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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我眼瞎心盲,直到死后才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再活一次,回到及笄那年,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山洞里要了中药的江离。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便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亲自登门将军府,将那纸婚书狠狠甩在了他们脸上,退了这门亲事。

回想上一辈子,外人眼里我们是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

他在边疆策马扬鞭、征战沙场,我在京城这深宅大院里耗尽心血,管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侍奉公婆晨昏定省,又要拉扯大一堆儿女,直到看着孙子辈也成家立业,我才算松了口气。

七十二岁那年的腊月,天冷得邪乎,我不过是染了点风寒,竟就一病不起,药石无医。

咽气之后,魂魄轻飘飘地从身体里晃了出来。

我想着夫妻一场,怎么也得去北疆见他最后一面,道个别。

到了那儿我才晓得,这老东西这一辈子藏得真深,他哪是只有一个家啊,分明是有两个温柔乡。

一个在京城老宅,那是给外人看的;还有一个藏在北疆的风雪里,那是留给他自己的。

病逝后,我的一缕幽魂在将军府上空盘旋了许久。

眼瞅着地府的白无常大爷拿着锁链飘过来要拘我走,我这张老脸也不要了,死皮赖脸地求他:

“大爷,您行行好,让我飘去边疆瞅一眼我家那老头子,看一眼我就跟您下地府投胎,绝不耽误!”

许是看我年纪大了实在啰嗦,跟苍蝇似的在他耳边嗡嗡,无常大爷被我磨得没脾气,黑着脸答应了,只甩下一句“速去速回”。

我化作一阵阴风,火急火燎地往北刮。

算起来,我和这老头子已有三年没见着面了,说不想念那是假的。

可等我飘到北疆芜城,眼前的一幕却像一盆冰水,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心心念念的那个老头,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眉眼慈祥的老妇人,两人有说有笑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

我看着他们俩的手紧紧扣在一起,慢吞吞地走进了北疆将军府的大门。

府里的下人见了他们,恭敬得很,赶紧上前扫雪。

“老将军!老夫人!地上滑,您二位当心脚下!”

那老妇人温柔似水地看着江离,轻声细语地劝道:

“夫君,你也该回京城去了,姐姐在京里该想你了。”

老头一听这话,眉头微微拧成了个疙瘩,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缓缓摇了摇头:

“不回了!”

他主动抓起那老妇人枯瘦的手,塞进自己的宽袖里使劲揉搓,给她暖手:

“咱们都这把岁数了,你身子骨又不好,老夫得多陪陪你,万一哪天闭了眼,见不着你最后一面,我得后悔死!”

那老妇人听了,低下头娇羞地笑,脸上的褶子堆得跟朵老菊花似的,比我显老多了,可在他眼里却像朵花。

到了晚上吃饭,两人腻歪在一起吃羊肉锅子,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那叫一个肉麻。

我飘在他们头顶,冷眼看着这对“恩爱夫妻”,只觉得心里那点残余的热情,一点点被北疆的冰雪给冻住了,最后碎成了渣。

我以前傻,以为那种亲昵的事儿,是我和他的专属。

原来根本不是。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琴瑟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我自己编织的笑话,人家那边早就有人替代了我。

或许,在这个三妻四妾常态的勋贵圈子里,他能做到在京城只摆我一个正妻,没把北疆这个外室领回我面前恶心我,在旁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或许我也不该恨,毕竟外人看我,那是风光无限的一品诰命夫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儿孙绕膝。

可我一想到他在这边跟人互相取暖、说着情话,而我在京城那个大笼子里谨小慎微,为了守住那个家操碎了心,心底的寒意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打仗缺粮的时候,我甚至变卖了自己的嫁妆,换成粮草药材送到前线。

结果呢?他在前线跟别人小意温柔,把我当成了什么?提款的库房?管家的婆子?

这也就算了。

我和这老妇人年纪明明差不多,凭什么他就没想过,他也可能见不着我最后一面?

或许,他想过。

只是他想陪着走完最后一程的人,不是我……

想到这些委屈,北疆将军府里竟然无缘无故刮起了阵阵阴冷的邪风,吹得门窗哐当响。

那两人吓得抱得更紧了,我看着更来气,魂魄竟然有了实体化的迹象,一头白发乱舞,黑色的指甲疯狂暴长,像利刃一样。

我红着眼,显出狰狞的鬼相,朝着他们狠狠扑过去……

“唉!”

冰冷的苍穹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紧接着,一道泛着寒光的冰丝从天而降,像捆粽子一样把我死死捆住。

“这就化成了厉鬼?心性也太不稳了,真是经不住事儿……”

“罢了,本尊今日心情尚可,便送你回去重来一世。这一回,眼睛擦亮些,可别再叫人失望了。”

天上忽然吹下来一阵透骨的凉风,我那被仇恨之火烧得滚烫的灵魂,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没过多久,我就彻底没了知觉。

2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四周死寂一片,身边还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吓得一激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亮,我四处打量,只觉得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心惊。

为了证实心里的猜测,我颤抖着手朝身边那人的后背摸去。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我心里一沉——果然摸到了一个十字形的伤疤。

我很确定,这人就是江离。

这难道是我及笄那年,在山里救下那个中药发作的江离的时候?

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叹息,我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重生了。

趁着他还没醒,我借着月色在地上摸索,找到了被扯乱的衣裙,手忙脚乱地穿上。

我不想让他知道救他的人是我,更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瓜葛。

记得前世,他把我折腾得够呛,一直到第二天天大亮了才叫醒我。

那时候洞里黑,等我穿好衣服到了外面有阳光的地方,他看清是我,才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本来就有婚约,又是两情相悦,虽然提前发生了关系,但也不算闯出什么塌天大祸。

可这一世,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了。

春日的夜里,山风带着湿气,路特别难走。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天亮,才看见京城的城门楼子。

我躲在没人的角落,把乱糟糟的头发和发髻重新梳好,整理好衣装,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城门,回到了祖父留下的那处草庐。

祖父以前官拜宰相,那是真正的两袖清风,家里没什么高门大院,就这一处寒酸的草庐,还有陛下赏的十亩宅基地。

这十亩地就在最热闹的朱雀大街旁边,祖父本来想盖个像样的院子。

奈何口袋里实在没钱,只能先用篱笆围起来,种点菜。

可惜后来大部分地都荒了,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杂草。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地方也算是个奇葩的景观了。

我父母走得早,祖父过世后,留给我的就只有这片荒地、这间破草庐,还有一封跟将军府江离的婚书。

我忍着身上的不舒服,钻进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洗完后,我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虽然我恨透了江离,但我从来没怨过我的孩子。

上一世,我和江离仅有的那一对龙凤胎,就是这一次意外怀上的。

我底子本来就弱,生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伤了根本,之后再也没能怀上。

想来此刻,那两个小生命已经悄悄在我肚子里扎根了。

想到上一世临死前,满院子哭得眼睛通红的子孙,我对这双儿女的到来,心里又生出了几分期待。

不过这辈子,他们跟将军府没半点关系了。

3

换好一身干净衣服,我从柜子深处翻出那封婚书,还有一块作为信物的羊脂白玉,一起装进小盒子里,抱着盒子就往将军府去。

将军府的门房认识我,见是我来了,也没敢怠慢,赶紧把我请到堂厅坐着,又派人去通报老将军和老夫人。

看着府里这一草一木,哪怕是柱子上的一道划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由得一阵发酸。

想我堂堂宰相孙女,从小便饱读诗书,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祖父一直把我当男孩子养,不管是经世济民的策略,还是天文地理的杂学,我都涉猎颇深。

可就因为我是个女儿身,就断了科举入仕的路。

又因为我傻傻地爱上了一个人,就把自己关进这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里,一关就是一辈子。

上一世,我在这府里当牛做马,小心翼翼,生怕哪点做得不好被人挑刺,结果临了才发现,我这辈子的精神支柱就是个天大的谎言。

呵!

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白首不离,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我坐在堂厅里回忆往事,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时辰,江将军和夫人罗氏才慢悠悠地出来。

“哟!君语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罗氏一进门就故作亲热地拉住我的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可那眼珠子里却冷得像冰。

自从祖父过世,他们对我的态度早就变了,没了以前的热乎劲儿。

也是,没了宰相祖父撑腰,我不过是个有点才名的孤女,哪还能配得上他们那个宝贝儿子?

前世,要不是因为我和江离有了肌肤之亲,又早早怀了孕,他们是绝对不会认这门亲事的。

就算后来看在孙子孙女的份上对我面子上过得去,骨子里还是瞧不上我。

府里但凡有个大事小情,或者招待贵客,都是让那个尚书府出身的二儿媳妇操办,生怕我这个孤女出去给他们丢人现眼。

想到这些陈年旧事,我毫不客气地把手从罗氏手里抽了出来,打开盒子,把婚书和那块羊脂白玉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罗氏脸色一变,立马拉下脸来:“如今离儿正准备考武举,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逼婚,也太不懂事了!”

江将军在一旁也是脸色铁青。

我却冷笑一声,直视着他们:

“伯父伯母,你们误会了!这门婚事我打小就没看上,当初是祖父逼着我认下的。如今祖父已经不在了,我自然要退了这门亲事。您二位看看……”

“什么?!”

江将军和罗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我竟然是上门退婚的,而且还是一副嫌弃他儿子的架势。

这简直是在打他们将军府的脸!

两人顿时火冒三丈。

“林君语,你怎么能如此不孝?你祖父尸骨未寒,你就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还有,我家离儿哪点配不上你了?让你这般嫌弃?”

他们心里瞧不上这门亲事是一回事,但被我一个孤女上门退亲,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对暴怒的夫妻,若是前世那个年轻的我,见他们露出一点不满,早就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可现在的我,里子里的灵魂比他们加起来都老,对他们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哪还会怕他们?

“那这亲,将军府到底是退还是不退?给个准话吧。”

我神情淡淡地站在两人面前,不卑不亢地逼问。

罗氏咬碎了一口银牙,被人这么下面子,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但要是不退亲,把我这“不孝之徒”娶进门,以后指不定怎么闹腾,那更是像吞了只死苍蝇一样难受。

就在两人骑虎难下,气得浑身发抖不知该如何收场时,江离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听门房说我在堂厅,他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急切:

“君语,你今儿怎么来了?我正有话想跟你说……”

4

“你是专程来退婚的?”

听我条理清晰地讲完这一连串的前因后果,江离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崩裂,他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现下的他不过才十八岁,因为自幼便在武堆里摸爬滚打,身量倒是长得挺拔如松,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老练。

但毕竟骨子里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性子里的急躁和冲动根本藏不住,所有的情绪都像是写在脸上一般,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失望,紧接着,那失望像是被火星点燃的干草,瞬间转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愤怒:

“为什么?难道……难道你心里装了别人?”

我看着他这副被背叛的模样,只觉得荒唐至极,轻轻摇了摇头。

年少时的江离,确实是一颗赤诚之心都捧到了我面前。

或许在前世那漫长的一生里,他对我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只可惜,这世间男子的薄幸便在于,这份所谓的“喜爱”从来都不是非我不可。

甚至在他心里,我还得往后排,毕竟为了陪伴北疆那个女人走完最后一程,他能整整三年不回京,将我这个正妻抛诸脑后。

念及此处,前世那些独守空房的日夜涌上心头,我实在没法给他什么好脸色。

这一世,我只想离他远远的,哪怕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于是我张开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专往他最软的心窝子上扎:

“昔日祖父觉得江公子是难得的佳婿,便自作主张背着我定下了这门亲事,从未问过我半分意愿。”

“如今祖父已然仙逝,这门亲事便没了主心骨。我 日夜思索,还是觉得该断则断。”

“毕竟人生漫漫数十载,我实在不愿将自己的后半生,寄托在一个我毫无心意、更无半点感觉的人身上。”

“无意无感”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让江离整个人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何短短时日,我就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我们还在花前月下互诉衷肠,为彼此的两情相悦而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此生的良伴。

他不死心地想要朝我靠近一步,像是要拉住我的手求证什么,我却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冷冷地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这一退,让他彻底破防,难过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无意无感?那你之前对我说的『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又算什么?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假的吗?”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前世我对他情深似海,他却在北疆另置宅院,儿女绕膝,那我又算什么?一个替他看守京中老宅的摆设吗?

“算个屁!”

就像他曾对我许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笑话,是个屁!

“你……”

江离到底还是年轻,从未受过这般羞辱和打击,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当场落下来。

一旁的罗氏见状,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连忙冲上来扶住儿子,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恶狠狠地冲我喊:

“儿子,不气,不气!为了这种女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不要也罢,退婚,咱们现在就退婚!”

江离却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死死咬着牙关,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带着最后的倔强和疯狂:

“我不退!林君语,你生是我江家的人,死是我江家的鬼!既然当初招惹了我,就别想这么轻易甩开我!”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江将军和罗氏,语气冰冷而坚定: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江少爷说了可不算。还请老将军和夫人,尽快做个决断吧!”

罗氏眼珠一转,飞快地和江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太了解她了,她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前世她就觉得我是个拖累,抱怨我娘家不够显赫,没法在朝堂上给江离助力,害得他升迁总比别人慢半拍。

如今能甩掉我这个“包袱”,她怕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孩子没这个缘分,那就退了吧!”

江将军最终一锤定音。

话音刚落,江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失魂落魄地望着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从衣袖里摸出一只碧玉蝴蝶发簪。

那玉簪雕工精致,蝴蝶翅膀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当真不后悔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正是我最心爱的那只发簪,想来是昨日在山洞里慌乱中遗失的,没想到竟被他捡了去。

不过面上我却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这发钗前两日不慎丢了,没想到竟被江少爷捡着了。这可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意义非凡,还请江少爷物归原主。”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他面前:

“这是给你的报酬,多谢你帮我保管。”

江离看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满是苍凉与自嘲:

“倒也不必如此生分!”

他一把将发簪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触碰到我掌心时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两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最终都化为了死寂。

他颓然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萧索。

罗氏见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看我的眼神更是像看仇人一样,立刻催着江将军写下退婚文书,按了手印,彻底废了这桩婚事。

5

从将军府迈出大门的那一刻,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退婚文书,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前世的将军府,对我而言哪里是什么高门大户,分明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大牢笼,锁住了我的青春,也锁住了我的性命。

如今终于挣脱了这道枷锁,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轻松感,让我甚至想仰天大笑三声。

我顺着街道,朝京城最繁华热闹的荷坊小吃街走去,打算买些精致的点心带回去,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前世到了晚年,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亏空的缘故,落下了一个怪毛病——只要一吃糖,就头晕眼花、头疼欲裂,甚至四肢发麻。

为了保养身体,四十岁往后我便极少碰甜食,那种甜腻的滋味只能在梦里回味。

如今重来一世,回到了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里,自然是要百无禁忌,好好解解馋。

从将军府徒步走到荷坊街,大约花了一刻钟。

这一路走走看看,看着街边叫卖的小贩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走进京城最负盛名的春喜堂,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看着柜台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糕点模型,我只觉得口舌生津,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樱桃毕罗、广寒糕、雪花酥、大耐糕、龙须酥、凤梨酥、枣泥核桃糕、状元糕……琳琅满目,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位小姐,您都盯着看了半天了,到底买不买啊?您在这儿晃来晃去晃得我头都晕了,该不会是没带钱,专门来过眼瘾的吧?”

春喜堂的掌柜还没开口,倒是排在我身后的一个小姑娘先不耐烦了,语气冲得很。

我闻声回头,却见那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五官明艳娇俏,竟让我觉得眼熟得很。

脑子里稍微一转,我心头猛地一跳——这眉眼,这神态,竟然和前世江离养在北疆的那个外室妻有七八分相似!

那姑娘见我冷着脸不说话,眼神清冽地打量她,竟莫名有些发怂,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她匆匆买了一盒樱桃毕罗和一盒广寒糕,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到我面前,将那盒樱桃毕罗塞到我手里,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我家少爷急着要吃广寒糕,刚刚我说话冲了点,这盒樱桃毕罗送给小姐赔罪,你别生气。”

我有些意外地接过那盒点心,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这还用问?您的眼睛都在这盘樱桃毕罗上来回扫了三回了,傻子都看出来啦!呐,我要走了,误了时辰,少爷又要骂人了。”

瞧着她提着糕点欢欢喜喜跑出门去的背影,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出笼的鸟儿,充满了活力。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忽然明白了前世江离为什么宁愿顶着宠妾灭妻的骂名,也要在北疆陪着她,甚至三年不归。

跟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的姑娘比起来,前世那个早已被将军府的家训束缚得循规蹈矩、一颦一笑都要看婆婆脸色行事、活得像个木偶般的后宅老妇,确实是无趣至极,也难怪江离会厌弃。

可谁又记得,我曾经也是个明媚如春、不知愁滋味的姑娘啊!

我抱着那盒樱桃毕罗,脸色却有些难看地回到了城郊的草庐。

在卧室的铜镜前坐下,我看着镜中的少女。

镜中的人儿长得端正美好,面似芙蓉花,眉如柳叶弯,肤白胜雪,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垂落。

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

我试着像儿时那般,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娇俏灵动的笑容。

然而镜子里的人,嘴角僵硬,眼神空洞。

那一刻,我瞬间懂得了“皮笑肉不笑”这五个字,形容得是多么入木三分。

这皮囊依旧是年轻美好的,可芯子里装着的,却是一个历经沧桑、疲惫不堪的灵魂。

我叹了口气,捏起一块樱桃毕罗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确实让心情好了不少。

吃完点心,我下意识地摸着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在期待着那一双儿女的到来,那是我前世最大的遗憾,也是我重生的动力。

但同时,我又不得不忧虑,如何才能在这个礼教森严的世道里,光明正大地生下他们。

毕竟,未婚先孕,在这个年头可是要被浸猪笼的大罪。

6

次日,我又去了一趟荷坊街,这一回一直走到了尽头。

这荷坊街的尽头,便是京里下九流聚集最多之地,月湖街。

月湖街很热闹,人来人往,摊贩繁多。

秦楼楚馆里的姑娘,趴在窗口不断朝街上的行人招摇着手里的丝绢。

我心惊胆战地在街口逛了一圈,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街口不远的大树后,露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我惊得抖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位书生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

书生很瘦,脸上脸颊凹陷,几乎没有半点肉。但皮肤很白,五官看着也很英气。

我下意识地朝他胯下看去,鲜血淋漓,那事物被什么切了一刀,差点就要断了。

我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捂眼。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上一世,都说新科状元谢毓是个天阉,被分配到礼部之后,屡次被人因此欺辱。

谢毓被辱得官都做不下去,干脆求陛下让他去东厂做事,不想几年后,就成为东厂最心狠手辣的九千岁。

那些以前欺辱过他的人,无不被秋后算账。

再后来他只手遮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我在寺庙里见过他,他跪在佛祖面前,无比虔诚:

“哪怕把天下之人的嘴都缝上,我也无法欢喜。”

“我只想做一个正常人,哪怕是别人眼中的正常人。”

“有一堆孩子,有一个小家,哪怕孩子不是我亲生的。”

我希望他能说话算话。

于是,我花钱找了几个人,把他抬去京城最好的医馆,医馆的掌柜跟我熟,找来馆里最好的外伤圣手给谢毓疗伤。

掌柜的见我在厅里等得焦躁,便疑惑道:

“里面那位……是姑娘什么人?”

我轻笑:

“我相公!”

“啊?”

掌柜的面色一僵,一脸不解:

“姑娘的未婚夫不是江将军的嫡子吗?这……”

我微微一笑,没有多做解释,只说:“我跟江家退婚了。”

这事迟早会曝出来,不如由我亲口说出来。

掌柜的闻言,不禁对我露出怜悯之色。

在有些人看来,我祖父去世之后,我对世家并没有任何价值,这桩婚事不成,也算意料之中。

不过,多数人更相信江将军的人品,毕竟江将军年轻时最讲义气。

民间的赌坊里,甚至有人做了赌注,一赔十。

我目前没有什么收入,昨儿去将军府之前,路过赌坊时,便戴着面纱,去押了一千两。

过两日,等将军府那边松了口,就该去领钱了。

一千两变一万两,想想就觉得开心。

“既然是姑娘的相公,我们自当竭力救治,姑娘放心。”

“嗯!谢谢掌柜!”

直至傍晚,给谢毓医治的外伤老大夫才擦着满头大汗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姑娘送来得及时,伤患身上虽有多处刀伤,好在没有危及性命。至于孕育子嗣方面,就要看他的命数了。”

“谢谢大夫!”

由于他的伤势特殊,所以用药极贵,交了一百五十两诊金后,医馆主动让几个学徒,将人运回我的草庐。

我趁着他还昏迷,去做了一些药粥。

待粥煮熟了,他也悠悠醒来,面色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环境,最后盯着被捆成一条,还插着茅管的胯下,面色阴沉。

“咳咳!”

我端着粥碗,红着脸站在门口,尴尬地把脸转向一边。

他立刻用被子盖住自己,不过动作太急,扯到了其他伤处,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

“是姑娘救了我?”

我点点头,把桌子放到床边的小几上,拉了一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不白救的,你得帮我一个忙,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想来那些伤你的人,定然还在暗处盯着。”

“威胁我?”

他挑了挑眉,阴郁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我。

我背后一寒,仿若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忽然觉得他气场有一些不对。

前世状元游街,我是看过的,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都不为过。

那少年虽然身上有疾,但明媚如光,并未因此自暴自弃。

他性子变化,是官场不顺,被同僚欺辱之后。

可眼前这人太沉重了,哪有一丝年轻人的浮夸?

这人如我一般,哪怕拥有着年轻的外壳,但那芯子也是疲惫不堪。

那我们可真是绝配呀!

“也不算威胁吧,最多算挟恩图报!”

我温和地笑着看着他,前世的经历早让我练就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保持这一张温和的笑脸。

嗯!皮笑肉不笑那种!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

“笑得真难看,以后别笑了!”

我收起笑容,点点头:

“那你帮不帮我?”

7

告知谢毓我的处境后,他盯着我沉默了许久,叹息了一声:

“老天爷耍人玩呢!”

我也点点头,我们俩都重生在事发之后,确实感觉被耍了一样。

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期待和我前世的儿女团聚,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很爱他们。

“行!我给你入赘,给你的孩子当爹,但以后你得养我,孩子们以后也只能叫我爹,而且孩子名字要让我取,我要亲自教养他们。”

额……

倒也不用这么积极!

不过想想他前世孑然一身,便是心头一酸。

有些人不珍爱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可有些人做梦都想要一个家,哪怕这个家原本不属于他。

隔日,我托人从月湖街的廉租房里,把谢毓的物事搬到草庐,拿着两人的户籍,去府衙弄来婚契文书,如此我们就是夫妻了。

过了半月有余,将军府那边才松了口,承认我们已解除婚约,并着急忙慌地和户部尚书搭上线,定了他家的嫡长女。

这日早上,已经可以下地走路的谢毓听到消息后,却冷笑了一声:

“武将和户部搭上关系,而且还是这个没多久就要倒台的户部尚书,江将军的脑子和眼光都不咋地。”

我一边数银子,一边赞同地点点头。

将军府公布消息之后,我就去赌坊拿自己那一份赢资。

一万两呢!

我手都数抽筋了。

我甩了甩手,目光在屋子里面打量,想着要把钱藏哪里才好。

谢毓瞧着我这模样,轻嗤了一声:

“小财奴!”

其实,今日我让人把钱给我搬回来时,身后跟了不少尾巴。

但他们跟到草庐前,瞧着周围的环境,便都默默地退了。

这里是京城朱雀大街边上,达官显贵居住之地。

我祖父一生为国,直到逝世时,都还在宫里批改文书。

而且,还是有名的散财童子,这辈子挣的俸禄,都散到了平民百姓手里,以至于至死都还住着一片茅屋。

他心爱的孙女从赌坊里赢一万两银子过日子,怎么了?

谢毓说这一万两银子,是祖父用他高洁的德行给我守住的。

我当然知道。

“林君语!”

院外,忽然传来江离的叫喊声。

我微微一愣,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出去。

谢毓拉住我,问:“要我陪你去吗?”

我摇摇头,把他留在了屋里走出去。

院门外,江离形容憔悴地站着,见我出来,目光痴痴地望着我,转瞬又变得十分愤怒和失望:

“听说……你去赌馆给自己下注,如果我和你退婚,你就可以赢一万两,是不是?你连这种事都算计上了,这些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啊!

前世我那般为你,你又把我当什么?

我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却忽然撇开头,双拳紧握,声音颤抖: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搞得我好像是一个傻子……”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我也不想看见他年轻时爱我如痴如狂的模样。

我实在想不通,这么爱我的一个人,最后却把我丢在原地,偷偷爱了别人。

“听闻你已与尚书府嫡长女订婚,而我也已另觅夫婿。人言可畏,以后别再来了。”

“什……什么,你嫁人了?”

他宛若受到了重大打击,整个人的腰背都驼了下来,回过脸呆呆地望着我。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呵!半个月?岂不是刚和我退婚就跟人好上了?”

他愤怒地盯着我,目光中忽然闪现出一抹癫狂,红着眼快步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捂着小腹后退,就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时,落到一个伟岸的胸膛里。

“娘子,你没事吧?”

听到谢毓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要跌倒了。

万一落胎,我就见不到儿子和女儿了。

“放开她!君语是我的……我的……”

江离赤红着眼冲过来,就要拉我的手。

谢毓替我挡开,却被江离一把掀倒在地,眼看着江离捏起斗大的拳头就朝谢毓面门砸去,我情急之下抄起门边的木棍,就砸在江离后脑勺上。

他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倒在谢毓胸口。

谢毓身上都是伤,被他压得直咳嗽。

我赶忙把人搬过来,把谢毓扶起来。

谢毓一边咳嗽一边笑:

“这人力气大得跟蛮牛一样,我以为要被他打死,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江离叹了口气:

“他天生神力,练武的奇才,亦是天生的将才。”

谢毓点点头,望着江离目光复杂:

“人才难得啊!可惜了,还真不能弄死他!”

我瞧着谢毓,见他一脸惋惜,不禁一阵无语。

他估计想过想去父留子,但对方是江离,就真不能动。

前世江离几乎战无不胜,哪怕最艰难时刻,也能逆风翻盘。在百姓心中,那就是战神,比他父亲强百倍的那种。

大乾国的边疆需要江离这样的人才,所以哪怕我哪怕再怨他,也不会毁了他。

大乾国失去他,可能真的没有替补人选。

只是将军府,我却没打算让他们好过。

“可也不能这么便宜他!”

谢毓摸了摸下巴,想了个主意:

“把他剥光,丢去小倌馆,再写封信给户部尚书,让他看好自己的女婿,别让他到处丢人现眼。”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不写给江将军,却送到尚书府,你是想让他们两家闹断亲?”

谢毓点点头,眸光阴冷:

“户部尚书是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做卖国贼好些年,手里有不少阴私。可不能叫他玷污咱们大乾国的天生将才,江离要死也只能死在边疆战场上。”

不愧是谢毓,个人恩怨睚眦必报,又会顾及国家利益。

特别是手段缺德这一点,我得向他学习。

比如把江离扒光扔到小倌倌,虽不痛不痒,却能叫他颜面尽失,也算为我略报小仇,更让户部尚书脸上难堪,如鲠在喉。

好一个一箭双雕。

8

谢毓伤体未愈。

但搬人这种事,也轮不上我这个孕妇。

谢毓问我拿去一两银子,去外头转了两圈,便找来两个乞丐,让他们把江离送去楚风馆。

后来,我听人说江离发现自己在楚风馆醒来,先是暴怒了一阵,紧接着便黯然神伤。

最有趣的是,其中有一名清倌,非说自己和他有了一段首尾,要他赎身负责。

正闹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便收到书信上门抓奸。

瞧见江离被清倌扒住不放,两人又衣着单薄,便觉得荒唐至极,颜面尽失。

当即怒发冲冠,去江府退了亲。

一时间,江离就成了这京城中的大名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离被将军府的人接回去后大病了一场,待病好后,也未再来找我麻烦。

好似彻底忘了我一般,成日沉迷在演武场,说是要应对秋后的武举了。

这些事儿我并不关注,是谢毓托人打听到,与我说的。

而我已成亲的消息,也传遍大街小巷,当日江离来我这里挑衅,后又被我们送入楚风馆,也有目击之人。

这件事我们没有特意去瞒,将军府的人自然知道,但到底是他们有错在先。

江将军到底还是爱惜脸面的,出事之后闭门谢客,整个将军府都低调了许多。

9

九个月后,我生下一儿一女。

这一世,我没入将军府,少了晨昏定省,也没了婆婆罗氏的指桑骂槐,无须谨言慎行。

是以,孕期过得轻松自在。

手里有银子,时常请大夫和稳婆上门看着,又有前世的经验,从头到尾安安稳稳。

两个孩子长得白胖,并未如上一世那般瘦弱如猴。

谢毓这人更是让我惊喜,在我孕后期每日都小心翼翼守着,端茶递水,无微不至。

连夜间都守在我的屋外,生怕我有个意外。

后来天气冷了,我实在不忍心他这般,便干脆在屋里摆了睡榻,让他睡在屋里,他却担忧我不自在。

我只说:“这辈子已是夫妻,总要适应的,迟早的事儿。”

他微微一愣,随后欣然接受。

草庐陈旧,在我孕期不好动工,如今孩子已经呱呱落地,家里又有银子,便让人请了泥瓦匠,围了干净漂亮的青砖墙。

前院布置了花园,盖了藏书阁,将祖父一生收藏的书籍都摆放进去。

后院改成菜园,中间盖了三进的屋子,并不奢华,却住着舒坦。

院门上也悬挂上牌匾,是祖父生前早就写好的字——“书居”。

祖父一生都未能完成的事儿,倒在我这儿总算有了结尾。

每每想到此处,心头都酸涩不已。

祖父这一生,早年丧父丧母,中年丧妻,我娘在生下我那一年便病逝了,我爹是祖父唯一的儿子,却在北疆战场上失踪,再无音讯。

祖父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拉扯到大,还一心处理着朝政,因为太穷,连乳母都舍不得请。

我是周围邻居家的阿婆们,人人搭把手养大的。

是以,生产之后,我生娃的喜蛋,这一片达官贵人平民百姓都分到了,自然也分到了将军府。

多数人,陆续来送礼。

不说达官贵人的礼品,只那城中的普通百姓,都送了不少布匹鸡蛋。

将军府没来,倒是意料之中的。

退婚一事,两家已经闹僵了。

二十年前,祖父曾经救过江老太爷一命,江家对祖父千恩万谢,只是江老太爷一过世,恩情就淡了。

前世我嫁过去之后,他们府上对这事儿是只字不提。

我若偶然间提起江老太爷,江家那几个小姑子便说我挟恩图报。

虽以我的心智,在那家中并未受到格外的欺辱,最后还掌握将军府的中馈,为江离消除后顾之忧。

可每当将祖父教我的治世谋略,用于内宅阴私,我都心痛难当。

在别人眼中的富贵安乐,在我眼中却犹如囚笼。

偏偏死后见江离另有外室,不愿回家与我终老,便更加愤怒和怨恨。

好的,今生我不用再困于后宅了。

10

谢毓喜欢女儿,死皮赖脸地让女儿随他姓,叫谢云淡。

儿子随我姓林,叫林风轻。

如此一来,我祖父也算是有后了。

他说不能让忠臣无后,不然连自己的子孙都护佑不住,这世间谁愿意做忠臣?

我觉得甚是有理。

后又想着祖父一生的宏愿,他想让天下学子都能观摩经典巨著,天下藏书都应该对外开放,而不是藏着掖着,最后导致藏书毁损或者文明断层。

他说,要以文明传承精神,以文明共赴盛世。

祖父已经离世,但我希望他的精神能够永存。

是以,我贴出告示,对外开放藏书阁,广邀天下才子前来观摩。

并说明书卷可以抄录,但不可带走。

不想我还是低估了祖父在世间的地位。

这一张告示出去,次日不仅引来才子书生,还引来学子监的大儒,以及朝廷大半重臣。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以至于屋里院外人满为患。

我擦着一头冷汗,在天黑之前,闭门谢客。

并跟大伙说要重新制定规矩,不可再出现今日的乱象。

好在都是有学识懂礼之人,都说回去静等消息。

我焦头烂额,谢毓却悠闲自在地坐在后院遛娃喝茶。

我回到后院,瞧见他这般舒适模样,心中莫名不爽。

特别是他看向我的眼神,颇有一点幸灾乐祸。

我牙根疼,冷眼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如此?”

他冲我“嘘”了一声,轻笑着把两个孩子哄睡,而后拉着我去了内室水房。

偌大的一个浴盆里,装满清水和花瓣。

“热水已经备好,娘子先好好泡个澡,顺便想一想明日该如何安排,为夫先去做晚饭了。”

我舒服地泡进浴桶里,想着前世人人惧怕的九千岁,为了我那两个娃化身家庭主夫,天天围着请来的奶娘转,还把我伺候得妥妥帖帖。

我本该高兴的,可这人却不思进取了。

再过些日子便要科举,他竟然以要照顾孩子为由,拒绝参加。

我想着,大抵是前世在官场上吃尽苦头,后来进东厂做了阉人的首领,虽有无上的权力,却仍然没有尊严。

想着他在佛前所说,便也能理解。

他只不过是想要一个小家,做一个正常人罢了。

罢了,既然他入赘了我林家,我养着就是了。

而后我就想着明日该如何安排,怎么才能够让大家都看得上书,又不会乱了秩序。

许是白日里太忙碌,我这身子休养得还不得当,想着想着便被一股睡意笼罩,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我居然见到了祖父。

他还是那般温和地看着我,从自己的俸禄里面拿出十两,塞到我手里:

“阿爷顾不上囡囡了,囡囡拿去买花戴,买点喜欢的吃食,别总是舍不得,也别委屈了自己。”

我接过十两银子,想起前世的经历,各种委屈涌上心头,抱着他号啕大哭:

“阿爷!囡囡好想您,您是不是觉得囡囡过得太窝囊了,所以上一世一直未曾入囡囡的梦?”

祖父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

“囡囡,过去的已经过去,只当它是南柯一梦。且也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不必执着于报复。你若活得好,那些盼着你不好的人,自然就活得不痛快。最后你既活好了,他们也不痛快了,岂不快哉?”

这便是祖父的处世之道,是以人人敬之爱之。

哪怕将他视为一世之敌的敌国宰相,亦在他过世后作诗悼念。

“阿爷,这一世,囡囡一定会好好活,不枉此生!”

“嗯,囡囡最乖!”

我醒来时,已在床上,身上套着平日最喜欢的里衣。

谢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

“瞧你在水房里久久不出,便让孩子们的乳母去看了,果然是睡在了浴桶里,也不怕淹死!”

“谢谢!”

“不用谢我,把你从浴桶里拖出来换衣服的孩子们的乳母。”

他把面递到我手里,白面上还握着两个黄澄澄的煎鸡蛋。

我没好气道:“我是谢谢你做的面!”

接过面,我望着他那双本该握着笔杆的双手,迟疑了一瞬:

“去买些靠谱的下人吧!把你困于后宅,着实有些浪费。”

他却摇摇头,轻笑:

“我也曾认可君子不入庖厨,可如今却觉得后院小家才是我心之所向,你不必心有介怀。况且,那高处我去过,于我而言也没什么乐趣。”

我想起他前世冷漠阴郁的性子,再瞧他眼下越来越多的笑容,便也歇了心思。

我吃过面,去隔壁屋子看一对儿女,见他们睡得香甜,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一下,越看越喜欢。

前世,伴随他们的成长,我们亲昵的动作越来越少,说话也渐渐拉开距离。

待他们成家立业,最出格的亲昵举动,就是情不自禁时浅浅拥抱一下。

后来我渐渐老了,每回瞧着他们见完我后,带着自己的家人匆匆离开。

我都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不舍,躲在门后默默瞧着他们远去。

是以,今生能再养育他们成长,使我非常欢喜。

11

次日,我重新贴出告示。

书居目前管理不善,暂缓对外开放,但未来可期。

而后,我翻出祖父的笔记。

祖父曾说雕版印刷太过费时费力,若是能把字拆开,重新拼凑,变成另外一本书继续印刷,如此可节省成本,以及雕刻耗时。

再则,印刷的纸张,应该更廉价,更加平民化,方可达到学识与文明的广泛传播。

这两者,皆是祖父晚年缠绵病榻时的臆想。

他说若是能够成功,必然能造福苍生。

祖父的笔记有些凌乱,但是详细讲解了如何拆解雕版印刷。

我看得入迷,连续半个月没日没夜地研究,拿木块不停地拆解组合。

等有了一些眉目,便找木匠做一版试一试,结果都不甚满意。

不是活字木块浸湿后会膨胀,就是墨迹晕染纸张。

而且这些纸张极贵,墨也贵。

这日晚饭时,谢毓见我魂不守舍,光扒筷子没扒饭,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些日子,有点闭门造车了,不如多去市井逛一逛,说不定能多出些想法。”

我点点头,放下碗就想出门。

却被他一头按住:

“先吃饭!”

“哦!”

我乖乖吃饭,脑子里很快又被纷杂的思绪填满。

次日,我听从谢毓的意见,去街头闲逛。

路过春喜堂时,难得犯了馋虫,进店打算带一些回去,也让谢毓尝一尝。

不想进去便遇上了将军府里的三位小姐,她们瞧见我时,原本喜悦的面孔,顿时冷沉下来。

江家三小姐朝我翻了个白眼,一脸晦气:

“哟!这不是那个白眼狼吗?哥哥对她那样好,她却利用和哥哥的婚事做赌,赢了万两白银,养她贫民窟里的小白脸。呵!什么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我看着她摇摇头,淡淡笑着,从怀里拿出十几张借条:

“你自己愿意在这大庭广众下,把脸送到我面前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三姐妹看着我拿出来的一沓借条,眉头一紧,对望一眼,莫名地有些心虚。

但到底是名门贵女,做不到见我故弄玄虚就落荒而逃

江四小姐面色难看地瞪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怜悯地看着这三名被养得不谙世事,只懂内宅争斗的姑娘,慢悠悠地讲:

“二十年前,我祖父救了江老太爷一命。

“十年前,江将军被困黑风寨,是祖父借银给江家赎人。

“后几年,江家生意亏空,又来回借去千两纹银渡过难关。

“祖父身体每况愈下时,便觉得以他对江家的恩情,江家必定不会亏待于我,这才有了我和你们哥哥的婚事。”

“如今,我祖父过世已有四载。

“一年前我已过了孝期,将军府迟迟未上门提亲,我拿着信物去贵府,路过赌坊瞧见百姓为我设的赌注,不禁悲从心来。

“外人都能看得出来,为何我还执迷不悟?

“干脆为自己豪赌一场,果然,进了贵府,令尊却道我逼婚的时机不对。”

三位姑娘不知这些内情,也不知罗氏的心思,此时听我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便知惹祸了。

她们互看了脸色,想要偷偷撤退,我却堵在门前。

我摇着手里的借条:

“前些日子给祖父整理书籍,便把这些成年累月的借条整理出来了,算了一下,总共有三千多两,赶得上我祖父三年的俸禄。

“我就说,祖父当了一辈子丞相,竟连屋子都盖不起,原来是遇上赖账的。

“如今你我两家再无婚事瓜葛,烦请你们高贵的将军府,不要使泼皮无赖的手段,早些把银钱还上才是。”

三位小姐被人围观着指指点点,脸色越发难看。

她们被人从小娇宠长大,哪里晓得将军府早已腐败不堪?

眼下被我点破,自知闯了大祸,又被我堵在这里,当即恼羞成怒:

“一派胡言,你祖父和我祖父都去世那么久了,谁能证明那些借条是真的?说不定就是你故意给我们泼脏水的。”

江三小姐还算有些脑子,黑着脸反击。

“本王能够证明!”

门口忽然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我转眼看去,只见已经七十有余的老贤王,面色不虞地站在春喜堂门外。

也不知在这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了。

“参见贤王殿下!”

我顿时红了眼眶跪下来参拜,屋里屋外一听老者身份顿时跪了一片。

老贤王让我把借条递给他,他翻开看了几眼,便点点头:

“这些借条写的时候,本王都在场,你们江家可真是无赖至极。

“林书皓这死鬼,越老眼光越差,脑子也糊涂,居然把宝贝孙女托给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江家三姐妹跪在地上,面色发白,吓得一副快晕死过去的模样。

她们只是诋毁了我一句,不想整个将军府的名声,因为这一句,彻底毁于一旦。

我轻叹了一声,心道:不知罗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吓出疯病来?

因为,前世罗氏老得犯痴呆时,神神叨叨地把这些肮脏事儿都抖出来。

只说,江老太爷欠我祖父的银子,是有归还的。

只是每一次都是托罗氏来还,然而那些年罗氏母家生意上也出了岔子。

想着我祖父是个出名的散财童子,借给百姓银子基本不写借条,也从未主动收取。

是以,她便偷偷昧下那些银两,一半送去罗家,一半自己留着花。

前世得知时,我恨得不行,干脆换了她的药,导致她没多久就疯得不行。

大冬天自己踩空摔进池塘,救上来时便得了重度风寒,没多久就去了。

从来一世,我倒不想她死得那么痛快。

啧!

或许我就学不来,祖父的广阔胸襟吧!

有老贤王做保,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的,往后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又要多一项。

老贤王把借条还我,亲手将我扶起来:

“乖囡囡!咱们也好些年没见了!”

听到“乖囡囡”三个字,我便止不住落下泪来:

“王爷远在他乡,囡囡便是想见也见不着呀!”

“唉!职责所在,如今本王也老了,会在京中安度晚年。只是本王膝下也没个儿女,府里冷清得很。”

老贤王慈爱地看着我。

前世,他回来时,我已嫁入将军府,上门叙过旧,回去后没多久,他便病逝了。

其实只有我知道,他没病,而是京中已无故人,万分思念亡妻和早早埋骨沙场的一双儿女,自缢了。

“我按祖父早年画的图纸,盖了书居,王爷若不嫌弃,囡囡想给您养老送终。”

老贤王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竟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好!好!好啊!”

此时,春喜堂外已经围了不少路人,瞧着我把老贤王领回家,神情各异。

有人羡慕,有人叹息。

只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12

次日,将军府便传来休妻的消息。

出了这么大的事,丢了这么大的脸。

尽管昧下的银子,将军府里这一家子都受用了,但这事儿总要有人顶缸。

罗氏年老色衰,对江将军的妾室又十分苛责,江将军已经好些年没纳妾了。

是以罗氏被休,担下了所有罪名,另让人送来欠下的银两,算了利息,再撕了借条,将军府就把自己择干净了。

听说,得知此事,江离不忍老娘晚年凄凉,干脆也和将军府脱离了关系,带着老娘与三位妹妹另立门户。

同时又让人送来两个纯金的平安锁,以及一封书信。

【君语,知你不愿见我,便不来脏你的眼了。

但孩子们的礼物,你得收下。

同时我替娘向林相与你致歉。

是她太过贪财糊涂,将军府太过忘恩负义,该有此劫。

只是为人子女,不能不孝,望你能理解。

——离】

我细细瞧了那两个纯金的平安锁,和前世一般,是他亲手打制的。

只是锁上的名字,和前世的不一样,如今刻的是云淡与风轻。

他倒是打听得清楚。

我想了想,到底是把两个金锁收下了。

其实关于欠款这件事,就算没有老贤王,我也有法子让罗氏承认,只是到底要费一些周折,保不齐要使用一些缺德手段。

但老贤王一出面,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别说本来就是真的,就是假的也得变成真的。

权力就是这么重要。

我祖父在时,我在哪儿不是香饽饽?

如今虽无人问津,但依旧有祖父的德行护佑。

前世,每每遇到危机,也总有贵人暗中相助。

今生,谢毓对我这般好,是有我救他的原因,但他对祖父的敬重,也是一个原因。

我的祖父,即使已经过世多年,却依旧在保护着他的孙女。

13

祖父留下的各种杂学手稿,经由我和老贤王以及谢毓多番整理,已经让人重新抄录。

活字印刷的进程,却还是徘徊不前。

但我一直没有放弃,常在市井走动,终于在泥塑匠人和砖瓦匠人那里,得到了新的启发。

我让他们与木雕师父合作,烧制了一批泥塑活字。

再以木框框住,刷上混合草原上一种自地底下冒出来的黑油与石墨混合的廉价墨汁。

而后覆盖上,用河水泡烂的茅竹以及松针、杂草打成浆水做出的厚纸。

这一回印刷出来的字,字体清晰,排版漂亮,最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而且厚实的纸张,更易保存,装成书册之后,很有质感。

要知道,宣纸虽然很好,但原材料偏贵了,再加上一方墨也不便宜,加上原始的雕版印刷。

书本便成了普通人家买不起的高贵事物。

第一套书印出来之后,我激动地抱住谢毓,又亲又笑:

“哈哈哈哈……你看到没?我成功了!”

“看到了!”

他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老贤王在一旁逗着我的云淡风轻,假装看不见我们两个。

云淡风轻这两个小家伙已经会走路了,成日扯着老贤王逛花园,做出各种呆萌的表情,逗得老贤王整日都笑容满面。

这日晚膳后,老贤王拿着我印的书册,还有一些活字印刷的配件,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囡囡,跟本王进宫一趟吧!这东西,没做出来就罢了,如今做出来了,本王都不一定守得住,得献出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

“好!”

多少年来,雕版印刷和贵重的宣纸墨水,各种商业链已成气候。

并且这些生意大多掌握在豪门世家手里,我制作出来的东西,可不就是在打他们的脸,抢他们的饭碗么?

14

深夜入宫,我和老贤王跪在才过不惑之年陛下面前。

陛下放下奏折,仔细翻看我们带来的东西,知道是我以祖父的笔迹手札制作出来的东西,他格外地看重。

“你们与朕说,这本书制作的费用极为廉价,有多廉价?”

我挺直腰背,露出骄傲的神色:

“回陛下,算上活字印刷的所有工费,这本书,花了一两银子。但是活字印刷里的活字,是可以拆下来另外拼凑、反复利用的,是以印的书越多,成本就越低。”

陛下点点头,随后又问:

“那若刨去活字的雕刻烧制,只算纸张装订和油墨,需要多少成本?”

我忍不住露出笑容,不卑不亢地说:“回陛下,只需十文钱!”

“十文?”

陛下惊讶得合不拢嘴,拿着书本的双手微微颤抖:

“市面上一本抄制的书,哪怕是启蒙阶段的《三字经》,都需要半两银子,也就是五百文,成本至少需要三百文。你这……只需区区十文……”

陛下很激动,红着眼眶看着我,却似在通过我,看已经逝世的祖父。

“丞相留下了一块瑰宝啊!来人!给朕拟旨,封林君语为正六品工部司主事,工部成立印书局、制纸局,在各地开设国学书社,皆由林君语主事。”

正六品工部司主事……

一瞬间,我热泪盈眶,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谢主隆恩!”

我朝虽有女官制,但能符合成为女官之人,少之又少。

我能为官,自有祖父的荫庇。

但老贤王却不这么认为:

“你祖父是留下了手札,但他自己都没能把东西做出来,你研究成功了,这便是你的能耐。接下来怎么把事情做好,让天下人都读得起书,便更是你的能耐。”

那日我紧紧抱着官服,走上了与前世全然不同的路。

“谢谢贤王爷爷提点!”

我上朝为官之事,成为百姓们争相讨论的奇事。

15

工部和兵部,向来是关联极深的两个部门。

虽然两个部门所在的位置相隔较远,但两个部门的人马却经常走动。

此前北境传来北狄人掠夺边境小城的消息,本已入驻兵部的江离自请北上。

所以我到工部任职时,没有遇见过他,倒时常遇上面黑如墨的江将军,前来核对兵器铸造的种类以及进程。

好在我所管门类,到底与他搭不上关系,倒也不必尴尬寒暄,捏着鼻子配合。

但有一日,他从我身边路过,冷哼了一声:

“牝鸡司晨!”

我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尸位素餐!”

眼瞧着他的脸越发黑了,我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回了自己的部门。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手底下的工人连日赶制活字印刷的零件,又让人扩招了制纸的工人。

工部尚书看了我做的活字印刷之后,颇感欣慰,许是想到了祖父,竟是老泪纵横:

“老臣当日还讽刺相爷异想天开,不承想如今竟在你手中实现了,天下读书人的好日子来了!”

我却摇了摇头,望着劳作的工人,叹息了一声:

“祖父曾说,这世间对女子的教育颇有偏见,女子不该被约束见识,一生都被困于内宅里。我想以后开设国学书社时,可以为女子留一小偏间。”

工部尚书深深看我一眼,轻轻摇摇头:

“这话相爷确实说过,但他一生都未成实施,你猜是为何?”

我拧了拧嘴,叹息了一声:

“恐撼动国本,引发乱象!”

工部尚书点点头:

“可这世间男子的政治学识教育已持续千年,而女子多数工于诗歌。

“不能否认女子中聪慧之人颇多,可女子天性重情,重情便容易偏袒,容易乱事。

“再则女子生育后代又十分耗费心力血气。

“有些易孕女子,一生要生十几胎,哪怕再好的才华,在这断断续续的生育生涯中,也难以持续。

“是以培养一名男子,比培养一名女子,成本要低许多。”

可这又何尝不是世人对女子的偏颇定义?

我不赞成:

“若不教导女子,以夫为纲,女子又怎会重情?

“若一夫一妻只生一儿一女,双方夫妻共同养育儿女,女子又怎会被生儿育女所累?

“到底是从基层的教育上就出问题了,或许想解决此事,并非一朝一夕。

“但万事总要有一个开头,我还是想试一试!”

工部尚书静静地看了我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低头整理文案去了。

16

后来五年,活字印刷和低廉的造纸,以及油墨,由皇商接手,轻易就打开了市场。

世家大族的利益,受到严重的毁损。

我也因此受到不少报复性的刺杀,好在陛下早有安排,让潜伏在我身边的暗卫将那些人都收拾了。

而且我身边似乎还有一位神秘人,武功奇高,再厉害的杀手,在他手里过不了几招。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某日夜起,看见那人几招之下就解决了十几名刺客,后花园里一片血腥。

待我从惊呆中回神,那人早已消失不见,倒是谢毓一瘸一拐地从茅房里出来,说是刚才遇见了个黑衣人,被吓了一跳,在茅房里摔了一跤。

我苦笑,认命地扶着他回房休息。

内心吐槽: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五年里,我将祖父的藏书一一印刷,全部充入朝廷开设的国学书社,备受好评。

只是,随着国学书社遍布全国各座大城,其中男子女子分开的学间,褒贬不一。

为此许多士大夫状告我的奏折,堆满了陛下的案头。

好在陛下是个明君,将这些状告都压了下来,并发出告示,通告天下。

以后每五年,开办一次女子科举。

但要求是,必须达到与男子同样优秀,才可入围。

绝不会因为是女子而偏袒。

并且要签订协议,此生,只可怀二胎子女,超生者革职。

虽然,依旧对女子十分苛刻,但对天下的女子而言,却是看到了另一条充满曙光的路。

有的女子,甚至吞了绝育的药,一心扑在学业上,誓要与男子一争高下。

而江离五年来战功赫赫,已成为当今陛下眼前的红人,被封为镇北将军。

两年前,我被提为工部侍郎,与他同朝为官,倒是日日能见了。

因此上下朝时,难免多了些许尴尬,好在他也没再找我麻烦。

不久后,谢毓参选科举,一举夺魁,成为新科状元郎。

我笑问:“不是说,那高处你去过,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思吗?”

他搂着我的腰,冷哼了一声:

“娘子日日早朝,在朝堂上与旧人高谈阔论,为夫若不登高去,哪日媳妇儿女都丢了,岂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我被他酸笑了,牵过他的手,按在小腹:

“可你如今是状元郎了,很快就要封官,到时谁来给我照顾孕期和月子?”

他惊得瞪大了眼,目光希冀地看着我,按着我腹部的手微微颤抖:

“有……有了?”

我点点头,温柔地看着他:

“我已向陛下请了一年假,正好避避风头。你去做官也好,补上我空缺的俸禄,不至于叫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

他忽然紧紧搂住我,将头埋在我肩膀,一片湿漉:

“好,为夫也要去工部,帮你占着位置。”

次年,我诞下一对龙凤胎,这一次凶险了一些,小女儿胎位不正,我疼了一夜,差点就没缓过来。

好在宫中御医及时赶到,以针灸让我提气,又让稳婆挪正胎位。

最后终于将小女儿产下。

月子里,谢毓默不作声地找御医要一副绝子的汤药喝了。

我得知后,又感动又心疼。

我听说过,那药极为伤身。

这天夜里,我们互相依偎在一起,将前世今生的事儿都理了一遍。

感叹人生无常,又感恩老天给了我们重来一世。

又一年,边疆传来消息,江离遇难,不愿意接受苗女以同心蛊疗伤,重伤不治,全身腐烂而亡。

收到消息时,我久久不能平静。

怀抱着已有七岁的云淡风轻,静坐了一下午。

孩子们很敏感,似乎意识到我心情不好,静静陪着我,并不闹腾。

次月,我收到一封书信:

【君语,那日夜里,我躲在你们卧房外,听你与那厮互诉衷肠。

原来你们都有前世今生,在你的前世,是我负了你。

你待我不公啊!我并非你前世的他,你怎知我也会负你?你看,我不会负你。——离】

谢毓瞧后嗤笑一声:

“那是今生的你,是他得不到的耀眼骄阳,若不是发生了这些事儿,他依旧会选择同心蛊。”

我摇摇头,叹了一声:

“他该选同心蛊的,毕竟这世间不只有情爱。”

江离战死,罗氏备受打击,犯了疯病,失足落水,隔日才被人发现尸首。

将军府墙倒众人推,江将军被人举报贪墨军饷,被革职抄家。

家中余下的两位少爷,说是南下闯荡去了,如今也不知所终。

三位已嫁人的小姐,也因母家出事惹夫家不喜,被休弃出门。

三位小姐倒有些脾性,带着儿女住进江离旧宅,闭门读书研究策论,准备参加之后的女子科举。

江离死后,谢毓却犯了愁:

“江离死得太早,大乾国边境不稳,可怎生是好?算了,为夫再去考个武举吧!”

我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会武?”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不然刚见面时怎会被人搞得那般凄惨?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是江湖武林中有名的白面书生判官笔,因拒绝武林盟主的女儿,被下追杀令。

武林中人不讲武德,围攻、下毒、车轮战,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撑了一年,谢毓狼狈逃窜,只能避入京城,改混朝堂,另寻生路。

谢毓顶替江离去北疆战场,有前世的记忆,他倒也能混得跟江离不相上下。

只是每回打了胜仗,都不得不感叹一声:

“江离可惜了!”

我们聚少离多,与前世我和江离的情况相近。

他常邀我去北疆居住,我却更加专注于女子的教学问题,以及女子读书后的出路。

他总埋怨我不甚在意他,更在意我的职务。

我却总说:“这世间除了情爱,还有许多值得我热爱的东西,我喜爱你,我喜爱我们的儿女,我也喜爱这万千世界。”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