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里出现的那一把。

刘墉拿起扇子,在手中掂了掂,并未展开。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乌木扇骨,眼神幽深。

“刘忠,明天一早,你去置办些东西。”

“老爷吩咐。”

“一张旧书案,两把椅子,一套最普通的文房四宝。再弄一块布幔,写上……”刘墉略一思索,“就写‘代写书信,润格面议’。”

刘忠愕然:“老爷,您这是要……”

“摆摊。”刘墉将扇子放回盒中,扣上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就在这青州府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第二章

翌日清晨,十字街口。

这里是青州府城最繁华的所在,四条大街交汇,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各种摊贩早已占据有利位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混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

刘墉的“摊位”,支在街口东南角一株老槐树下。位置不算顶好,但足够显眼。一张掉漆的书案,两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幔挂在树枝上,上面八个不算顶好的毛笔字:“代写书信,润格面议。”

刘墉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坐在案后,面前铺开一张劣质宣纸,一方粗糙石砚,墨是散碎的烟墨,笔是几文钱一支的寻常羊毫。他微微垂着头,专注地研墨,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刘忠扮作老仆模样,蹲在摊位旁,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案角,眼神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起初,无人问津。来往行人匆匆,最多投来好奇一瞥。一个穷酸老秀才摆摊代笔,在这城里并不稀奇。

日头渐高。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满脸愁苦的妇人,捏着衣角,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先……先生,能……能写封信不?”妇人声音细若蚊蚋。

刘墉抬起头,和颜悦色:“大嫂请坐。要给何人写信?说与我听便是。”

妇人坐下,未语泪先流:“给……给我娘家兄弟。在济南府跑船……我男人前月得了急症,没了。家里欠了‘印子钱’,利滚利,实在还不上了……债主说,再不还,就要拿我女儿去抵……我想求兄弟帮衬些……”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总算把意思说明白。

刘墉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纸上写起来。他写得不快,字迹端正清癯,用的是最通俗易懂的白话。

“贤弟台鉴:自别后,忽忽经年,思念殊深。愚姐今有急难相告,夫君不幸染疾身故,家计顿陷困顿,更因旧债缠身,债主催逼甚急,竟欲以甥女抵偿。愚姐孤苦无依,彷徨无计,唯盼贤弟念及骨肉之情,施以援手,救甥女于水火。若能筹措些许银钱,解此燃眉,愚姐与甥女没齿不忘。临书仓促,不尽所言,万望珍重。愚姐王氏泣拜。”

写罢,他轻声念给妇人听。妇人虽不全懂,但意思明白,连连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先生……这,这要多少钱?”妇人小心翼翼地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刘墉看了一眼那些铜钱,温言道:“三文即可。”

妇人一怔,连忙数出三枚最旧的铜钱,双手放在案角,千恩万谢地拿着信纸,用一块干净布包好,紧紧揣在怀里,匆匆走了。

刘墉将那三枚铜钱收入一个粗陶小罐。

刘忠在一旁看着,低声道:“老爷,那妇人说的‘印子钱’,怕是‘漕贴’。”

刘墉目光微凝:“‘漕贴’?”

“是。本地一种高利贷,专放给运河沿岸的纤夫、脚夫、小船户,还有城里的贫苦人家。利息高得吓人,九出十三归是常事。放贷的,明面上是些街面上的混混,背后……据说有漕帮和府衙户房的影子。还不上钱的,男为奴,女为娼,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刘忠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妇人,怕是难逃此劫。她那封信,多半也到不了济南府。”

刘墉沉默片刻,继续研墨,墨锭在砚台里划出均匀的圆圈。

“知道了。”

有了第一个主顾,渐渐又有人过来。有要给远方儿子写信的老汉,有要写状纸告邻居占地的商户,也有单纯想找人读信、写信的市井百姓。刘墉来者不拒,语气平和,收费极廉,遇到实在困苦的,分文不取。

他一边写,一边似不经意地与主顾闲聊几句。问收成,问物价,问官司,问赋税。那些人见这老秀才和气,收费又低,话便多了起来。零零碎碎的信息,如同溪流汇入刘墉的耳中。

临近中午,摊位前暂时清静。

刘墉端起刘忠递过来的粗茶碗,刚喝了一口,对面茶楼里,摇摇晃晃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满脸油光的胖子,手里揉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身后跟着两个歪戴帽子、敞着怀的帮闲。

胖子径直走到书案前,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布幔,又看了看刘墉,嗤笑一声:“哟,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穷酸?占着道了,知道不?”

刘忠站起身,挡在案前一步,沉声道:“这位爷,街口宽敞,我们并未挡路。”

“没挡路?”胖子三角眼一翻,用铁核桃敲了敲书案边角,“爷说挡了,就是挡了!知道这地界谁管不?想在这儿摆摊,问过我们‘义和帮’了吗?交‘地皮钱’了吗?”

“地皮钱?”刘墉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胖子,目光平静,“老朽不知青州府何时有这规矩。街市摆摊,向来只向官府缴纳定额市税。阁下所说的‘义和帮’,老朽亦未曾听闻。”

“嘿!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胖子身后一个帮闲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掀书案,“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忠手腕一翻,看似随意地格开了那帮闲的手。动作不快,却精准有力,那帮闲只觉得手腕一麻,竟被一股柔劲推开,踉跄了一下。

胖子眼神一凛,重新打量了一下刘忠:“还是个练家子?”他摆摆手,止住要发作的帮闲,盯着刘墉,“老头,看你也是个读书人,给你提个醒。这青州府城,有些规矩,可比官府告示管用。今天爷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明天这个时候,要么,摆上五百文‘孝敬钱’在这儿,要么,就卷铺盖滚蛋!不然,你这摊子,还有你这把老骨头,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冷哼一声,揉着铁核桃,带着两个帮闲,大摇大摆地走了,径直进了对面茶楼。

旁边几个摊贩投来同情又畏惧的目光,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刘墉重新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随意写着什么,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老爷,”刘忠低声道,“‘义和帮’,就是专门替人催收‘漕贴’、看场子收保护费的混混组织,头目叫侯三,刚才那胖子就是他手下一个小头目。背后,确实有漕帮和府衙某些人的关系。”

刘墉笔下未停,写的是“义和”二字,又在一旁写了“漕”、“府”二字,然后慢慢将这三个字涂成一团墨迹。

“知道了。”他依旧是这句话。

下午,又来了一位特殊的主顾。

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憔悴,眼神里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愤。他走到案前,却不坐下,盯着刘墉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先生真能写状纸?敢写?”

刘墉迎上他的目光:“分内之事,有何不敢?”

书生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小心包裹的纸张,放在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学生要告状!告青州知府李崇义,贪墨修河款项,纵容属下盘剥百姓,勾结漕帮,私设刑狱,草菅人命!”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听见的摊贩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搬着自家东西,躲开几步,生怕沾上关系。

刘墉神色不变,示意刘忠留意四周,然后展开那卷纸。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列举了七八条罪状,有些还附有简单的时间、地点、涉及人姓名,甚至有几处模糊的指印画押。虽然证据粗糙,但条理清晰,显然不是凭空捏造。

“这些,是你自己查访所得?”刘墉问。

书生咬牙道:“部分是。更多是……是受害百姓口述,学生记录。还有……是前府衙户房一位遭排挤革退的老书吏,临死前偷偷交给学生的账目抄本!里面记录了历年修河款项的真正去向,还有……还有给某些京官和本地士绅的‘冰敬’、‘炭敬’明细!”他说到最后,眼眶发红,“学生自知人微言轻,数次想去省城告状,皆被人在半路截回,险些丧命!今日见先生气度不凡,收费低廉,想来是个有风骨的读书人,故冒死一试!先生若能助我将这状纸润色,送至省城按察使衙门,学生便是死,也甘心了!”

他撩起袍角,竟要跪下。

刘墉伸手虚扶:“不必如此。”他仔细看着那些材料,尤其在那账目抄本上停留许久。数字、人名、时间,一一印入脑中。

“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功名?”

“学生姓陈,名望,字子瞻。只是个秀才。”书生道。

刘墉点点头:“陈秀才,这份状纸,我暂且收下。但需做些改动。原文言辞过于激烈,证据链条亦不够严密。若要递上去,需更稳妥。”

陈望急道:“先生!事实俱在,还要如何稳妥?那李崇义在青州一手遮天,时间久了,恐怕……”

“正因他一手遮天,才更需稳妥。”刘墉打断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若信我,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你来取修改好的状纸。这期间,藏好自己,勿再与人言及此事。”

陈望看着刘墉平静无波的眼睛,那目光深不见底,却莫名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重重点头:“学生听先生的!三日后,必来!”

他留下状纸材料,对着刘墉深深一揖,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刘墉将那些材料仔细收好,放入书箱底层。

日头西斜,街上行人渐稀。

刘墉正准备收摊,街对面茶楼二楼,一扇临街的窗户后,一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那扇窗后,坐着两个人。

主位是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穿着暗花绸缎直裰,像是个富商或师爷。下首作陪的,正是中午那个胖子。

“就是那老头?”中年文士抿了口茶,淡淡问道。

“回柳爷,就是他了。”胖子侯三恭恭敬敬,“小的试探过,身边那老仆手底下有功夫,不似一般人。这老头也沉得住气,听到‘义和帮’名头,眼皮都没眨一下。下午……好像还有个生面孔的书生,在他摊前逗留许久,嘀嘀咕咕说了不少话。”

“书生?”被称为柳爷的中年文士眉头微蹙,“看清模样了吗?”

“离得远,没太看清,个子不高,挺瘦,像个穷秀才。”

柳爷沉吟片刻:“这老头,什么来历,查了吗?”

“查了。客栈登记的名字叫‘刘庸’,京城口音,说是回乡的落魄老儒。别的……暂时没查出来。要不要让衙门里的兄弟,查查路引?”

柳爷摆摆手:“不必打草惊蛇。李大人刚得了‘卓异’,风头正劲,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个京城来的老儒,偏偏在这十字街口摆摊,收费低廉,结交三教九流……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侯三。”

“小的在。”

“明天,他不是要交‘孝敬钱’吗?”柳爷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不交。你带人,当众把他的摊子砸了。动静闹大点,看看他和他那老仆,到底是真龙,还是泥鳅。”

“是!柳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侯三脸上露出狞笑。

柳爷望着楼下正在收摊的刘墉,眼神幽深:“京城来的……这潭水,可深着呢。但愿,别是什么不该来的人。”

刘墉似有所觉,收好最后一支笔,抬头,朝着茶楼二楼那扇窗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后,人影一闪,不见了。

刘墉垂下眼睑,对刘忠道:“回吧。今晚,怕是有客来访。”

第三章

悦来客栈的夜,并不宁静。

楼下杂货街的夜市喧嚣持续到亥时初(晚上九点)才渐渐散去,代之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远处花街柳巷的丝竹笑语,随风隐隐约约飘来。

刘墉的房间没有点灯,他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慢慢展开陈望留下的那份状纸材料,仔细阅读。那些字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太多光亮。

刘忠守在门后阴影里,如一块沉默的岩石,呼吸轻不可闻,全神贯注地听着楼内楼外的动静。

子时将至(晚上十一点),万籁俱寂。

楼梯上传来极轻微的“嘎吱”声。不止一人,脚步刻意放轻,却依旧逃不过刘忠的耳朵。他眼神一厉,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沉寂。

“笃、笃、笃。”三声极有节制的敲门声响起。

刘墉依旧看着手中的纸张,头也未抬:“门未闩,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蒙面,没有凶器,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正是白天茶楼里那位“柳爷”。

他独自一人,面带微笑,反手将门掩上,对着刘墉的方向拱了拱手:“深夜冒昧来访,搅扰老先生清梦,还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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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这才抬起头,将手中纸张随意折起,放在一旁:“阁下是?”

“鄙姓柳,单名一个‘彦’字。在青州做些小买卖,也常为朋友们居中协调些琐事。”柳彦笑容可掬,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在刘忠身上略一停留,又回到刘墉脸上,“今日听闻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老先生,特来赔罪。”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袋,放在桌上,“些许心意,给老先生压惊,也当是补上那‘地皮钱’。手下人粗鄙,老先生莫要见怪。”

锦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锭雪白的银元宝,不下五十两。

刘墉看都没看那锦袋,淡淡道:“柳先生客气。市井规矩,老朽略知一二。明日自当奉上五百文,不劳阁下破费。”

柳彦笑容不变:“老先生说笑了。像您这样气度的人物,屈尊在这闹市摆摊,已是委屈。些许银钱,算不得什么。只是……”他话锋一转,“这青州府城,看似繁华,实则鱼龙混杂。老先生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好。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话,听到了,最好也忘掉。安安稳稳,方能颐养天年。”

这话,已是绵里藏针,暗含威胁。

刘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柳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柳先生所言极是。老朽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只求落叶归根,安度残年。不想惹事,也惹不起事。”

“老先生明白就好。”柳彦笑意加深,“不知老先生故乡何处?听口音,似是京畿一带?”

“祖籍便是青州。少时离家,久居京郊,口音杂了。”刘墉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原来是同乡。”柳彦故作惊喜,“那可巧了。不知老先生在京郊,以何营生?”

“教几个蒙童,混口饭吃罢了。”

一问一答,看似寻常寒暄,实则机锋暗藏。柳彦在试探刘墉的底细,刘墉则虚与委蛇,不露丝毫破绽。

柳彦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叠被折起的纸张,状似随意地问:“老先生白日替人写书信,可见识了这青州府的民生百态?李崇义李大人,可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刘墉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是啊,一路行来,所见市面繁荣,百姓安乐,李大人治理有方。”

“只是……”柳彦拖长了语调,“难免有些刁民,不识好歹,受人蛊惑,妄图诬告清官,扰乱地方。老先生若是遇到此类人等,还需明辨是非,切莫被其利用,惹祸上身。”

“柳先生提醒的是。”刘墉颔首,“老朽只代人书写心中所想,至于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公断,非我一介草民所能置喙。”

柳彦盯着刘墉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能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心中疑窦未消,却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难有收获。

“既如此,柳某便不打扰老先生休息了。”柳彦拱手告辞,“那‘地皮钱’之事,就此作罢。老先生安心摆摊便是。只是这十字街口人多眼杂,老先生若想清静些,柳某可代为安排一处更好的所在。”

“多谢美意,此处甚好。”刘墉婉拒。

柳彦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刘墉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下。

刘忠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人已走远,才低声道:“老爷,此人武功不弱,脚步轻捷,气息绵长。是江湖人,但身上有官气。”

刘墉走回桌边,拿起那个锦袋,掂了掂,随手丢给刘忠:“收着,或许有用。”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那叠状纸材料,“这位柳爷,不简单。能替李崇义做这种‘擦屁股’的脏活,又能辖制侯三那样的地头蛇,自身还有功夫。他今夜前来,一是试探,二是警告。看来,陈望那份东西,还有我们这两日的举动,已经让他们感到不安了。”

“老爷,明日他们还可能来砸摊。”刘忠担忧道。

“砸,便让他们砸。”刘墉语气平淡,眼中却掠过一丝冷光,“不砸,如何显得出他们的威风?不砸,我们又如何能‘顺理成章’地,去见一见那位李大人?”

他顿了顿,问道:“我让你去查柳河村王老汉和那个‘水上飞’的海捕文书,有消息了吗?”

刘忠点头:“有些眉目。王老汉摔伤是真,但并非意外。他那车柴火,是替人运的,收货的是城里‘裕丰’柴炭行。柴炭行的东家,和漕帮一个姓赵的香主是连襟。王老汉出事前,曾因工钱和柴炭行的管事争执过。至于‘水上飞’,真名无人知晓,据说专在运河上劫掠为富不仁的商船,偶尔也接些‘替天行道’的买卖。官府悬赏五百两,但抓了半年,连影子都没摸到。有传言说,他可能藏身在青州附近的芦苇荡或某个水寨,而且……似乎专跟漕帮过不去。”

“裕丰柴炭行……漕帮赵香主……”刘墉将这些名字记下,“‘水上飞’……有点意思。一个官府悬赏的‘大盗’,却似乎在做着劫富济贫、对抗漕帮的事。这青州的水,果然够浑。”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再次打开那个紫檀木盒,取出乌木折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扇骨。

“明日,按计划行事。摊要让他砸,但砸到什么程度,由我们控制。”刘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让这场戏,唱得足够大,大到能把那位躲在轿子里的李知府,给‘请’出来。”

第四章

第二日,十字街口。

刘墉的摊位照常支起。布幔依旧,书案依旧,仿佛昨夜那场暗流涌动的拜访从未发生。

只是,今日的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周围的摊贩来得比平日稍晚,摆好东西后,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槐树下那个清瘦的身影,眼神复杂,带着同情,也带着畏惧,更有人悄悄将摊位挪远了些。

刘墉恍若未觉,依旧慢条斯理地研墨,整理纸张。

刘忠蹲在一旁,看似随意,全身肌肉却已调整到最佳状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日上三竿,街上人流渐密。

侯三果然来了。不止他一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短棍,满脸横肉,气势汹汹。街上的行人见这阵仗,纷纷避让,远远围观。

侯三走到书案前,叉着腰,斜睨着刘墉:“老头,昨天的规矩,忘了?五百文‘孝敬钱’,准备好了吗?”

刘墉抬头,平静地看着他:“老朽摆摊,依律纳税,不知有何规矩需要孝敬阁下。五百文没有,三文润笔钱,倒是收了几枚。”他指了指案角的粗陶罐。

侯三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爷们过不去了!兄弟们,这老东西占道经营,扰乱市容,给我砸了!”

“是!”身后大汉齐声应和,挥着短棍就要上前。

“且慢!”刘忠霍然起身,挡在案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侯三狞笑,“在这青州府,爷们的话就是王法!连这老东西一起打!”

两名大汉挥舞短棍,一左一右砸向刘忠。刘忠不闪不避,待棍风及体,身形微微一晃,双手闪电般探出,准确地叼住两人手腕,一拧一送。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啊!”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两根短棍脱手落地,那两名大汉捧着手腕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刘忠这一下,干净利落,劲力拿捏精准,既废了对方手腕,又未造成致命伤害,显示出极高的武学造诣和控制力。

其余大汉一惊,脚步不由一顿。

侯三瞳孔收缩,他早知这老仆不简单,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他眼中凶光更盛,厉声道:“一起上!废了他!”

剩下五六人发一声喊,抡起棍棒,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

刘忠身形展动,如穿花蝴蝶,又似游龙惊鸿。他并不硬接,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棍棒,拳、掌、指、肘,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惨叫着倒地,或捂着手臂,或抱着小腿,失去战斗力。他下手极有分寸,只伤关节、穴位,令其疼痛难忍,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不取性命。

转眼间,七八条大汉已躺倒一地,呻吟不止。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既震惊于这老仆的身手,又为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感到恐惧。当街殴打“义和帮”的人,这摊主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侯三脸色铁青,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扎手。但他并不十分慌乱,因为真正的后手,还在后面。

果然,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呵斥声。

“府衙公差办事!闲人闪开!”

一队身穿皂隶服、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在一个头戴红缨帽、身穿青色公服的小头目带领下,快步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昨日在城门口收银子的那个小旗,姓赵名魁。

赵魁到场,看了一眼满地呻吟的混混,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刘墉主仆,尤其是气定神闲站在案前的刘忠,眉头一皱,喝道:“怎么回事?何人在此聚众斗殴,扰乱街市?”

侯三立刻抢上前,指着刘忠和刘墉,大声道:“赵头儿!您可来了!这老匹夫在此非法摆摊,抗拒管理,还纵仆行凶,将我们‘义和帮’维护街面秩序的兄弟打成这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赵魁显然和侯三熟稔,也不问青红皂白,对着刘墉厉声道:“老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府城重地纵奴伤人!来人,将这主仆二人拿下,锁回衙门问罪!这摊子,给我砸了!”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就要拿人、砸摊。

“慢着。”刘墉终于再次开口。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赵魁,扫过侯三,最后落在那些蠢蠢欲动的衙役身上,“公差拿人,可有签票?老朽所犯何律,依据哪一条?这几位持械行凶之人,公差不问其罪,反要锁拿受害者,是何道理?”

赵魁被他这平静却慑人的目光看得心中一突,但随即恼羞成怒:“老子办案,还要跟你讲道理?看你就是刁民!拒捕是吧?连他一起拿下!敢反抗,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忠挡在刘墉身前,眼神冰冷如刀,只要对方敢动,他便要雷霆反击。

刘墉却轻轻拍了拍刘忠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再次坐下,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案上的纸张。然后,他拿起了那柄一直放在案头、未曾动过的乌木折扇。

“啪!”

扇子展开。

空白的扇面,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陈年宣纸特有的温润光泽。右下角,那方小小的朱红私印,也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印章不大,篆文古奥。

刘墉没有将扇子递给任何人,只是将它平放在书案上,扇面朝上,正对着赵魁和一众衙役的方向。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方朱印之上。

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要拿我?”

“要砸摊?”

刘墉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赵魁。

“可以。”

“但在这之前——”

他嘴角那丝冷峭的笑意,再次浮现。

“去,叫你们知府李崇义,李大人,亲自过来。”

“让他,先看清楚这把扇子,看清楚这方印。”

“问问他——”

刘墉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敢,还是不敢。”

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地上混混们压抑的呻吟。

赵魁愣住了。他识字不多,但那扇子、那印,透出的那股子绝非寻常的气派,还有这老头此刻展现出的、截然不同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侯三也傻了眼,他混迹市井,眼力比赵魁毒些。那扇子骨是上好的乌木,有些年头了。那印……他虽然看不清具体字样,但那朱红的色泽,沉静内敛,绝非市面上能见到的普通印泥,倒像是……像是宫里传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柳爷昨夜凝重的神色,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赵魁脸色变幻不定。他不敢去拿那把扇子,更不敢真如这老头所说去请府尊大人。万一这老头是虚张声势,自己贸然去惊动府尊,岂不是自找没趣?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他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喝道之声,仪仗鲜明。

一顶八抬绿呢大轿,在一队衙役、书吏的簇拥下,正缓缓向这边行来。

正是青州知府李崇义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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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魁如蒙大赦,又冷汗涔涔。他狠狠瞪了刘墉一眼,也顾不上侯三等人,连忙小跑着迎向轿子。

轿子在不远处停下。

赵魁凑到轿窗前,低声急促地禀报着,不时指向刘墉的方向和地上的混混。

轿帘,纹丝不动。

里面的人,沉默着。

过了足足半盏茶功夫,一只戴着翠玉扳指的手,才缓缓伸出,挑开了轿帘一角。

知府李崇义那张养尊处优、颇具官威的脸露了出来。他眉头紧锁,目光越过赵魁,越过满地狼藉,越过围观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槐树下,书案后,那个手持折扇、安然端坐的葛衣老者身上。

目光相接。

李崇义的眼神起初是愠怒,是不耐烦,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柄展开的、置于案上的乌木折扇上。

落在了那方小小的朱红印记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李崇义脸上的血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

那只挑着轿帘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翠玉扳指磕在轿窗木框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

第五章

十字街口,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顶绿呢官轿和轿中露出的半张脸上。李崇义此刻的表情,实在太过于骇人。那不是简单的震惊或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瞬间意识到灭顶之灾降临的绝望。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扇面上的那方朱印,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刘墉依旧端坐着,手指还轻轻按在扇面的印章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位正四品知府的失态,与自己毫无关系。

风穿过街口,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落叶。布幔微微晃动。

这诡异的寂静持续了约莫十息。

李崇义终于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他猛地放下轿帘,将自己重新藏回轿内。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轿子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还有瓷器碎裂的轻响——似乎是他失手打翻了随身的茶盅。

又过了片刻,轿帘再次掀开。

李崇义已经重新整理好了面容,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官仪。他深吸一口气,在两名长随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下了轿。

双脚落地时,他甚至微微晃了一下。

他推开搀扶的长随,整了整官袍,定了定神,然后,在无数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着槐树下那个简陋的书摊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

赵魁、侯三,以及所有衙役、混混、围观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堂堂青州知府,竟然……走向一个摆摊代笔的穷酸老朽?

李崇义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不敢再与刘墉对视,而是微微垂着,落在扇面上,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用一种干涩、嘶哑、完全失了平时威严的声调,艰难地开口:

“下官……青州知府李崇义……”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四个字吐出口:

“参见大人。”

话音未落,他撩起官袍前襟,双膝一屈,竟是要当场跪拜下去!

“李大人。”刘墉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止住了李崇义下跪的动作,“街市之上,不必多礼。”

李崇义跪到一半的身形僵住,抬头看向刘墉,眼中满是惶恐和不解。

刘墉缓缓合上了折扇,将那方朱印重新掩起。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朽一介草民,当不起府尊大人如此大礼。”刘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李崇义心头,“只是这摊子,还要摆。这书信,还要写。李大人,您看——”

他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混混,扫过脸色煞白的赵魁和侯三,最后回到李崇义脸上。

“——还砸吗?”

李崇义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猛地转身,对着赵魁等人,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滚!惊扰了……惊扰了老先生,你们有几个脑袋?!”

赵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对着手下衙役吼道:“快!把这些扰乱街市的痞子统统锁回去!”又对着侯三等人骂道:“侯三!你聚众滋事,还不快带着你的人滚!再敢来此骚扰,本捕头定不轻饶!”

侯三哪还敢多待,忍着手下兄弟的伤痛,连拉带拽,拖着那些混混,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

衙役们也迅速清理了现场,驱散围观的百姓。虽然人群散开,但无数道好奇、震惊、猜测的目光,依旧从各个角落投射过来。

李崇义掏出手帕,不停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对着刘墉,腰弯得更低:“下官治下不严,让老先生受惊了。罪过,罪过。不知老先生……可否移步府衙,容下官备茶……赔罪?”

他说话时,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刘墉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府衙就不必了。老朽还要做生意。李大人公务繁忙,请自便吧。”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崇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却不敢有丝毫不满,反而连连点头:“是,是,老先生雅人深致,是下官唐突了。那……下官先行告退,不敢再扰老先生清静。”

他又深深作了一揖,这才倒退几步,在长随的搀扶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轿中。

“起……起轿!回府!”轿子里传来他压抑着惊惶的声音。

轿夫抬起轿子,仪仗队伍比来时匆忙慌乱了许多,迅速离开了十字街口。

转瞬之间,刚才还剑拔弩张、人满为患的街角,就只剩下刘墉主仆,和那张孤零零的书案。

远处,一些胆大的百姓还在探头探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今日之事,太过离奇,注定要成为青州府城未来数月茶余饭后最惊人的谈资。

刘忠走到刘墉身边,低声道:“老爷,李崇义认出那把扇子了。”

“他当然认得。”刘墉淡然道,“乾隆二十八年,他时任翰林院编修,在乾清宫西暖阁外跪候召见时,曾亲眼见过皇上用这方私印,在一份山东巡抚的密折上钤记。当时御前伺候笔墨的,正是老夫。”

刘忠恍然。难怪李崇义吓成那样。这不仅是认出了信物,更是瞬间想起了持扇人的身份!当朝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士刘墉!哪怕致仕了,那也是帝心仍在的元老重臣!捏死他一个四品知府,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力多少。

“老爷,接下来如何?”

“戏才开场。”刘墉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漕运”、“李崇义”、“柳彦”、“侯三”、“义和帮”、“裕丰柴炭行”等字,又画了几个箭头,将某些名字连接起来。

“李崇义现在,怕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定会立刻去找他的靠山,或者……灭口。”刘墉笔尖在“陈望”和“水上飞”两个名字上点了点,“刘忠,你立刻去找到陈望,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保护好。然后,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位‘水上飞’。”

刘忠一惊:“老爷,那是个朝廷悬赏的江洋大盗,恐怕……”

“悬赏未必是真,盗亦有道未必是假。”刘墉目光深邃,“在这青州,明面上的官府、漕帮、士绅已经沆瀣一气。想要撬开铁板,有时候,需要借助一些‘暗处’的力量。这个‘水上飞’,敢跟漕帮作对,劫掠为富不仁者,或许……可以一用。至少,他能告诉我们一些,官府绝不会说的秘密。”

“是,老爷。我这就去办。”刘忠不再多问,转身就要离开。

“小心柳彦和他背后的人。”刘墉嘱咐道,“他们现在,应该比李崇义更想弄清楚我的底细,也更想……让我闭嘴。”

刘忠重重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刘墉独自坐在书案后,春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再次展开那柄乌木折扇,看着那方“长春居士”的朱红御印,眼神复杂。

“皇上啊皇上,”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遥远京城的帝王对话,“您准我回乡颐养,可这故乡……已非净土。这把扇子,您赐给我时说,‘见扇如朕亲临,可镇宵小’。如今,宵小已成巨蠹,盘踞地方,鱼肉百姓。老臣……怕是要用这‘镇’字,做些您未必想看到,却不得不做的事情了。”

他收起扇子,抬眼看着这座看似繁华、内里却已开始腐烂的府城。

风起,卷动布幔。

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槐树下,看似微不足道的一角。

知府后衙,书房密室。

李崇义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官袍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柳彦垂手站在阴影里,脸色同样难看。

“你看清了?真是那方印?‘长春居士’?”李崇义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绝不会错。”柳彦咬牙,“当年我在京中……也曾远远见过一次。那泥色、那宝光,世间独一份。持扇的老者……大人,您仔细想想,翰林院旧档里,可有哪位刘姓老大臣,身形清癯,眼神……”

李崇义猛地停步,瞳孔骤缩,一个令他骨髓发寒的名字脱口而出:“刘墉?!是刘墉!刘罗锅!他……他不是在京中荣养吗?怎么会……怎么会跑到青州来摆摊?!”

“致仕归乡。”柳彦吐出四个字,眼中寒光闪烁,“他的祖籍,正是青州府。”

李崇义腿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他定然是听到了风声,冲着我来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些事……那些账册……陈望那个该死的秀才……”

他忽然抓住柳彦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柳先生!现在怎么办?刘墉手持御赐私印,见印如朕亲临!他只要把扇子往按察使甚至巡抚衙门一递,你我,还有京里那位爷,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柳彦眼神阴鸷,沉默片刻,缓缓道:“大人,慌也没用。刘墉既然微服而来,没有立刻亮明身份动用官场力量,而是用摆摊这种迂回方式,说明他也在顾忌,或者……证据还不全。”

“你的意思是?”

“他知道了不少,但最关键的东西,比如京里那位的具体牵扯,比如漕银分肥的详细账目,比如……那些埋在后花园假山下的东西,他未必掌握。”柳彦声音压低,带着森然杀意,“趁他现在落单,身边只有一个老仆,而那个可能知道最多的陈望和‘水上飞’还未与他接上头……”

李崇义呼吸急促:“你是说……”

柳彦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切动作。

“一不做,二不休。让他‘意外’消失。连同那把要命的扇子,一起……永远埋进小清河的淤泥里。只要手脚干净,推到‘水上飞’或者运河悍匪头上,死无对证。届时,京里那位爷自然会为我们扫清首尾。”

李崇义脸上血色尽褪,又渐渐涌上一股疯狂的潮红。他手指颤抖着,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一饮而尽,眼中挣扎、恐惧,最终被狠厉取代。

“好!你去安排!要快!要绝对隐秘!侯三那些人不能用,用我们自己的人,用你从京里带来的人手!”

柳彦点头:“我这就去办。客栈那边,我已经派人盯死了。只要刘墉离开客栈,或者那个老仆外出,就是机会。另外,陈望和‘水上飞’的踪迹,也在加紧追查,务必在他们接触刘墉之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书房外,忽然传来管家惊慌失措、变了调的声音:

“老爷!老爷!不好了!后……后花园……假山那边……出……出事了!”

李崇义和柳彦霍然变色,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第六章

“慌什么!”李崇义强自镇定,厉声喝问门外,“出什么事了?”

管家连滚爬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老……老爷……方才护院巡夜,发现看守后花园假山的两个兄弟……被人打晕了!假山底下……底下那个隐秘的入口,石……石门好像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什么?!”李崇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柳彦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眼中凶光暴射,对管家吼道:“看清楚没有?有没有丢东西?有没有发现外人踪迹?”

“没……没有!两个兄弟只是被打晕,身上财物没少。假山周围查看过,没发现脚印或其他痕迹,入口的石门从外面看……似乎完好,但锁孔有新鲜的划痕!”管家语无伦次,“已经加派了人手,把后花园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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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彦松开李崇义,在密室里急速踱步,脑子飞快转动:“打晕守卫,却不杀;撬锁,却似乎没进去,或者进去了又恢复了原样;不留痕迹……这不是普通窃贼!这是警告!是示威!”

他猛地看向李崇义:“大人!我们可能晚了一步!刘墉……或者他安排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他们知道了假山的秘密!”

李崇义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凉:“那……那里面埋的东西……”

“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柳彦打断他,语气急促而狠决,“假山被发现,说明我们的底细对方已经摸到了边!必须立刻行动,不能再等刘墉落单了!他现在在哪儿?”

管家忙道:“刚……刚盯梢的人回报,刘墉还在十字街口的摊位上,似乎准备收摊了。他那个老仆……下午离开后,一直没回去。”

“老仆不在?”柳彦眼中精光一闪,“好机会!天赐良机!大人,立刻下令,关闭四方城门,全城宵禁!就以搜捕昨日伤人逃犯‘水上飞’为名!然后……”

他凑到李崇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李崇义脸上的肌肉剧烈跳动,最终,他重重一点头,眼中尽是穷途末路的疯狂:“就这么办!你去调集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务必一击必中!我这就写手令!”

一刻钟后,数匹快马从府衙后门狂奔而出,分赴四门和驻军营地。

傍晚时分,青州府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守城兵丁突然增多,开始盘查进出行人。街面上一队队衙役和兵丁穿梭,大声吆喝着:“府尊有令,即刻起全城宵禁!搜捕江洋大盗‘水上飞’!闲杂人等立刻归家,不得在外逗留!”

商铺纷纷关门,摊贩匆忙收拾,百姓惊慌失措地往家跑。

十字街口,刘墉刚刚不紧不慢地收好笔墨纸砚,折叠起书案。他看着街上突然出现的乱象,听着“水上飞”的名号,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

“终于……要狗急跳墙了么。”他喃喃自语。

“老先生!”一个压低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巷口阴影里传来。

刘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飞快闪出,正是昨日递状纸的秀才陈望。他此刻满脸焦急,衣服上沾着泥灰,似乎刚经历过一番奔波。

“陈秀才?你怎么在这里?刘忠呢?”刘墉问。

“学生按约定来取状纸,刚到附近就发现气氛不对,看到衙役在驱赶人群,还有人在暗中打听学生的模样!刘忠大叔午后来找过学生,将学生安置在一处安全所在,他说要去办紧要事,让学生自己小心,傍晚若有机会再来见您!先生,这里太危险了,您快跟我走!”陈望急声道。

刘墉摇摇头:“现在走,反而落人口实。你立刻回去藏好,保护好那些材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记住,如果……如果明天日落之前,我没有去找你,或者刘忠没有去找你,你就带着所有材料,想办法混出城,直接去省城,找按察使周大人,就说……是刘墉让你去的。”

陈望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刘墉:“您……您是……刘墉刘大人?!”

刘墉没有否认,将收好的书箱和一个用布包好的长条物件(正是那紫檀木盒)塞给陈望:“快走!把这个带走,藏好!快!”

陈望还想说什么,远处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他一咬牙,对着刘墉深深一揖,抱起书箱和布包,转身钻入小巷,消失不见。

刘墉整了整衣袍,坦然站在槐树下,看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在赵魁的带领下,直奔自己而来。

“就是他!”赵魁指着刘墉,这次他底气足了,脸上带着狞笑,“此人形迹可疑,可能与江洋大盗‘水上飞’有勾结!奉府尊大人令,锁拿回衙,严加审讯!带走!”

几个衙役上前就要锁拿刘墉。

刘墉没有反抗,任由冰冷的铁链套上手腕。他看了一眼赵魁,又看了一眼远处府衙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淡淡道:“赵捕头,带路吧。”

刘墉被押往府衙大牢。

他没有被关进普通的监房,而是被带到了府衙深处一间偏僻、坚固的石室。这里更像是一个刑讯室,墙壁上挂着各种骇人的刑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烂混合的异味。

石室中,柳彦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烛光下,脸色阴冷如铁。旁边还站着几个精悍的汉子,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硬手,并非府衙普通差役。

刘大人,委屈了。”柳彦挥挥手,衙役退下,石门关闭,室内只剩下他们几人。他不再掩饰,直接点破了刘墉的身份。

刘墉看了看腕上的铁链,又看了看柳彦:“柳先生,或者说……和亲王府的二等护卫,柳彦。你不在京城护卫王爷,跑到这青州府,替李崇义做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倒是忠心可嘉。”

柳彦瞳孔猛然收缩!刘墉竟然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查清楚了!这老家伙,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强压心中惊骇,冷笑道:“刘大人果然好眼力。既然大人什么都知道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扇子交出来,还有你掌握的所有关于李大人、关于漕运、关于王爷的证据。说出来,王爷念你年迈功高,或可给你一个体面。”

“体面?”刘墉微微摇头,“勾结地方,贪墨漕银,盘剥百姓,私设刑狱,甚至胆大包天,意图谋害致仕朝廷重臣……柳彦,你觉得,和亲王保得住你们吗?皇上若知道他的儿子在下面做这些勾当,第一个要清理门户的,恐怕就是王爷自己。”

柳彦脸色骤变,厉声道:“刘墉!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以为那把御赐的扇子能保你?在这里,杀了你,埋了扇子,谁知道?皇上只会知道,前大学士刘墉回乡途中,不幸遭遇运河巨盗‘水上飞’,尸骨无存!”

他一挥手:“搜身!仔细搜!找到那把扇子!”

两个汉子上前,粗暴地在刘墉身上搜查。然而,除了几两碎银子和一些零散铜钱,一无所获。

“扇子呢?”柳彦逼近一步,眼神凶戾。

“丢了。”刘墉平静道,“或许,被‘水上飞’抢走了?柳护卫不是正要搜捕他吗?”

柳彦死死盯着刘墉,忽然笑了,笑声森冷:“刘大人,你以为把扇子藏起来,或者交给别人,我们就没办法了?告诉你,你那老仆刘忠,此刻恐怕已经自身难保。那个秀才陈望,还有他手里的东西,也很快就会找到。至于你……”

他拍了拍手。

石门再次打开,两个汉子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扔在地上。

那人衣衫破碎,身上布满鞭痕和烙铁的印记,奄奄一息,但脸还能勉强辨认——竟是白天那个在茶摊煮茶、后来收了刘墉银子要给王老汉捎钱的老摊主!

“认识吧?”柳彦阴恻恻地说,“这老东西,收了你的银子,果然偷偷去了柳河村,还想打听王老汉的事。正好撞在我们手里。刘大人,你说,他是‘水上飞’的同党,还是你的同党?”

老摊主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到刘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刘墉看着老摊主惨状,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眼底深处燃烧。

“柳彦。”刘墉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你会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代价?”柳彦嗤笑,“看不到那天了。刘大人,我最后问你一次,扇子和证据,在哪里?说出来,我给这老东西一个痛快,也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他拿起烧红的烙铁,在昏黄的火光下,映出狰狞的暗红色。

“我这几位兄弟,伺候人的手段,可比宫里慎刑司的公公们,还要专业。”

石室内,温度骤降。

血腥气混合着炭火气,令人窒息。

刘墉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柳彦失去了耐心,将烙铁猛地递向刘墉面前:“说!”

就在烙铁即将触及刘墉面颊的刹那——

石室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柳彦猛地回头:“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

“轰隆!”

厚重的石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以狂暴无匹的力量,生生撞开!

木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道黑影,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煞神,挟着无与伦比的杀气和夜风的寒意,骤然闯入!

刀光,如匹练般亮起!

第七章

刀光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柳彦只觉一股凌厉至极的寒意直扑面门,他毕竟是王府护卫中的佼佼者,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潜力,猛地向后仰倒,同时腰间佩刀仓啷出鞘半尺,向上格挡。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石室中炸响,火星迸溅。

柳彦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撞在刀身上,虎口瞬间崩裂,佩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入石壁,直没至柄!而他整个人被残余的力道撞得向后飞退,重重砸在墙壁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道黑影却毫不停留,刀光顺势一卷。

站在老摊主身边、手持刑具的两个汉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脖颈间便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随即鲜血狂喷,委顿倒地。

第三名汉子怒吼一声,挥刀扑上。黑影身形如鬼魅般一晃,避开刀锋,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臂骨断裂。

汉子惨嚎声中,黑影右手刀柄反转,重重击在其太阳穴上。汉子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从破门而入,到连毙三人、重创柳彦,不过呼吸之间。

石室内,还站着的人,只剩下黑影、刘墉,以及瘫在墙角的柳彦。

烛火被劲风带得剧烈摇晃,光影明灭间,终于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一张平平无奇、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肤色黝黑,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江湖草莽特有的悍野之气。

他身上穿着夜行衣,却沾染了不少泥污和水渍,似乎刚从水里出来。

刘墉看着此人,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微微颔首:“阁下便是‘水上飞’?”

黑衣人——或者说,“水上飞”——看了刘墉一眼,目光在刘墉腕间的铁链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刘大人,久仰。陈望让我来的。他说你可能有麻烦。”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摊主,眼中厉色一闪,又看向墙角的柳彦。

柳彦此刻终于缓过一口气,捂着胸口,惊恐万分地看着“水上飞”:“你……你怎么进来的?外面……”

“外面那些废物,已经睡了。”“水上飞”冷冷道,语气平淡,却让柳彦遍体生寒。府衙大牢和这石室周围,他布置了不下二十名好手,竟然……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刘墉开口道:“壮士,此人乃京城和亲王府护卫,是关键人证,暂留其性命。”

“水上飞”点点头,走到刘墉身边,看了一眼那精铁镣铐,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铁签,插入锁孔,轻轻拨弄几下。

“咔嚓。”锁簧弹开,镣铐脱落。

刘墉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老摊主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一丝游气。他撕下自己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想为他包扎,却见老摊主身上伤痕累累,几乎无处下手。

“他不行了。”“水上飞”低声道,语气罕见地有一丝黯然,“我来晚了一步。”

老摊主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皮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刘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

刘墉将耳朵凑近。

“……银……银子……给……王老汉……捎……捎到了……”老摊主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他……他让我……谢……谢谢先生……先生是……是好人……”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刘墉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老摊主的遗体,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向“水上飞”:“陈望现在安全吗?”

“安全。在城外芦苇荡,我的地方。刘忠也在,他受了点伤,但无大碍。他本来要一起来,但伤势影响行动,我让他守着陈望和那些材料。”“水上飞”言简意赅,“刘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李崇义发现这里出事,很快就会调集大队人马。”

刘墉点点头,走到瘫软如泥的柳彦面前。

柳彦眼中充满恐惧,色厉内荏地低吼:“刘墉!你……你敢杀朝廷命官?敢杀王府护卫?你这是造反!外面全是我们的人,你跑不掉!”

刘墉俯视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蝼蚁:“柳彦,老夫现在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或许可以多活几日,等朝廷王法来审你。答得不好……”他看了一眼地上同伴的尸体。

柳彦打了个寒颤。

“假山下面,埋的是什么?”刘墉问。

柳彦嘴唇哆嗦,不肯说。

“水上飞”的刀,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

柳彦魂飞魄散,忙不迭道:“我说!我说!是……是账册!真正的漕银分肥明细!还有……还有历年给京里和亲王,以及省里几位大人的‘孝敬’记录!还有……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书信往来!都……都装在防水的铁盒里,埋在假山底下的暗室!”

“钥匙和开启方法?”刘墉继续问。

“钥匙……钥匙李崇义随身带着一把,我……我这里也有一把!”柳彦颤抖着从贴身内衣袋里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开启方法……假山第三层,从左数第七块太湖石,用力向内推三寸,再向右旋转半圈,地面会有机关打开,露出向下的石阶……暗室的门是精铁所铸,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刘墉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收好。

“李崇义和你们,原本打算如何处置我?具体计划。”

“全……全城宵禁,以搜捕‘水上飞’为名,将您锁拿。然后……在这石室逼问扇子和证据下落,若问不出,就……就制造您被‘水上飞’劫狱杀害的假象……尸体会处理掉,扇子找到后毁掉……京里王爷会打点好一切……”

刘墉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和亲王在青州,除了李崇义,还有哪些人手?在省城,乃至京城,还有哪些关节?”

柳彦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这个问题牵扯太大。

“水上飞”的刀锋微微用力,一丝鲜血顺着柳彦的脖子流下。

“我说!我说!”柳彦彻底崩溃,“青州这边,主要是漕帮青州分舵的赵香主,还有户房、刑房的几个书办,都是我们的人!省城……按察使衙门的周大人……周大人其实也被王爷抓了一些把柄,但未必真心……还有布政使衙门的一位参政……京城……主要是王爷自己,还有……还有内务府一位姓钱的副总管,也拿过好处,帮忙传递过消息……我就知道这些了!真的!”

刘墉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中。

“很好。”刘墉直起身,对“水上飞”道,“带上他。我们去后花园。”

“水上飞”有些意外:“现在?外面恐怕已经戒严了。”

“正因为戒严,李崇义才会以为我们急于逃出府衙,或者去与陈望他们会合。”刘墉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去动他最致命的命门——假山下的暗室。此刻,那里的守卫或许反而最空虚。”

“水上飞”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一把提起瘫软的柳彦,像拎小鸡一样:“带路。敢耍花样,立刻死。”

柳彦哪敢反抗,在刀锋的逼迫下,踉踉跄跄地指明方向。

三人悄然离开石室。外面走廊上,果然横七竖八躺着不少黑衣人,皆被一击致命,可见“水上飞”身手之恐怖。

府衙内果然加强了巡逻,但“水上飞”对潜行匿迹极为精通,总能提前避开岗哨,在阴影中穿行。有柳彦这个“内应”指点避开几处暗哨,他们很快来到了后花园。

花园里静悄悄的,假山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周围看似无人,但刘墉和“水上飞”都能感觉到,假山附近的树丛、阴影里,至少埋伏着七八个人,呼吸绵长,都是好手。

“果然加强了守卫。”“水上飞”低声道,“强攻会惊动所有人。”

刘墉看向柳彦。

柳彦会意,连忙道:“我……我可以把他们引开一部分……就说是奉李大人之命,有紧急情况,调他们去前衙支援……”

“可以。”刘墉点头,“你去。记住,别耍花样。‘水上飞’壮士会盯着你。”

柳彦在“水上飞”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整理了一下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从阴影中走出,朝着假山方向沉声喝道:“暗处的兄弟,都出来!李大人有令!”

树丛和阴影里一阵悉索,果然走出六七个精悍的护卫。

“柳爷?”领头一人认出了柳彦,有些疑惑,“您怎么来了?李大人不是让您……”

“情况有变!”柳彦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焦急可信,“前衙发现‘水上飞’的同党踪迹,人数不少,可能想劫狱!李大人命我调你们立刻去前衙支援!这里留两个人看着就行!快!”

那领头护卫看了看柳彦,又看了看他身后(“水上飞”和劉墉藏在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有些犹豫。

柳彦心中焦急,面上却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若是让贼人跑了,李大人怪罪下来,谁也跑不了!”

领头护卫不再迟疑,一挥手:“留两个人看守!其余的,跟我走!”

六名护卫迅速跟着柳彦,朝着前衙方向跑去。

假山旁,只剩下两名护卫。

“水上飞”看向刘墉,刘墉微微点头。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另一侧悄然扑出。

那两名护卫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来人模样,颈后便遭到重击,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水上飞”出手迅捷如电,再次证明了其顶尖的身手。

刘墉按照柳彦所说,找到假山第三层,从左数第七块太湖石。用力向内推去,果然有松动感。推入约三寸后,再向右旋转半圈。

“咔哒……嘎嘎……”

一阵低沉的机括转动声从假山底部传来。紧接着,假山前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地面,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石阶。

“走。”刘墉毫不犹豫,当先走下。

“水上飞”提着柳彦,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约莫二十余级。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精铁门,门上赫然有两个锁孔。

刘墉取出从柳彦那里得到的黄铜钥匙,看向柳彦:“另一把?”

柳彦忙道:“在……在李崇义身上!他贴身藏着!”

刘墉眉头微皱。只有一把钥匙。

“水上飞”上前,仔细看了看那铁门和锁孔,又用手敲了敲,听声音。然后,他从怀中又掏出几件小巧古怪的工具。

“这种锁,防君子不防小人。”“水上飞”沙哑道,开始将工具插入锁孔,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里面细微的机括声。

刘墉静静等待。他相信,一个能在运河上来去纵横、让官府束手无策的大盗,开锁这种手艺,必然是看家本领。

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

“咔、咔、咔。”

几声轻响过后。

“水上飞”用力一推。

沉重的精铁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混杂着铁锈和防潮药物的味道,涌了出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勉强照亮室内。

石室中央,整齐地码放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铁皮箱柜。

而在角落的地上,竟然还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被绑着手脚、塞着嘴巴、形容憔悴不堪的人!

当那人听到开门声,惊恐地抬起头,借着夜明珠的微光,与站在门口的刘墉四目相对时。

两人都愣住了。

刘墉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

而那人,在短暂的呆滞后,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绝处逢生的激动光芒,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个人,竟然是——

青州府的漕帮赵香主!

第八章

夜明珠幽冷的光线下,赵香主那张往日里在青州地界叱咤风云、此刻却布满污垢和惊恐的脸,显得格外扭曲。他看到刘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

刘墉迅速压下心头的惊诧,对“水上飞”示意。

“水上飞”上前,扯掉赵香主口中的破布,又用刀割断他手脚上的绳索。

赵香主一得自由,立刻连滚爬爬到刘墉脚边,涕泪横流:“刘……刘大人!救命!救命啊!李崇义和柳彦这两个王八蛋要杀我灭口!”

刘墉后退半步,避开他抓来的手,冷静问道:“赵香主,你为何在此?”

赵香主喘着粗气,快速说道:“我……我知道他们太多事了!漕银怎么分的,孝敬怎么送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我都经手!李崇义这个老狐狸,怕事情败露,想把我除掉,把一切推到我头上!几天前假意让我来府衙商议要事,却在这里把我绑了,关起来!他……他还逼我说出我在其他地方藏的账本和证据!我不说,他就用刑……刘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我愿意招!我什么都招!只求大人保我一条狗命!”

他一边说,一边畏惧地看了一眼被“水上飞”提在手里、面如死灰的柳彦。

刘墉心中瞬间明了。李崇义果然是老奸巨猾,早就准备了替罪羊。一旦事情有变,就把所有罪责推到漕帮和赵香主头上,自己或许还能金蝉脱壳。只是没想到,赵香主还没来得及“被自杀”或“被逃跑”,就先被自己误打误撞找到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一个活着的、愿意反水的漕帮香主,其口供的价值,远比一堆死账册更大。

“赵香主,你想活命,就看你表现。”刘墉沉声道,“这里的箱柜里,是什么?”

“是……是真正的总账!还有他们和京城、省里来往的密信!钥匙……钥匙在李崇义和柳彦身上!”赵香主忙不迭道。

刘墉看向柳彦。柳彦此刻已知彻底完了,惨然闭目。

“水上飞”在柳彦身上又搜了搜,果然在另一个暗袋里找到一把类似的黄铜钥匙。加上刘墉手里那把,正好两把。

刘墉和“水上飞”分别用钥匙,尝试打开那些铁皮箱柜。大部分箱柜顺利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摞摞账册,一卷卷书信,还有一些地契、房契、银票等物。账册记录之详细,触目惊心;书信内容之露骨,令人发指。

但其中一个最大的、看起来最坚固的铁柜,两把钥匙插入后,却打不开。

“这个柜子……”赵香主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个柜子,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并且……还需要一个密码转盘对上暗号才能打开。暗号只有李崇义和京里那位爷知道。里面……据说放着最要命的东西,可能是……可能是王爷亲笔的一些东西,或者……或者关乎更大的隐秘。”

刘墉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柜子。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惊天了。

他快速翻阅了几本账册和几封信,心中已然有数。将关键几本账册和几封密信单独取出,用准备好的油布包好,贴身收藏。其余的证据,原样放回。

“赵香主,”刘墉看着他,“你想戴罪立功,光靠嘴说不行。你现在就跟我们走,出去之后,将你所知一切,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届时在公堂之上,你需当众指证李崇义、柳彦,以及他们所供出的所有人。若能如此,老夫或可向朝廷陈情,保你不死。”

赵香主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谢大人!谢大人!小人一定照办!一定!”

“壮士,”刘墉转向“水上飞”,“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带着他们二人,先离开府衙,与刘忠、陈望会合。”

“水上飞”点头,一手提着瘫软的柳彦,一手示意赵香主跟上。

四人迅速离开暗室,关上铁门,扳动机关,让地面石板恢复原状。又将那两名被打晕的护卫拖到隐蔽处。

刚刚处理好现场,前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火光晃动,人声鼎沸!

“不好!可能是柳彦调走的人发现不对劲,或者李崇义察觉了!”“水上飞”眼神一凛。

“走后花园角门!”刘墉当机立断。来之前,他已让“水上飞”摸清了府衙的大致布局。

四人借着夜色和园林假山的掩护,迅速向后花园西北角的偏僻小门摸去。那里通常只有一两个老弱仆役看守。

果然,角门处只有一个打盹的老苍头。“水上飞”悄无声息地将其制住。

打开角门,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

然而,他们刚踏出角门没几步——

巷子两头,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

将狭窄的后巷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中,李崇义身着官袍,在一大队手持刀枪弓弩的衙役、兵丁簇拥下,堵住了去路。他脸色铁青,眼神疯狂,死死盯着刘墉,尤其是看到被“水上飞”提着的柳彦和被赵香主跟在后面时,更是目眦欲裂。

“刘墉!你好大的本事!”李崇义嘶声吼道,“竟敢劫狱杀人,私闯府衙重地!如今人赃并获,看你还往哪里跑!”

他身后,数十张弓弩齐齐抬起,锋利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巷中的四人。

赵魁等捕头手持钢刀,满脸杀气。

巷子另一头,也被堵死。他们陷入了重重包围!

李崇义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刘墉!交出扇子和所有证据,束手就擒!或许本官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乱箭之下,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们几个,一个也别想活!”

绝境!

前有弓弩,后有追兵,小巷两侧是高墙,无处可躲!

柳彦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赵香主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水上飞”缓缓将柳彦扔在地上,横刀在手,挡在刘墉身前,瘦削的身躯挺得笔直,面对数十张强弓硬弩,毫无惧色,只有一股凛然的杀气在升腾。

刘墉站在“水上飞”身后,看着火光中李崇义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剑拔弩张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崇义一怔。

刘墉迎着无数箭镞,向前缓缓踏出一步,与“水上飞”并肩而立。

他从怀中,不慌不忙地,再次取出了那柄乌木折扇。

“李崇义。”刘墉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你可知,何为‘钦差’?”

李崇义瞳孔一缩。

刘墉“啪”地一声,展开折扇。

空白扇面,朱红御印,在熊熊火把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华光。

“皇上赐我此扇时,曾说:‘刘墉,你性子刚直,此去回乡,若见地方有不平事,可持此扇,代朕问之’。”刘墉一字一句,如同黄钟大吕,“此扇,不仅是信物,更是权柄!见扇如朕亲临,可调动三品以下地方官员,可先斩后奏!”

他目光如电,射向李崇义:“李崇义!你贪赃枉法,勾结亲王,残害百姓,私设刑狱,如今更敢调集兵马,弓弩指朕,意图杀害持御赐信物之臣!你眼中,还有没有皇上?还有没有王法?你——是想造反吗?!”

最后一句,刘墉声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