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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一辈子媒的李月老这次遇上了硬茬。

女方要房要车要彩礼三十万,男方是老实巴交的农村教师。

李月老一拍大腿:“这事儿包我身上!”

三个月后,婚礼上新娘哭着敬酒:“感谢李姨给我找了个好老公。”

新郎却悄悄塞给李月老一个红包:“姨,下次给我介绍个会过日子的。”

李月老捏着红包,看着新人敬酒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说的媒,到底是成全了别人,还是害了别人。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电线呜呜响。

李桂芳缩在电瓶车挡风被里,露在外面的半截脸被风吹得生疼。她把车停在村口大柳树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约的刘老师四点半到,她得提前十分钟到,这是规矩。

柳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李媒婆又来啦?”

“哪家的小子有福气?”

李桂芳从车上下来,跺了跺冻麻的脚,咧嘴一笑:“老赵家的小子,在镇中学教书的那个。”

“刘老师啊!”一个老头咂咂嘴,“那孩子老实,一个月工资两三千,说个媳妇怕是不容易。”

李桂芳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几个老头,自己也嗑起来。

瓜子皮落在地上,被风卷着跑。她眯着眼睛往村路那头看,远远地,一个瘦高的人影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刘文轩把自行车支在柳树旁,看见李桂芳,脸先红了一半。

李姨。”

李桂芳上下打量他——藏青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黑框眼镜腿上缠着胶布,后座上绑着一捆白菜。她心里有了数,嘴上却热络得很:“文轩啊,路上冻坏了吧?走走走,上你家说去。”

刘文轩推着车,李桂芳走在他旁边,嗑着瓜子问:“白菜自己种的?”

“嗯,学校分的地,种了点,够吃一冬天。”

“会过日子。”李桂芳点点头,“今年带毕业班?”

“初三,明年中考。”

“教书累吧?”

“还行。”刘文轩推了推眼镜,“孩子们听话,就不累。”

李桂芳笑了笑,没再说话。

刘文轩家在村子东头,三间砖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根码着一垛柴火,旁边是那捆白菜。他娘听见动静,从堂屋迎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李大姐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堂屋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李桂芳在八仙桌旁坐下,刘母端上一碗红糖水,又端出一盘炒花生。

“李大姐,这次麻烦你了。”刘母挨着她坐下,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道那姑娘……”

李桂芳喝了一口红糖水,慢悠悠地开口:“姑娘姓周,叫周晚秋,二十六了,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长得清秀,人也勤快。家里还有个弟弟,父母都还年轻,在城里打工。”

刘母眼睛亮了亮:“收银员好,稳定。”

刘文轩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李桂芳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不过人家有要求。”

刘母的笑容僵了一下:“啥要求?”

“城里要有房,最好是现房。车可以后面慢慢添,但彩礼要三十万。”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可刘母的脸却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三、三十万……”

刘文轩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桂芳嗑着花生,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人家的条件,能不能谈,看你们的意思。姑娘我见过,值这个价。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从刘母脸上移到刘文轩脸上。

“但是什么?”刘母赶紧问。

“但是姑娘自己,倒没那么看重这些。”李桂芳把花生壳扔进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她妈嗓门大,说话冲,当家的。姑娘随她爸,软性子,话少,啥事都听家里的。”

刘母沉默了一会儿,又看看儿子,叹口气:“三十万……就是把我们老骨头卖了,也凑不出啊。”

李桂芳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生壳:“先别急,我去探探那边的口风,能压就压一压。你们也合计合计,能拿多少出来。”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刘文轩。

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冬天的树,瘦,直,沉默。

腊月二十,李桂芳又骑着她的小电驴去了县城。

周家租住在城边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李桂芳爬上楼,喘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开门的是周晚秋的妈妈,姓孙,五十来岁,烫着小卷毛,穿着大红毛衣,嗓门大得楼道都能听见:“哎哟李大姐!快进来快进来!爬累了吧?晚秋!倒水!”

李桂芳换鞋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姑娘从里屋出来,端着一次性纸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又轻轻退到一边。

瓜子脸,齐肩发,穿一件米白色毛衣,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周晚秋。

李桂芳在心里点了点头——比照片上还清秀些。

“坐坐坐!”孙红英一把把女儿拽到沙发上,“这就是我那闺女,李大姐你看,长得不差吧?干活也利索,超市里人家都夸她!”

周晚秋低着头,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李桂芳笑着打量她:“姑娘多大了?”

“二十六了!”孙红英抢着答,“属虎的,可不小了,再拖就不好找了。”

“妈——”周晚秋轻轻叫了一声。

孙红英没理她,凑近李桂芳,压低声音问:“男方那边,怎么说?”

李桂芳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男方我见了,姓刘,叫刘文轩,在镇上教初中,二十九了,家里三间砖房,爹妈身体都硬朗,种着几亩地。”

孙红英皱眉:“农村的?”

“农村咋了?”李桂芳放下杯子,“人家是公办教师,铁饭碗,一个月工资三千多,还有绩效,寒暑假也不闲着。城里那些小伙子,一个月五六千,花得精光,还不如人家存得多。”

孙红英撇撇嘴:“那房子呢?彩礼呢?”

李桂芳叹了口气,看着孙红英:“孙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家姑娘,我也看了,是个好孩子。但是三十万这个数,在咱这片儿,真不是一般人家拿得出来的。”

孙红英脸一板:“那我闺女也不能白给吧?养这么大容易吗?再说还有个弟弟……”

“妈!”周晚秋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你又说这个!”

“我说咋了?”孙红英瞪她,“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吗?没房没车,你嫁过去喝西北风?”

周晚秋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一圈,站起来就往里屋走。

“晚秋!”孙红英喊了一声,门已经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李桂芳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这孩子,心里有事吧?”

孙红英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摆摆手:“能有啥事,就是脾气犟。”

李桂芳没追问,站起来:“行,我先回去,跟那边再商量商量。三十万是有点多,但也别一口回绝,慢慢谈。”

下楼的时候,她脚步放得很慢。

六楼,五楼,四楼。

走到三楼拐角,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姨。”

李桂芳回头,周晚秋站在楼梯上,穿着那双棉拖鞋,脸还红着。

“姑娘,咋下来了?”

周晚秋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李姨,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李桂芳看着她,忽然笑了:“成,楼下说吧,这儿怪冷的。”

楼下的风还是大,两人站在单元门口,周晚秋把羽绒服裹得紧紧的,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李姨,”她开口,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那个刘老师……人咋样?”

李桂芳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周晚秋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水光,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就是想问问……”

“姑娘,”李桂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周晚秋浑身一震,咬着嘴唇,不吭声。

李桂芳叹了口气:“要是有,就别让李姨白忙活。说媒这事儿,最怕的就是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沉默了很久,周晚秋才开口,声音发颤:“有。隔壁超市卖肉的,也是农村的,没房没车,人好。我妈不同意,嫌他穷。”

李桂芳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年她二十一,喜欢上一个木匠,也是穷得叮当响。她娘死活不同意,把她锁在家里三天,最后硬是把她嫁给了镇上一个开拖拉机的。

开拖拉机的男人酗酒,喝多了就打人。她过了十年,离了。

后来她开始说媒,一说就是三十年。

“姑娘,”李桂芳的声音哑了哑,“你要是真喜欢那个人,就别让你妈牵着走。穷不穷的,日子是人过的,不是钱过的。”

周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我妈……”

“你妈那边,我去说。”李桂芳拍拍她的手,“但你得自己想清楚,跟那个人,能过一辈子不?”

周晚秋使劲点了点头。

李桂芳看着她,忽然笑了:“傻孩子,哭啥?走,上去吧,别冻着。”

周晚秋擦着眼泪,又看了她一眼:“李姨,那个刘老师……”

“刘老师那边我再去说。”李桂芳摆摆手,“你放心,李姨干了三十年,不成人之恶的事,不干。”

正月初六,刘文轩结婚了。

新娘子是周晚秋。

婚宴摆在村里的大食堂,流水席,坐了二十几桌。刘母里里外外忙着招呼人,脸上笑成一朵花。刘父穿着借来的西装,逢人就发烟。

刘文轩穿着租来的新郎服,站在门口迎宾,表情淡淡的。

敬酒的时候,周晚秋端着酒杯走到李桂芳跟前,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二话不说,把一杯酒干了。

“李姨,谢谢您。”

李桂芳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凑到她耳边问:“那个人,还好不?”

周晚秋脸一红,点点头:“他去外地打工了,说攒够了钱就回来。”

李桂芳笑了,松开手:“去吧,好好过日子。”

周晚秋擦着眼泪走了,挽着刘文轩的胳膊,一桌一桌敬过去。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秀,一个斯文,看着倒也般配。

酒席散尽,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李桂芳帮着收拾完碗筷,正准备走,刘文轩追了出来。

“李姨,等一下。”

他塞过来一个红包,厚厚的。

李桂芳愣了愣:“这干啥?谢媒钱你妈早就给了。”

刘文轩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瓜子皮,半天才说:“姨,这是个心意,您拿着。”

李桂芳捏着红包,看着他。

刘文轩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姨,下次……下次要是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个会过日子的。”

李桂芳的手僵住了。

“你说啥?”

刘文轩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夕阳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李桂芳脚边。

李桂芳站在大柳树下,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越走越远,手里的红包沉甸甸的。

风又刮起来了,比白天更冷,刮得柳树枝条呜呜地响。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说媒成功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腊月,也是这样的黄昏。那对新人站在村口谢她,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做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后来呢?

后来那对新人过了不到三年就离了,女的跑了,男的酗酒,前几年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

她又想起周晚秋的眼泪,想起那个卖肉的小伙子,想起刘文轩最后那个苦笑。

“下次给我介绍个会过日子的。”

这话像根刺,扎在她心上。

李桂芳把红包塞进兜里,骑上小电驴,往村外走。路过镇上的时候,她停下来,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她戒烟十年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李桂芳没开灯,摸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别人给她拍的,说是留个纪念。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脸褶子,手里攥着一沓谢媒钱,旁边站着一对新人的背影。

她把烟掐了,摸出手机,翻到刘文轩的号码,盯了半天,又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户外面,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正月还没过完,年味还在。可李桂芳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格外冷。

她捏了捏兜里那个红包,厚厚的一沓,少说也得有两千块。

三十年了。

成全了多少,害了多少,她算不清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李桂芳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是一条微信。她拿起来看,是隔壁村的一个熟人发来的:

“李大姐,我侄子今年二十八了,老实人,在厂里上班,家里催得急,您帮忙踅摸踅摸?”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