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百年的腊月初一,凌晨鸡鸣方歇,长安宫城灯火欲熄。值守宦官刘继弘快步穿过御道,袖中的一纸诏书已被汗水浸透。他抬头望了望尚未泛白的天空,心里暗骂:“今天若再让陛下出现在大殿,那真要出大乱子了。”接着,他推门直入兴德殿,对着榻上呼吸沉重的唐昭宗李晔低声吼道:“太子已登基,圣上安心歇息吧!” 这一嗓子,把大唐最后一位真正手握诏敕的皇帝,推入了从未设想的深渊。可若把镜头往前倒十几年,李晔并非生来便是失势之君。他生于景福元年,也就是公元八百九年,那会儿安史之乱虽已成旧事,但留下的裂口越撕越大:河朔三镇各自为政,河北、河东拥兵自重,宫廷里却是一批又一批宦官在屏风后面分割朝政。
“重用他们吧,至少比宗室勋贵听话。”唐玄宗当年无奈的一句话,像一颗种子,长成遮天巨树。到唐昭宗接班时,这棵树的荫蔽已把正阳门的日头都挡住了。权力分散,经济凋敝,藩镇与宦官成了左右皇帝的两只手,还是不受中枢指挥的那种。 李晔并非嫡长子,他排行第七,原本等不到龙椅。可兄长僖宗在黄巢大军的铁蹄下一路西奔,风餐露宿,终于病殁于四川行宫。朝臣们先推举五弟李保,理由是“性情温和,易于相处”。然而护驾有功的李晔此刻却不再退让,他冷冷一句:“大丈夫当提三尺剑定天下,岂能当菩萨皇帝?”靠着郭淑妃旧部与部分宦官的摇旗呐喊,他在光启四年登基,改元光化。 登基初年,他的动作很快:贬逐把持禁军的杨复恭,任用韩建、苏检等新面孔,转身又给幽州、魏博递去温言软语,只为收回兵马授受的大权。想法没错,可执行力跟不上——以色列吹号角,唐军却是一盘散沙。讨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一仗下来折了三万精兵,朝廷反倒割地求和。此后谁还肯把朝旨放在眼里?
拿不回关外,李晔试图另辟蹊径:拉拢朱温制衡李克用。朱温对黄巢是“恩威并用”的老部下,转投朝廷后,兵锋依旧犀利。可朱温要的绝不只是节度使的铜印,他盯的是天子旌节。李晔对此心知肚明,却已回头无岸。 政事不顺,酒杯里找安慰。长安士子背后窃议:昭宗一日能饮数斗,醉眼朦胧仍拉着近侍谈复唐大业。话是豪迈,明眼人却知道,那是被逼到絮叨的无奈。一次圆明殿夜宴,李晔酒后拔剑,见灯影当人影,错手杀了数名侍女。事后他拍案怒喝:“朕治国不利,竟连自己性命都要提防!”此言传出,众人更慌。 于是有了冒死上疏的监察御史,也有了暗夜里的密谋。宦官韩全诲、张守质凑在一起,得出结论:与其等天子乱刀砍向自己,不如先发制人。九百年冬,他们推太子李裕为帝,改元光化为光启。昭宗被钉在闭塞偏殿,日给粗饭一盂。寒风灌进窗洞,他拍案长叹:“朕当得这般下场?”
史书里轻描淡写一句“昭宗被逼为太上皇”,却难写尽那两个月的晦暗。有人探子回禀:宫里每日有人鬼祟出入,似在搜罗兵刃,有起兵勤王之意。原来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出面联络京兆尹崔胤,打算扳倒宦官,重迎昭宗。崔胤满口答应,却暗地里给朱温捎信:“长安无主,速来。” 这种“请君入瓮”的戏码,在晚唐层出不穷。朱温挥军入关,一面声称勤王,一面让手下于长安大开杀戒。九百一年初,他联同韩建屠宦官三千,刘继弘等人身首异处。唐昭宗被迎出暗室,衣衫半旧,胡须杂乱,仍强自镇定,坐回丹凤门。他看着空荡的御阶,低声对崔胤说:“这江山,还剩几何?”崔胤答非所问:“请陛下安心,社稷有望。” 再次上位的昭宗终于明白,自己只是块可以交换的筹码。他放弃重整军政,只剩两件事:一是赏赐救驾之臣,二是厚礼笼络朱温。赏,赏不动;笼络,也笼络不住。九百三年,朱温建议迁都洛阳,理由冠冕堂皇:“洛阳地险,利于避乱。”昭宗反对无效,只得随军东行。
洛阳旧宫年久失修,砖瓦斑驳。昭宗每夜辗转反侧,想起先祖太宗在此议政的盛景,更添愁绪。九百四年八月,朱温内宴,对亲信轻轻一句:“留着他也是祸害。”当晚,昭宗与少数随从被请到玄武楼,酒里加了蒙汗,随后勒死于幔后,时年三十八岁。尸体草草下葬,谥号昭宗,庙号希辽。 有意思的是,推倒昭宗的,不只是朱温的刀,还是半个世纪里宦官、藩镇、官僚一次次试探皇权底线的合力。若把晚唐比作一座倾斜的危楼,昭宗登基那一刻,地基就已开裂。外有军阀轮番冲撞,内有宦官日夜掏空,皇帝无非坐在最醒目的窗前,掉落也最快。 很多人责怪他酒杯不离手,殊不知酒精之外,他手里已无任何筹码。有人说他召狼驱虎,其实狼虎混战,他不过在艰难倒划舵盘。史家有一句评语:“昭宗有志而无时。”说得直白些,志气再高,也不敌时势。大厦将倾,他所能做的只是被迫站在废墟中央,落得一句“太上皇,老实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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