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山路拐过三道弯,砍柴的汉子停下脚步。

他听见林子深处有马蹄声,不紧不慢,像是有心事的人赶路。汉子的柴担搁在肩头,汗巾子搭在脖颈上,眯着眼往声音来处望。日头正烈,松针尖上挂着热气,整座山都在喘。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他忽然想起老子这话,也不知怎么的,今日进山砍柴,右眼皮跳了三回。砍柴二十年,从没这样过。他放下柴担,摸出腰间的葫芦,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入喉却烫。

马蹄声近了。

林子边转出一行人马,为首的是个骑白马的将军,身量不高,眼神却亮。后头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脸上带着赶路的倦意。那将军勒住马,朝四下望了望,像是在辨认方向。

砍柴的汉子往后退了一步,让到路边。

那将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马。亲兵们也跟着下马,有人牵住马缰,有人解下水囊递给将军。将军没接,径直朝砍柴的汉子走来。

“这位老哥,”将军拱了拱手,“前方是何地界?”

砍柴的汉子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帮子磨破了,露出一截脚趾。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抬起眼:“落凤坡。”

将军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那变化就没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皱又平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路,又转回来,盯着砍柴的汉子:“落凤坡?这名儿,谁取的?”

砍柴的汉子没答话,眼睛落在将军腰间佩剑上。剑穗是青色的,编得仔细,穗子底下缀着一块玉。玉不大,却通透,里头像是含着雾气。

“老哥?”将军又问了一遍。

砍柴的汉子收回目光,指了指山道:“往前再走五里,有个岔路,往左是雒城,往右是竹林。这地方叫落凤坡,村里老人传下来的名儿,说几百年前,有只凤凰落在这儿,后来凤凰飞走了,坡还在。”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凤凰飞走了,坡还在。好,好。”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老哥,你方才说,往左是雒城?”

“往左是雒城。”砍柴的汉子点头。

“往右呢?”

“竹林。”

将军又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低,听不清。他走回马旁,翻身上马,朝砍柴的汉子拱了拱手,打马往左去了。亲兵们跟在后头,马蹄扬起尘土,半天才落。

砍柴的汉子站在原地,看着那行人马消失在林子里。他弯下腰,挑起柴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右眼皮又跳了。

他回头望了望那条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蹄印子留在土里,深深浅浅。日头偏西了,山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伸出来的手。

砍柴的汉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将军问他前方是何地界,他说了落凤坡,将军脸色变了。可将军没问他叫什么,也没问他住哪儿,只问了路,就走了。

他没告诉将军,落凤坡这名字,是三百年前一个道士取的。那道士路过此地,说这山形如凤,坡地如巢,是块宝地,也是块死地。凤凰落在这儿,要么冲天而起,要么埋骨于此。

砍柴的汉子挑起柴担,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人马早没影了,只有马蹄印子留在土里,像一个个张开的嘴。

01

砍柴的汉子姓郑,单名一个福字,今年四十有三。

他爹给他取这名儿,是盼他这辈子有福。四十三年来,他没觉着自己有福。爹娘死得早,媳妇娶进门三年就没了,没给他留个后。一个人住在山脚下那两间土坯房里,每天天亮进山砍柴,天黑前挑到镇上卖,换几个铜板,买米买盐。

郑福把柴担挑回家,天已经擦黑了。

他卸下柴担,码在墙根底下,进屋点了油灯。灯芯是旧的,烧得发黑,火苗子忽闪忽闪,照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他从灶台底下摸出半块饼,咬了一口,硬,硌牙。他嚼着饼,想起白天遇见的那将军。

那将军的眼睛亮。

郑福见过不少当兵的,这年月,兵比老百姓还多。有的兵眼睛浊,像死鱼眼;有的兵眼睛凶,像饿狼。可那将军的眼睛亮,像山里的泉水,干净,透亮。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停住了。

那将军听说落凤坡三个字,脸色变了。郑福见过不少过路的人,有做买卖的,有走亲戚的,有逃难的,也有当兵的。问路的,一天能遇上好几个。可从没人听见“落凤坡”三个字就变脸色的。

郑福放下饼,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天全黑了,山影模糊,只有几颗星星挂在东边。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枝的气味,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关了门。

躺在床上,郑福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古,说这落凤坡的名字,是一个道士取的。那道士路过,站在坡上看了半天,说这山形像一只凤凰,头朝东,尾朝西,翅膀展开,正好护住这片坡地。凤凰落在这儿,是好事,也是坏事。

有人问那道士,好事是啥,坏事是啥。

道士说,好事是,这儿会出贵人。坏事是,贵人来了,就走不了了。

郑福翻了个身,盯着屋顶。屋顶是茅草铺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塌下来,露出黑乎乎的梁。他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

爹说,福儿,咱这地方邪性,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应验。

郑福问啥话。

爹没说,咽气了。

第二天一早,郑福又进山砍柴。

他走的是老路,穿过村口,绕过那片坟地,爬上后山。爬到半山腰,他停下脚步,往坡那边望。坡那边是去雒城的路,昨天那将军就是往那条路走的。

路上没人。

郑福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爬到平日里砍柴的地方,他放下柴担,抽出腰间的砍刀,开始砍柴。砍了几刀,他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林子安静。

太安静了。平日里总有鸟叫,今儿个一只鸟都没有。郑福握着砍刀,手心出了汗。他擦了擦手,又砍了几刀,砍下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搁在地上。

他弯下腰,刚要捡起那根树枝,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

马蹄声急。

像雨点打在瓦上,密,快,越来越近。郑福直起腰,往山下望。山路弯弯曲曲,被林子遮着,看不见人。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着人的喊叫声,听不清喊什么。

郑福握着砍刀,站着没动。

马蹄声从山那边绕过来,一队人马冲出林子,朝坡那边狂奔。为首的是个骑黑马的将军,身上带着箭,伏在马背上,后头跟着十几个骑兵,边跑边回头看。

郑福认出来了,是昨天那个将军的亲兵。

骑兵们从他身边冲过去,没人看他一眼。马蹄扬起尘土,呛得他睁不开眼。等他再睁开眼,那队人马已经冲下坡,消失在林子那头。

尘土慢慢落下来。

郑福站着,一动不动。他看见坡那边的路上,躺着几匹马,还有几个人。那些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裳被血染透了,在日光下红得刺眼。

砍刀从郑福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在一块石头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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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郑福没敢往坡那边去。

他把砍柴的家什收了,柴也没砍够,挑着半担柴下了山。一路上腿发软,走了三回才走回村口。

村口蹲着几个人,是村里闲着的汉子,见他回来,有人打招呼:“老郑,今儿咋回来恁早?”

郑福嗯了一声,没停步。

那人又说:“刚才过去一队兵,往雒城那边去了,跑得飞快,像后头有鬼撵似的。”

郑福停住脚,回过头:“那队兵……多少人?”

“十几个吧,”那人说,“为首的是个骑黑马的,身上带着箭,跑过去的时候,血滴了一路。老郑,你脸色咋恁白?”

郑福没答话,挑起柴担往家走。

回到家,他把柴担搁在院里,进屋坐着。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外头日头正烈,晒得地上冒热气,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他又坐回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将军往雒城去了,那是往左的路。可他昨儿个分明告诉那将军,往左是雒城,往右是竹林。

将军往左去了。

那为啥今儿个他的亲兵从那边跑回来,身上带着箭?

郑福想不明白。他活了四十三年,砍了二十年的柴,没见过打仗,也没见过死人。今儿个他见了,一见就是好几个,趴在地上,血把衣裳染透了。

天黑了。

郑福没点灯,摸黑坐在屋里。外头的蝉不叫了,换成虫叫,吱吱吱,没完没了。他忽然想起爹说的话:咱这地方邪性,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应验。

他说了啥?

他就说了个地名:落凤坡。

那将军听说这地名,脸色变了。可他还是往左去了。郑福没拦他,也没告诉他,落凤坡这名字的来历。

他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外头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郑福没动,问:“谁?”

“老哥,是我。”

声音耳熟,像是昨儿个那将军的亲兵。郑福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灰,眼窝子陷进去,像是几夜没睡。他身上的衣裳破了,肩膀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血来。

年轻人朝他拱了拱手:“老哥,借碗水喝。”

郑福侧身让他进来,从缸里舀了瓢水,递给他。年轻人接过瓢,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把瓢还给他。

“多谢老哥。”年轻人说。

郑福问:“你……昨儿个跟在那将军后头的?”

年轻人点头。

“那将军呢?”

年轻人没答话,眼睛垂下去,盯着地上。地上是土的,踩实了,泛着黑。他盯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郑福:“老哥,昨儿个你跟我家将军说,往左是雒城?”

郑福点头。

“往右呢?”

“竹林。”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苦,像嚼了黄连:“老哥,你晓得不,我家将军姓庞,名统,字士元,是刘皇叔的军师。”

郑福没吭声。

年轻人继续说:“我家将军昨儿个问你路,你说往左是雒城。他往左去了,走到半路,遇着埋伏。那些狗日的躲在林子里,箭像雨一样射下来。我家将军身上中了十几箭,从马上摔下来……”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睛红了。

郑福站着,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

庞统。

他听过这名字。镇上茶馆里有人说书,讲过刘皇叔得了卧龙凤雏,卧龙是诸葛亮凤雏庞统,得一可安天下。他当是说书人编的,没往心里去。昨儿个遇见那将军,只觉得他眼睛亮,没想过他就是凤雏。

年轻人抹了把脸:“我家将军临死前,叫我们几个逃回来,给刘皇叔报信。他说……他说……”

“他说啥?”

“他说,落凤坡,落凤坡,这名字取得好,凤凰落在这儿,就飞不走了。”年轻人说完,站起身,朝郑福拱了拱手,“老哥,水喝了,我走了。”

郑福拦住他:“你往哪儿去?”

“往成都去,给刘皇叔报信。”

“你这身上带着伤,能走多远?”

年轻人没答话,绕过他,出了门。郑福追出去,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年轻人的背影一晃,就消失在黑暗里。

郑福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03

第三天,郑福没进山砍柴。

他坐在门口,望着坡那边。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坡那边一直没动静。第四天,他进山了,没往老地方去,绕了远路,从另一条道上山。

砍柴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从坡那边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放下砍刀,猫着腰,往坡那边挪。挪到一块大石头后头,探头一看,坡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一身青布袍子,手里拄着根木杖。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兵,还有几个穿麻衣的老百姓,像是附近的村民。

那高个子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郑福眯着眼看,看不清。高个子站起来,朝四周望了望,忽然开口说话。

“凤雏先生埋骨于此,是我刘备之过。”

声音沉,像石头落进井里。

郑福心里一颤。刘备。刘皇叔。

他趴在大石头后头,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喘。刘备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忽然弯下腰,朝地上拜了三拜。

那几个村民也跪下去,跟着拜。

刘备直起身,又朝四周望了望,目光从郑福藏身的大石头上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转过身,带着那群人走了。

郑福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大石头后头爬出来。他腿软,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坡那边走。

坡上有一堆新土,土堆前插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几个字:庞军师统之墓。

郑福站在墓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庞统问他路,他说往左是雒城。庞统听了,笑了笑,说“凤凰飞走了,坡还在”。那时候他要是多说一句,说这地方叫落凤坡,邪性,将军不如绕道走。或者他说,往右是竹林,有条小路也能到雒城,就是远些。他要是说了,庞统会不会就不走那条路了?

他要是说了,庞统是不是就不会死?

郑福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头是新的,还带着树皮的毛刺。他摸着那些刻出来的字,一笔一划,深的地方能伸进指头。

他蹲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站起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新土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像刚从地里长出来的一颗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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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郑福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没点灯,摸黑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庞统的影子。那将军问他路的时候,眼睛亮,说话和气,还叫他“老哥”。他活了四十三年,从没人叫过他“老哥”。

外头有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门口停住了。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

郑福没动,问:“谁?”

“郑福在家吗?”

声音陌生,不是那年轻人。郑福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穿一身短打,手里提着个篮子。汉子朝他点点头:“郑老哥,我是镇上卖豆腐的王二,有人托我给你捎点东西。”

郑福接过篮子,揭开盖在上头的布,里头是一块肉,一包盐,还有一吊钱。

“谁托你捎的?”

王二摇头:“不认得,是个当兵的,昨儿个到我摊上买豆腐,问我认不认得落凤坡的郑福。我说不认得,他说落凤坡就你一户姓郑的,叫我跑一趟。这些东西是他买的,叫我捎给你,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谢谢你那碗水。”

郑福愣了一下。

那年轻人。那个带着伤说要往成都去的年轻人。他走之前,郑福给他舀了瓢水。他记着了,还托人捎东西来。

王二走了。郑福提着篮子进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灶台上。那块肉有二斤多重,肥膘厚,白花花的。那包盐是细盐,比他自己买的粗盐好得多。那一吊钱,数了数,整整一百文。

郑福站了一会儿,又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回篮子里,盖上布,搁在墙角。

他躺回床上,睡不着。

那年轻人活着到了成都,把信送到了。他把信送到,没忘了郑福那瓢水。可他送信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刘备,是郑福给庞统指的路?

郑福翻了个身,盯着屋顶。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咱这地方邪性,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应验。他爹没说啥话不能说,他今儿个晓得了。落凤坡这三个字,不能说。

说了,就有人死。

05

半个月后,郑福又进山砍柴。

这回他走了老路,穿过村口,绕过那片坟地,爬上后山。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往坡那边望。

坡那边有几个人。

是几个穿麻衣的村民,蹲在地上,像是在挖什么。郑福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们是在刨土。庞统的坟被人刨开了,木牌歪倒在一旁,坟里的棺材露出来半截。

“干啥!”郑福喊了一声。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刨。

郑福跑过去,抓住其中一个的胳膊:“这是军师的坟,你们干啥!”

那人甩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

“我们奉刘皇叔之命,迁坟。”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了,上下打量郑福,“你是山下村的?”

郑福点头。

那人说:“刘皇叔说了,凤雏先生埋在这荒山野岭,不合身份。要把他迁到成都去,风光大葬。我们是来起坟的。”

郑福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几个人继续刨,刨了半个时辰,把棺材起了出来。棺材是薄木板的,还没烂,上头沾着泥。他们用绳子把棺材捆好,抬起来,往山下走。

郑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他忽然想起庞统那天问他路,眼睛亮,说话和气。那时候庞统还不知道自己会死,还不知道自己会埋在这落凤坡。可他听说这地名的时候,脸色变了。

他应该知道。

他知道落凤坡这名字不吉利,可他还是往那条路去了。为啥?郑福想不明白。他是军师,是凤雏,是能人,他应该比郑福懂得多。他明知道那条路叫落凤坡,明知道这地名不吉利,为啥还要往那儿走?

郑福往庞统的坟那边走。

坟被刨开了,坑还在,土堆在一边,像一张张开的嘴。他站在坑边,往下看。坑里空空的,只有几块木板,几根绳子,还有一截烧过的香头。

他蹲下去,捡起那截香头,看了看,扔回坑里。

忽然,他看见坑底有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不大,却通透,里头像是含着雾气。郑福认出来了,是庞统腰间佩剑上缀的那块玉。那天他问路,郑福看见这块玉,还多看了两眼。

玉怎么会在坑里?

郑福跳下坑,捡起那块玉。玉上沾着泥,他用手擦了擦,泥擦掉了,玉还是那么透,里头的雾气还在。

他握着那块玉,站在坑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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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郑福回到家,把那块玉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夜里他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块玉。庞统的坟被迁走了,这块玉却留在坑里。是那些起坟的人没看见,还是庞统生前摘下来,留在坑里的?

他想起那天庞统问他路,临走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说不清。是谢他指路,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郑福把那块玉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玉是圆的,中间有个小孔,孔边上刻着两个字,极细,得凑近才能看清。

凤雏。

郑福心里一颤。这是庞统的东西,刻着他的号。这东西不该在他手里,该跟着庞统一起,葬到成都去。

他把玉包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走到镇上,他打听去成都的路。有人告诉他,往西走,过了绵竹,再走两天,就是成都。郑福算了算,他身上没多少钱,走到成都得七八天,来回半个月,山里的柴没人砍,家里那两间土坯房也没人看。

他又走回来,坐在镇口的石头上,掏出那块玉,看了又看。

旁边有人坐下,是个老头,胡子白了,手里拄着根拐棍。老头看了他一眼,问:“后生,手里拿的啥?”

郑福把玉递给他看。

老头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又还给他:“好玉。哪儿来的?”

“捡的。”

老头笑了一声:“捡的?这玉成色这么好,能是捡的?”

郑福没答话,把玉揣回怀里。

老头说:“这玉里头有雾气,是活玉。活玉认主,你捡了它,它就跟你。你要是不想要,得找个地方供着,不能随便扔,也不能随便给人。”

郑福问:“往哪儿供?”

老头想了想:“山里有庙没?”

“有,山神庙。”

“那就供山神庙里。烧炷香,磕个头,把玉供在香案上,让它跟着山神爷。”

郑福站起来,朝老头拱了拱手,往山里走。

走到山神庙,天已经快黑了。山神庙不大,就一间屋子,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爷,山神爷脸上漆掉了半边,露出里头的草胎。香案上积着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过的香头,不知是哪年哪月的。

郑福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香案上。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那块玉放在香案上,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光像是活的,一明一暗,像人的心跳。

郑福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把玉拿起来,揣回怀里。

07

郑福没去成都。

他把那块玉贴身带着,每天进山砍柴,揣在怀里,贴着肉。日子久了,那玉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着胸口,像一小块活物。

有时候他砍柴砍累了,就掏出那块玉,放在手心里看。玉里的雾气在动,一丝一丝,像活的。他看着那些雾气,就想起庞统那天问他路,眼睛亮,说话和气。

他想,庞统要是没走那条路,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他又想,庞统是军师,是能人,他明知道那条路叫落凤坡,还是往那儿走了。为啥?他不想活了?还是他非走那条路不可?

想不明白的事,郑福不想了。他把玉揣回怀里,继续砍柴。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开春的时候,郑福进山砍柴,在坡那边遇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袍子,手里拄着根木杖,站在坡上,望着远处。郑福走近了,才认出他是刘备。

刘备瘦了,脸上的肉陷下去,眼窝子深了,颧骨高起来。他站在那儿,风吹起他的袍角,他像没觉着。

郑福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刘备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儿。

“你是山下的村民?”刘备问。

郑福点头。

“可认得一个姓郑的砍柴人?”

郑福心里一颤,点头:“我就是。”

刘备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庞军师生前,跟我提起过你。”

郑福愣住了。

“他说,那天他问你路,你告诉他往左是雒城,往右是竹林。他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只看着自己的脚。他说,你是个老实人。”

郑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备又说:“他还说,你告诉他那地方叫落凤坡,他听见这名字,心里就明白了。他说,凤凰落在这儿,要么冲天而起,要么埋骨于此。他说,他选了这条路,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

郑福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堵着。

刘备转过身,望着远处,慢慢说:“庞军师生前,常跟我说,他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他说他年轻时,有个砍柴的朋友,后来那朋友死了,他没能送他一程。他说,砍柴的人,心实,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郑福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刘备回过头,看着他:“庞军师说,他那天问你路,你给他指了,他就晓得你是个实诚人。他说,要是那天你多说一句,让他别走那条路,他反倒不信。你啥也不说,只指了路,他就信你。”

郑福的眼泪下来了。

他活了四十三年,从没人跟他说过这些话。他以为自己就是个砍柴的,活着砍柴,死了埋了,没人记得。可庞统记得他,还跟刘备提起他。

刘备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玉。

跟郑福怀里那块一模一样,也是圆的,里头也有雾气,孔边上也刻着两个字。

郑福接过来,凑近看。那两个字是:卧龙。

刘备说:“这是诸葛军师的玉,他跟庞军师一人一块,是当年在隆中时,水镜先生送的。庞军师那块,一直没找到。诸葛军师说,若有人找到那块玉,就把他这块也给他,让两块玉在一起。”

郑福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两块玉放在一起,一般大小,一般通透,里头的雾气连成一片。

刘备看着他手里的两块玉,沉默了很久。

“这两块玉,你收着吧。”刘备说完,转身走了。

郑福站在原地,看着刘备的背影消失在山路那头。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两块玉。玉里的雾气在动,一丝一丝,像活的,像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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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郑福把那两块玉,供在了山神庙里。

他买了香,买了纸,在香案上铺了一块红布,把两块玉并排放在红布上。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那两块玉。

玉里的雾气还在动,一丝一丝,像活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庙门。

外头日头正烈,晒得地上冒热气。他挑起柴担,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的门开着,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那两块玉。

他回过头,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往坡那边望。坡那边的路空荡荡的,只有野草在风里摇。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子那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他想不明白这话啥意思,也不想明白。

他挑起柴担,往山下走。

柴担在肩上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走了一辈子这条路,闭着眼也能走。可今儿个,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像是不认得这条路了。

走到村口,那几个闲着的汉子又蹲在那儿,见他回来,有人打招呼:“老郑,今儿个咋回来恁晚?”

郑福嗯了一声,没停步。

那人又说:“刚才过去一个人,骑着马,往雒城那边去了。那人穿着青布袍子,手里拄着根木杖,像是个当官的。”

郑福停住脚,回过头。

“他往雒城去了?”

“往雒城去了。”

郑福站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柴担,往坡那边跑。

他跑得飞快,草鞋跑掉了也不捡,脚踩在石子上,硌得生疼。他跑到坡上,往雒城那边望。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蹄印子留在土里,深深浅浅。

他站在坡上,喘着气,汗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风从雒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他望着那条路,望了很久。

日头偏西了,山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摸了摸胸口,那儿空空的,那两块玉已经不在他怀里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捡起那只跑掉的草鞋,套在脚上,继续走。走到村口,那几个闲着的汉子还在,见他回来,有人问:“老郑,你跑啥?”

郑福没答话,挑起柴担,往家走。

回到家,他把柴担搁在院里,进屋坐着。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外头天快黑了,山影模糊,只有几颗星星挂在东边。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两块玉,还并排放在山神庙的香案上,一块刻着“凤雏”,一块刻着“卧龙”。

他想起那玉里的雾气,一丝一丝,像活的。

他想起庞统的眼睛,亮,像山里的泉水。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回屋,关了门。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