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去给翠珍嫂子贴春联。

我今年55,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到头就我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翠珍嫂子比我小两岁,男人前几年走了,一个人拉扯着老人,日子过得冷清又难。

村里人心细,都知道她不容易,可真敢天天往她家跑的没几个。闲话最伤人,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搁哪儿都一样。

我也是实在看不过去。她一个女人,爬高上低贴对联不安全,年前我就随口说了句:“要是没人帮你,二十九我过来。”

就一句随口话,我没忘,她也没忘。

那天天阴着,冷得人缩脖子。我带着浆糊、春联,径直进了她家院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就是太静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多啰嗦,搬凳子、刷浆糊、贴对联,一气呵成。大门、屋门、灶屋,一对一对贴整齐,红通通的,看着才有点过年的样子。

翠珍嫂子就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扶凳子,话不多,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我不敢细琢磨的东西。

贴完最后一副,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把凳子收好:“嫂子,弄完了,我先回了,你过年多保重。”

我转身就往院门走,心里只想赶紧离开,免得被村里人看见,又要嚼舌根。我不怕别人说我,但我怕毁了翠珍嫂子的名声。

可我刚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快步过来,一把把院门一关,还插上了插销。

“哐当”一声,院子瞬间跟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我愣在那儿,心跳一下子乱了:“嫂子,你这是……”

她背靠着院门,脸有点红,眼睛却直直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大兄弟,今晚别回去了。”

我当时就懵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活了五十多年,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遇上。

我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

怕村里人看见,怕传出去难听,怕别人说我趁虚而入,怕她被人戳脊梁骨。

“嫂子,不行,绝对不行。”我连连摆手,“我要是在你这儿过夜,明天整个村子都能炸锅。你一个女人家,名声比啥都重要。”

翠珍嫂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你怕啥。”她声音有点抖,“我也怕。可我怕的不是闲话,是怕这年,又一个人过。”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院里那一片新贴的红春联,轻声说:

“自从他走后,这院子每年都是冷的。对联我自己贴,饺子我自己煮,年夜听着别人家热闹,我这儿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你刚才贴对联的时候,我心里就想,要是这院子,天天都有个人影,该多好。”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我何尝不是一样。

老伴走了之后,我那院子也是空的。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对着墙,过年连个端茶的都没有。别人团圆,我就是凑个数。

可理智还在。

“嫂子,我懂你难,我也难。可咱们这岁数了,不能由着性子来。儿女脸面、村里议论,咱们扛不住。”

她轻轻摇头:“我不是要你现在就怎样。我就是想,今晚一起吃顿年夜饭,守守岁。屋里有菜有酒,就两个人,安安静静过个年。

等明天天亮,你想走就走。我就是……不想再一个人听钟声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和委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老实了一辈子,规矩了一辈子,怕人说,怕人笑,怕出格。可活到这把年纪,忽然发现,守了一辈子规矩,最后守来的,是一屋子冷清。

她没逼我娶她,没逼我承诺什么,只是想在这最冷最孤单的年夜,有个人陪。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工具,叹了口气。

“好。今晚,我不走了。”

她一下子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赶紧转过身去擦。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在屋里生了炉子,炒了几个菜,热了酒,安安静静吃了顿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聊老伴,聊儿女,聊这些年的难,聊以后的日子。

没有暧昧,没有拉扯,只有两个孤单了太久的人,在这一刻,互相暖了暖。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别人家在热闹,我们这小院,也第一次有了点人气。

我没问她以后怎么打算,她也没逼我给说法。

有些话,不用说透。

有些陪伴,不必名分,不必张扬。

年夜过半,她给我铺了另一间屋的床,被子晒得暖暖的。

我躺下时,心里很静,没有慌,没有怕,只有一种很多年没有过的踏实。

原来人活到这把岁数,最想要的,不是多少钱,不是多大面子,而是天黑有人等,过年有人陪。

第二天一早,我悄悄离开。

院门轻轻关上,就像那晚从来没有插过销一样。

村里人不知道,儿女不知道,只有我们俩心里清楚。

那个年,我们谁都没有再孤单。

往后的日子,见面还是客客气气,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别人看不懂的暖意。

不声张,不张扬,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彼此。

有些感情,不说破,才最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