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后,组织部随即启动调查。相关档案被一次次调阅,黄埔一期同学、广东老海军、广州地下党幸存者陆续被访谈。陈旧的笔记本、泛黄的报纸、民国时期的电报码,一件件物证把时钟推回到1926年。

1926年3月18日,广州。海军局代理局长李之龙接到“调舰赴黄埔”的口头命令时,还在研究新购鱼雷艇的技术图纸。电话那端,欧阳钟语速极快:“两舰立刻出发,这是蒋校长亲批。”李之龙赶往码头,下令中山、宝璧两舰当夜起锚。就是这道命令,让他被卷进了“中山舰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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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蒋介石以“阴谋劫持”名义宣布戒严,欧阳格被扶正为海军临时总指挥,李之龙则被戴上手铐。李被带走前,对中山舰大副低声说了一句:“别慌,公事能说明白。”这一句被后人反复提起,却没能改变他的命运。

此时的李之龙只有29岁,黄埔一期里最年轻的海军中将。手握军衔,却身不由己。被捕当天夜里,他在国民政府卫戍司令部留下第一份口供,内容大抵是阐述接令过程,没有触及党组织。次日,蒋介石公开讲话:“此事与共产党无关。”然而旋即又要求“凡在党部工作的共产党员一律声明脱党”。局势诡谲,人人自危。

5月18日,《广州国民日报》刊登《李之龙启事》。启事看似退党,口吻却含糊,仅称“为避开纠纷,便利工作起见”。多年后,多份口述回忆指出:这是在蒋的压力下的“统一格式”,所有黄埔系党员皆照此办理,真心与否外人难辨。调查组在档案馆找到同天的《蒋鼎文启事》《刘峙启事》,版本如出一辙,才算补上一个细节。

李之龙被释放后,被撤掉海军局一切职务,转到中央人民俱乐部做戏剧宣传。他没有放弃兵运。1927年春,他撰文揭露“三·二〇事件”内幕,文章在武汉《人民日报》全文刊载,题目直指蒋介石。几周后,“四一二”血雨腥风降临。李之龙辗转武汉、广州、香港,策动军舰起义未果;1928年2月6日,他刚踏上广州码头即被捕,48小时后在黄花岗就义,年仅31岁。

围绕李之龙的争议,关键落在“是否叛变”四个字。1951年,遗孀潘慧勤申请烈士称号,被中南行署以“曾退党且出狱后与反动集团来往”为由驳回。同年民政局请示周总理、董必武,得到的答复仍是“情况未清”。于是,“未定性”在户籍卡上烙下长达三十年的痕迹。

然而事实并未终结。1960年,聂荣臻写信谈及“李被捕后变节”;但四年后吴玉章的一句话重新掀开盖子。组织部调查发现,当年的审讯档案中,李只对舰队调动做技术解释,拒绝提供任何同志名单。负责审讯的马文车报告说:“李态度强硬,无供出同党。”这一份报告与当时的行刑记录一并保存,成为推翻“叛变”说的证据链。

更关键的是同代人的回忆。原广东区委秘书饶卫华、黄埔一期学员李奇中在1964年底先后提交书面说明:“若有退党投敌,党内不可能毫无风声。”老同志的话语简单,却份量十足。组织部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李之龙被处决时,国民政府宣布的罪名是“策动海军叛乱”,并非“共党渗透”,恰恰说明蒋介石不能拿“叛党”作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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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持续到1982年。那年春天,聂荣臻写信给广州市委组织部:“1960年那封信撤销。”同月,罗明、杨献珍等人补充材料,证实李之龙“无投敌、无供词、无特赦”。三“无”原则得到认可,同年年底,民政部批复:李之龙为革命烈士,家属待遇按烈属发放。

潘慧勤在广州领取到证书那天,只说了一句话:“终算给孩子们一个交代。”她已花白的头发在街角风里晃动,无声却有力。

至此,一个被尘封半个世纪的青年海军将领重新立在史册。他曾戴中将肩章,也曾被当作弃子。枪口与纸笔,阴谋与澄清,多重力量碰撞的结果,是一句被推迟的公正——“未叛变”最终盖章确认。

有意思的是,中山舰也在那时经历“翻案”。1997年1月28日,沉没半个世纪的中山舰整体出水,舱壁弹孔与舰桥焦痕依然清晰。参观者挤满码头时,有老兵感慨:“船回来了,人该记得。”短短一句话,把人们的目光拉回海风与硝烟交织的年代。

历史并不宽容,但它终究精准。李之龙的遗书里写过:“希望孩子们继承革命事业。”几行模糊的铅笔字,如今被裱在湖北沔阳纪念馆的玻璃柜里。游客驻足,低声读出那一段嘱托,仿佛仍能听见青年将领急促的呼吸声。

一封1964年的短信,将疑团拨开;一纸1982年的批复,让名字发亮。浮沉之间,时间证明,李之龙用生命给出的答案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