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话说大明朝永乐年间,江南乌镇依水而建,河网纵横,乌篷船穿梭如织,两岸商铺林立,米行、布庄、茶肆、酒栈挨挨挤挤,端的是一派鱼米水乡的繁华景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乌镇东栅,住着一户姓王的人家,当家的老父是一辈子靠打鱼为生的渔户,老实巴交,沉默寡言;母亲操持家务,勤俭本分;儿子名叫王阿福,年方二十出头,生得眉目周正,手脚也麻利,偏生就一个要命的毛病——爱吹牛,嘴没把门。

他家里不过是一间临河的矮瓦房,一条半旧的小渔船,几亩薄水田,家境只能算勉强温饱。可这王阿福,偏偏最爱往镇口的临河茶肆里钻,捧着一碗粗茶,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吹得天花乱坠,日子久了,乡邻们不叫他王阿福,反倒送了个响当当的外号:王大吹。

他吹起牛来,那是无边无沿:

说自己年少时随商船下南洋,见过一丈长的珍珠珊瑚,海盗见了他都要磕头行礼;

说自家藏着祖传的宝贝,是当年宋朝宫里流出来的避水灵珠,往河里一丢,能让江水倒流,水怪避让,价值万两黄金;

说乌镇的知县老爷是他的远房表叔,富商沈老爷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有事只要他一句话,就能摆平。

茶肆里的乡邻们听得多了,都心知肚明是胡吹大气,只当是听个乐子,时不时还故意逗他:“阿福,你那避水灵珠啥时候拿出来给大伙儿开开眼?”“你表叔知县老爷咋没给你谋个差事啊?”

王大吹被人一激,脖子一梗,吹得更凶:“哼,宝物岂能轻易示人?知县表叔怕我年轻气盛,让我先在家历练历练,等时机一到,别说锦衣玉食,就是当个乡绅老爷,那也是抬手的事!”

他只顾着逞一时口舌之快,全然没注意,茶肆角落里,坐着三个形迹可疑的汉子。

这三人一身外地客商打扮,头戴毡帽,身穿粗布长衫,看似是走街串巷的皮货商,实则是从苏杭一带流窜过来的江洋歹人,专挑富庶水乡,打探富家大户的宝贝,伺机下手劫掠。三人听着王大吹吹得有鼻子有眼,什么祖传避水灵珠、价值万两黄金,眼睛里顿时冒出贪婪的光,彼此交换了一个阴狠的眼色,悄悄把王大吹的长相、住处,记了个一清二楚。

这天傍晚,王大吹又在茶肆吹了个痛快,直到天黑才摇摇晃晃往家走。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爹娘的惊呼,还有粗野的呵斥声。他心头一紧,扒着门缝往里一瞧,顿时吓得腿肚子发软——

下午茶肆里那三个外乡汉子,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短刀,正把他的爹娘和新婚不久的妻子按在地上,厉声逼问:“快说!你家那祖传的避水灵珠藏在哪?乖乖交出来,饶你们一家三口性命!若是敢藏着掖着,今日就把你们乌镇这小破屋,拆成平地!”

王阿福的爹娘吓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地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家哪有什么避水灵珠?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胡吹的!我们就是打鱼的穷人家,连碎银子都没几钱,哪来的宫中之宝啊!”

歹人哪里肯信,只当是老两口故意装傻藏匿宝贝,一脚踹翻王老爹,恶狠狠地骂道:“老东西,还敢嘴硬!那小子在茶肆拍着胸脯说的,还能有假?今日找不到珠子,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说罢,三人翻箱倒柜,把本就简陋的屋子搅得乱七八糟,渔网扯破,米缸打翻,床头桌底翻了个底朝天,别说什么避水灵珠,就连一串铜钱都没翻出来。

歹人见状,更是恼羞成怒,认定是王家把宝贝藏得太深,举着刀就要往王大娘身上砍去!

门外的王大吹看得清清楚楚,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这才如梦初醒,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一时吹牛逞能,竟给家人引来杀身之祸!

他想拔腿跑掉,可看着爹娘妻子危在旦夕,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若是跑了,家人必定遭殃,他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若是冲进去,自己手无寸铁,根本不是三个歹人的对手,只会白白送命。

千钧一发之际,王大吹猛地捂住嘴,强压下恐惧,脑子飞速转动。他知道,乌镇入夜后有乡勇巡街护水,每隔半刻钟就会从临河街巷走过,可此刻喊出声,歹人必定先下杀手。

他急中生智,故意跌跌撞撞撞开院门,装作醉醺醺的样子,大着舌头喊:“谁……谁在我家撒野?可知我是谁?我表叔可是知县老爷,我那避水珠就在船坞密室里,我带你们去取,别伤我家人!”

歹人一听“避水珠”,果然收了刀,恶狠狠地瞪着他:“臭小子,早说不就完了?敢耍花样,先杀了你爹娘!”

王大吹心中叫苦,脸上却装得镇定,一边假意引路,一边悄悄把脚边的陶罐踢到河里,“扑通”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赌的就是这一声响,能引来巡街的乡勇!

三个歹人押着王大吹,推着他的家人,往临河的船坞走去。刚走到岸边,就听见远处传来乡勇的铜锣声,还有吆喝声:“巡街喽!谁家落水了?”

歹人脸色骤变,知道大事不好,转身就要逃。王大吹见时机已到,猛地扑上去,抱住为首歹人的腿,拼尽全力大喊:“乡勇大哥!快来抓贼!这三个是江洋歹人!”

乡勇们听见呼喊,提着灯笼、拿着棍棒飞奔而来,两岸的乡邻也被动静惊醒,纷纷点灯出来查看。三个歹人陷入重围,插翅难飞,没几下就被乡勇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连夜送到了乌镇县衙。

第二天,知县升堂审案,歹人对打探消息、持刀劫掠的罪行供认不讳,被判了重刑,发配边疆充军,永世不得回乡。

消息传遍乌镇,乡邻们都围到王家来看望。王大吹看着惊魂未定的爹娘和妻子,又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爹娘磕了三个响头,痛哭流涕:“爹,娘,媳妇,都是我错了!都是我这张爱吹牛的嘴,惹出这么大的祸,差点害死你们!我以后再也不吹牛了,再也不逞口舌之快了!”

王老爹扶起儿子,叹了口气:“儿啊,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吹牛逞能,换不来半分体面,只会招来祸端,做人还是要踏实本分啊。”

经此一难,王大吹是真真正正幡然悔悟。

他彻底改掉了爱吹牛的毛病,再也不去茶肆胡吹大气,每天天不亮就跟着老爹下河打鱼,白天扛着鱼鲜去集市叫卖,老老实实,童叟无欺;有人再故意逗他吹牛,他只是憨厚一笑,低头忙活自己的营生。

他为人实在,卖的鱼新鲜分量足,从不缺斤短两,渐渐的,乡邻们都愿意买他的鱼,生意越做越稳。他还主动帮邻里修补渔船,挑水劈柴,谁家有困难都伸手搭把手,从前那个惹人取笑的王大吹,慢慢变成了人人夸赞的实诚人阿福。

几年之后,王阿福靠着勤恳本分,攒下银钱,翻新了临河的瓦房,添了新渔船,爹娘身体康健,妻子贤惠持家,还生下了一对儿女,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红红火火。

每逢有人提起当年吹牛闯祸的事,王阿福都会红着脸,认认真真地告诫乡邻晚辈:

“列位乡亲,做人千万要记住,口舌之快是祸根,诚实守信是根本。逞一时威风,吹无边大话,只会引火烧身,连累家人;唯有脚踏实地,老实做人,踏实做事,才能守得住平安,换得来好日子啊!”

这段吹牛郎悔悟改过的故事,也就此在江南乌镇代代相传,成了劝人诚实、戒骄戒躁的教化佳话,流传了一年又一年。这正是:

永乐江南烟水长,乌镇人家话寻常。

休逞口舌夸虚妄,莫凭大话引祸殃。

一言不慎招凶险,三口轻狂险断肠。

浪子回头金不换,诚实心安福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