先一句:“十六旅主攻。”气氛一下子结冰。坐在角落的十八旅旅长肖永银没吭声,只把水壶的盖子旋紧。所有人都清楚,第一仗意味着什么,谁上主攻就等于谁先在刘伯承、邓小平面前亮相。
王近山脑子里飞快地算帐。韦杰是副司令,他的请求不能简单回绝;老肖又跟自己从红四方面军一路杀到今天,懂猛冲,也懂稳扎。僵了半分钟,王近山抬头:“老肖,你的意见?”肖永银坐直,干脆一句:“听命令。”不多一个字。王近山心里一沉又一暖:沉的是欠老肖一个交待,暖的是,这个兄弟依旧服从大局。
三天后打响。十六旅先破城墙,十八旅一个团随后楔入市区分割敌军。首战告捷,六纵打出了名号;战后评功时,王近山特意把肖永银叫到身边,“欠你一份人情。”那晚两个人一壶高粱酒下肚,情分算是缝得更紧。
接下来的大杨湖、襄阳、渡江,十八旅总在六纵最硬的方向顶上去。双方配合得像一个人,可1949年重庆城头的一场风波,让所有默契戛然而止。王近山那年才34岁,却因为感情问题被点名批评。王离开军部去川东“冷静”,军里调查由副军长肖永银主持。肖的本意是把事压住,结果传到川东,王近山误以为“老肖落井下石”,怒气暗藏。
1951年春,抗美援朝急需生力军。12军整装北上,王近山挂帅出征。点名电报里没有肖永银。老肖心知原因,背起帆布包直奔南京军事学院,找老首长刘伯承递上请战书:“枪林弹雨我都走过,不想在后方坐办公室。”刘伯承抬头看他:“委屈你了。”批了条子。几周后,朝鲜战场的雪地里,王近山突然看见熟悉的背影,只说了一句:“来了?”肖永银点头:“来了。”两个人依旧并肩冲锋,却少了酒后的痛快。
1953年夏,兵团给王近山办欢送会。肖永银端酒进门:“我来送老首长。”一饮而尽。王近山抬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捶了捶腰带:“好好干。”随后十几年,烽火散去,通讯稀少,战友情像被封存在老钢盔里,蒙尘不再亮。
回国后王近山的仕途并不顺。1964年,因私人问题,他被降为大校,调河南农场任副场长。烈士般的脾气遇上农场的寂静,心火越烧越闷。1968年春,他在报纸上读到《访南京军区装甲兵司令员肖永银》。字里行间,老肖一句“战友之间无需多言”,让王近山心头一震。几个夜里他睡不着,写信又撕,撕了再写。最后干脆派小儿子去南京问候。
肖永银接见孩子,递出三句话:“一问候;二劝他暂离政治;三时机成熟直接写信给主席。”短短几十字,把多年隔膜掰开一条缝。1969年“三月桃花开得早”,王近山连写三封信,一封给肖永银,一封给许世友,请许再递一封到毛主席案头。许世友痛快答应:“四方面军的兄弟,不能丢。”
到九大筹备期间,毛主席看了信,招呼许世友:“王近山要用,就给你们南京军区吧。”准信一下来,南京方面立刻动手安排。深夜的郑州—南京列车上,王近山抱着旧提包,心里七上八下:多年未见,老肖会怎么看自己?
9月初的南京站灯火明亮。27军军长尤太忠冲到站台,连声埋怨:“老首长,硬座也敢坐。”紧跟着,装甲兵司令肖永银快步上前。四目相对,一秒静止。王近山把竹篮往地上一放,两手攥住老肖,声音低:“过去错怪你了。”肖永银眼睛红了,喉结动了动:“知道就好。”
新任命下来:南京军区副参谋长。职位不高,却代表一种认可。王近山住进军区招待所那晚,特意把儿子叫来:“老肖是条义气汉子,别忘记。”
1978年5月10日,王近山病逝南京。消息传到武汉军区,肖永银已是副司令员,他坐车连夜赶回。灵堂里挽联寥寥,级别按副参谋长标准。肖永银心里不是滋味,把悼词改了又改,硬是把那个“副”字删掉。随后把稿子送给邓小平。邓公批下句:“人已故,就别再下命令,叫顾问。”最终,王近山的葬礼按大军区正职规格举行,军号悲壮,战友肃立。送行队伍里,肖永银的军帽压得很低,但有人看到,他抬手敬礼时,袖口轻轻颤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