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学了，孑然地在苍茫的夜色下乘坐一条铁长虫驶向北方。

这次别离十分迥异。我是开学，很多同学和朋友则是开工、复工。我好像还停留在清澈愚蠢的学生思维，花钱麻木、滥发信任，而他们已经上班大半年了，攒了不少钱，在社会面上遇到了不少事，谈恋爱的要走向谈婚论嫁，单身的开始相亲。他们一个月到手的是白花花的银子，积累的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他们的齿轮这样有序地转动着，将人生的链条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令人羡慕的是，他们留在家乡，或县区或市，最多也就是省会，开车来回短则几十分钟，长也不过两个小时。回家和家人一起吃饭，是非常简单的事。

回到北京，回到那个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的学校。身边一些同龄研究生只有两年年限，过完一年就要走向校外，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考公的刷题，就业的实习；有的同学一眼丁真，鉴定为天赋异禀、功力深厚，他们申博是小菜一碟，或者早已直博；有的同学家里有矿，光靠吃喝玩乐，只要不创业，此生无忧矣，三十年如一拃，读研只是享受人生中的一刻；有的同学家里有背景，最大的苦恼是要不要听家里的安排，走一条最容易的道路。

我游历工作、成家的体系之外，研究生三年只过去了半年，还有两年半，music……

我的研究生在空间外游荡。读研究生不得不长年背井离乡，每次回来最直观的感受是又关开了好多餐饮店，上次念叨着要去尝试的菜品果然已永远错过了；每次回来在小区见到的流浪猫，都不是同一只、同一脉了。相比工作了大包小包带着收获回乡的劳动者，我每次回来也带不回什么，只能空着手说一句读书回来了。

我的研究生在金钱上赤贫。每天面对黑花花的word，不知能产生何种价值，花的却是家里白花花的银子，拿的只是学校赏的“低保”，偶然奖学金到手尽管喜出望外，而这些其实上班一两个月就赚回来了。到头来又容易落得市场一句研究生不过逃避了就业，象牙塔里待久了，没经验、高分低能罢。有一回坐车，司机是武汉理工大学毕业的，他分享他的同学毕业时本能进中石油，却考上了硕士研究生，待到毕业时，已经过不了中石油的简历关了。

我的研究生在时间里迷失。要说读博，我读书只认识字，而不解其中意味，写论文要靠挤，又不求任何发表；要论考公，江浙沪选调个个都是1:100+的报录比，只能说长三角是回不去的家；要谈就业，现在就去实习又不甘彻底断了读博的路。此外，本硕一路走来，几乎总是在做动脑子的事情，看书啦、写论文啦、田野调查啦，都不是水水就轻易完成的，而是在学科专业素养下为社会与民众谋福祉，脑筋要动得昏沉，晕晕疼疼，晚上躺下一闭眼，就被推下梦乡——以后会甘心干昧良心、死脑筋、没理想、就生存的工作吗？退一步说，即使是读了博，以后做什么仍是一个问题。一方面，进高校做老师已经卷得不像话，社科选择面相当小；另一方面，能够选择的工作，也并不意味着能完全摆脱我提问中的困境。

我的一位老师说，以后工作了有工作的脑筋要动，不是学习上的脑筋，人情世故方面的脑筋动起来，不比学习的累。我不知道这方面的脑筋是否必须接受，无可绕过。既然已经到这平台了，读博不一定有收益，不读却徒留遗憾，因此我只能先往读博方向努力，没得选了再走向就业、考公。要问我的未来，我这三年什么安排，我只能说：除了为申请博士生而学习，一无所知（噢还有占很大一部分时间的吃喝玩乐）。

可是，为什么无所事事的我把学生的学习逻辑带入生活中，总为吃喝玩乐而感到愧疚呢？就像市场交易中的机会成本一样，投资股票就失去了获得稳定利息的机会，去游泳意味着无法获得花同样时间去打羽毛球的快乐，我去吃喝玩乐就仿佛意味着少看了一个章节书，少思考了一篇论文的结构，少水了一篇没什么人看但能留下生存记录的文章。不知道笔者是不是被优绩主义洗脑，抑或是被进步主义腌入味了。

不论怎么说，回到处级以上家庭一把抓、学术新星一把抓、各地精英一把抓的学校里，我就是每一把都最先漏下去的碎沙，比无可比，除了听课、读书、学习以外也别无他法。在家里我躺着，可能是躺着的废柴，至少回到学校我还就沙丁鱼误入鲶鱼集装箱，受惊蠕动蠕动，成为微动的柴。即使是擦不出火花的柴，在绚烂的大城市中见多了烟火，也能有一个绚烂的梦想，以及晚婚晚育晚成家的社会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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