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1995年,是在新疆和田,那是吐沙拉镇的一座低矮农房里,里面住了好几户从河南来的邻居,我爸妈也是这一批西下务农摘棉花的工人。听我妈说,她是因为当时要躲避计划生育不得已才和我爸来到的这里,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是因为那些年西去摘棉花的热潮,也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我出生的时候,黑黢黢的,一点都不像他们两个人,只知道是哭声嘹亮,却不想会不停的哭下去。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和众多摘棉花的挤在一起,那是一片汉族聚集的地方,破旧的房屋,拥挤狭小的空间,当时睡的是地铺。地上铺一层厚厚的麦秸杆,再铺一层厚厚的褥子。我从生下来就不停的哭,哭的让人头疼,白天我爸出去收废品,我妈就抱着我坐在门口的树底下。到了晚上,我还是不停的哭,吃饱了也哭,我爸从一开始的耐心被哭声逐渐消磨殆尽,邻居的投诉,让人苦不堪言。他用枕头捂着我,想要在那一刻结束我的哭声,可最终也忍不下心。别人告诉我妈,还是去找医生看看,别是什么胎里带来的毛病。可后来看了医生,身体健康,就是这爱哭谁也找不到原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我渐渐长起来,依旧改不了爱哭的毛病。我妈早上五六点就要和别人一起去棉花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而我就被临时放在一个维族老太太的家里。那会我虽然哭,但也不敢大声哭,我妈说如果不听话会被人家抓去喂羊。我就一整天坐在那里,看着棉花田的方向,等着我妈回来。我妈回来的时候总会给我带一朵棉花,白白的很好看,像天上的云似的。可我却看不见她那逐渐肿起来的双手和直不起来的背脊,是不停弯腰在烈日下辛苦劳作的磨难。

4岁的时候,我跟着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偷人家的葡萄,跑不快的我被老头当场抓住,绑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张口闭口骂我是个野孩子。我爸妈来找我的时候,老头要我们家赔钱,还要把我送到派出所去。我妈泪眼婆娑跪在那求了半天,掏了10块才算了结此事。回到家,我爸恨不得打死我,因为10块钱是他们辛苦月余才能存下来难得的积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0年以后,我跟着父母回到了河南。当绿皮火车跨越黄河,从兰州穿城而过,一路向东的时候,我好像哭声戛然而止,再也没有流过眼泪。那是老人口中说的归乡,是要回到生命起源的欣喜。可我对河南的印象,却又是从一处破旧的房屋开始。那是我爸外出打工前结婚分到的房子,还是两间瓦房,窗户是破的,屋顶那不大不小的洞能看到平原上的天空。后来,我知道,我有一个姐姐,我爸爸有好多兄弟,我有个爷爷,可爷爷不喜欢我爸,终究也不会喜欢我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爸靠着在新疆赚到的一点钱修补了破房子,买了点家用,对,还给我和我姐一人买了一双鞋。

我姐是个假小子,不上学的时候每天带着我疯跑。玩泥巴,玩沙子,爬树,薅人家地里的苗。可每次挨打的总是她,我会站在一旁傻笑。我爸用橡胶带抽她的时候,她从来不哭,也不辩解什么。我有时候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不会痛,还是那会的犟脾气不肯低头。那年下雪,我姐说要带我去村口的河沟里滑冰,可我们走了好远,她让我待在那等她回来,后来天黑了也没看见她。我也不敢哭,她说如果我哭,会被吃人的怪物抓跑。我就静静的坐在那,天真的很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我爸找到我,回去又打了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说不喜欢我,不喜欢所有人都围着我转,所有好吃的都只给我。说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这么多年不见,回来还要领回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弟弟。我爸坐在屋门口的门槛上抽烟叹气,连扇了自己好几巴掌。从那以后,我跟在我姐的后面,不敢说话,不敢吵闹,我怕她讨厌我,再把我丢在那黑漆漆的路上。

我爸在家附近找了一个砖厂的活,就是帮人家做苦力,一天能赚二三十块。我妈就在家里种地农忙,顺便看顾我们。那会的日子不富裕,不是萝卜就是粉条,吃的让人想吐,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点带肉的饺子。爷爷不喜欢我们,从来不愿意把他屋子里放的好吃的分给我们一点。后来,爷爷生病,每家轮流送饭,我总是捧着热烫的饭盒一路小心翼翼,想着表现好一点,爷爷能偷偷给我一点零食。有一次,爷爷笑眯眯的塞给我一袋饼干,不明所以的我拿到手开心极了。一个人偷偷跑到墙角那狼吞虎咽,生怕有人过来虎口夺食。可我不知道,那袋饼干早已发霉受潮,我却吃的忘乎所以。后果就是我腹痛难忍,就差口吐白沫,我害怕被家人责怪,死活也不肯说是一个人偷吃饼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间一天天的走,我逐渐长大,家里有了弟弟,从四口之家变成五口之家。老爸因为和别人做生意赚了点钱,我们一家开始搬到了城里。城里的生活五颜六色,却远不如乡下的安静惬意。我在许昌这个地方读完了小学,初中,在这个小城市里,挨过父亲的皮鞭,穿过母亲做的件件棉衣。我的家又从许昌搬到郑州,开始了我的高中生涯。日子总是在不经意的过,从小被人夸奖乖巧的我,开始了叛逆。打架、抽烟、逃课,成了家常便饭。印象里父母每次到学校都是不停的道歉、保证、赔钱,而我就被罚站在那处走廊,不服气的眼神执拗的盯着告状的老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爱学习就开始谈恋爱,谈了第一个,只在一起了一周,周一开始,周五结束。我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后来的恋爱或许就是别人口中的渣男,只会伤人,不会爱人。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父母不再骂我,不再管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扎在心头,或许是那一刻开始醒悟,开始亡羊补牢,努力学习。

从大学开始到即将工作,我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乖乖男。毕业那年,我告诉父母,想要来离开这个地方。那也是我和我父亲争吵最凶的一次,他认为的我毫无大志,只会异想天开,离开家只会活的无比艰难。放着安排好的一切不要,非要出去吃苦受累。我认为的他永远不懂,小半辈子待在这里,只会一眼看到往后的每一天,了无生趣。我拖着行李,拿着自己打工赚的钱,跑到了离家千里之外的重庆。刚去的时候就被黑心中介骗走了大半钱财,留下的租房都不够。那一晚,我在长江的岸边想哭又不能哭,想回头但又不甘心。说起来也是大胆,在网上聊了个把月的网友收留了我住在他租房的客厅,那会我根本不怕被骗,再骗我也没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工作,不停的工作,再苦再累我也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往后的每一天,我好像被父亲看透了一般,能给我的只有吃苦。他望我能回头,我望他高看我一眼。第二年春节,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家,身上穿着花了半个多月工资买的棉袄,拎着买给父母家人的心意,尽量让自己打扮的看起来不是那样寒酸。老弟提前在火车站等我了好久,拎着我的行李一起回家。

父亲还是不愿意多和我说话,只是问了我工作如何,薪酬怎样。母亲一个劲的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过的开不开心,上班是否辛苦,是热泪盈眶的低语,说我瘦了好多。整个春节,看似轻松,又没有那么轻松,五口之家因为姐姐的远嫁多少有了些冷清。父亲依旧是凌晨四五点醒来,在阳台抽烟。他不愿意多说,我也倔强的不愿意去问。我总觉得他只在乎名利、脸面,不允许别人挑战他的对错与权威,根本不关心别人到底需要什么。到了假期结束临走的时候,我们只是告了别,是母亲和老弟送的我,而父亲只是站在阳台,我以为他不看,却不知他望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半年以后,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老叔病重垂危。我再次回到郑州,在省人民医院的走廊上,那个沮丧疲惫的父亲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低着头。老叔是癌症,被发现时已经是晚期,留下的时间不多了。那天,我们把老叔从郑州带回了老家的村里,农村人讲究落叶归根,最后的时光希望能在儿时生活的地方度过。那晚,老叔因为病痛折磨,父亲急的团团转,不停打电话想办法。求来了两针止痛针,医生说望能再熬一些时间,等到该回的人回来。一针下去,安静了片刻,可再来的依旧是痛苦折磨,老叔紧紧拉着父亲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哥,你不是说能救我吗,不行你就让我走吧,太疼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哭,泪水划过皱纹,如水龙头的水止不住。从刚开始的无声到随着老叔气息的停止,是那种想大声崩溃但要肩挑重担主持局面的隐忍。他好像做了很多努力,努力想保住自己兄弟的命,但徒劳无果。那一刻,我也明白了,原来他不是不心疼,只是想要自己受了苦,再不愿家人受苦罢了。就如他磨平了双手用力的推举,我却紧挂千斤重石刻意反抗。他也是个平凡人,经历了自己大哥离世、父母离世、兄弟离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难不难过,他也无人可问到底应该如何。

我开始学会和解,在微信上不停的分享我的生活,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电话那头是母亲,但依旧能听到父亲教育我别得意,别忘形。越来越多的快递从我身边发回去,那是父亲喜欢的茶具,母亲喜欢的丝巾,还有老弟喜欢的玩具。我的工作依旧在父亲眼里不赚钱,但没关系,至少他知道我在努力。

别人总在说我美满,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有一对爱我的家人。父亲这几年学会了网购,不停的往我这里买吃的和生活用品。母亲每次从家来都会带一堆虽然我用不到但是她希望我好好吃饭的厨具和材料。即便是很多大事,他不支持不帮忙,但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可以成长独立承担的责任和能力。

昨天夜里,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我在新疆旧址拍的。
荒芜的土墙,半截枯树,风卷着沙,像谁在低语。照片下方,我写了一行字:
“这里不是故乡,是起点。”

当我30岁时回头看,30岁的苏州没有雪,我没娶妻,没回郑州定居,工资卡余额永远不够“体面”,可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自己煮茶,泡一杯他寄来的信阳毛尖。我在屋里,挂了一幅新疆棉花田的画——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从那片贫瘠里活出来了,不是靠运气,是靠没在哭声里死掉;

从新疆地铺上那声撕裂夜空的婴啼,到重庆长江边咬紧牙关的沉默,我用三十年把眼泪炼成了内伤。不是不痛,是知道:哭,换不来一块饼干,换不来一句“你值得”;

父亲的爱,是压在箱底的茶叶,他从不夸我,却在网购记录里悄悄收藏“信阳毛尖·特级明前”;他嫌我工作不体面,却在每个深夜翻看我发的朋友圈——那张南京梧桐落叶下,我对着他们比耶开心笑的照片,他截了图,设成了手机壁纸。他不说“我想你”,但快递单上写的收件地址,永远是我的新家。

今年,我想要写一封信,不寄出。

写给新疆地铺上的那个哭声;
写给雪地里等姐姐的四岁小孩;
写给重庆江边想哭却不敢哭的二十多岁;
写给郑州家里阳台上,那个低头抽烟、不敢呼声唤我的父亲

我不指望他看懂。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一天,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我寄回去的那条丝巾——
那是母亲挑的,藏了三朵小花,像极了当年的那朵。

30岁,不是终点,是终于敢回头的起点,我不再等他理解。
我只希望,当我老了,也能像他一样——
把所有爱,藏进沉默,藏进快递,藏进一包发了霉却仍被吃光的饼干里。

在某个清晨,他能打开手机,看到我发的那条朋友圈——
一张空茶杯,一缕热气,一行字:
“爸,今天这泡茶,和你寄来的,一样苦,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