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踩着深秋的红叶,走进红安的。
大别山的风,裹着百年前的硝烟味,掠过田垄,掠过长街,掠过黄麻起义纪念碑的碑尖。那碑高27米,像一柄淬火的剑,直刺苍穹。正面是邓小平题写的“黄麻起义永垂不朽”,八个烫金大字,在秋阳下闪着光,像烈士们不曾熄灭的目光。
站在碑下,我总忍不住伸手去触摸。指尖划过粗糙的碑石,仿佛能触到1927年那个夜晚的温度。两万余名农民,攥着梭镖、锄头、菜刀,从四面八方涌向黄安县城。他们中,有年过半百的老农,有裹着小脚的妇女,有稚气未脱的少年。他们不懂什么叫“革命纲领”,只知道再不起义,就会被地主的地租、军阀的粮饷逼死。
讲解员说,当年攻城的梯子,是用农家的门板搭的;攻城的武器,是从地主家夺来的猎枪。潘忠汝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面,他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年仅21岁。城破的那一刻,他把红旗插上城头,红旗在风里飘展,像一团燃烧的火。可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天后,国民党的重兵就压了过来。潘忠汝身中数弹,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咬着牙把肠子塞回腹腔,用布条缠住伤口,继续指挥战斗。最后一口气,他喊的是“守住红旗”。
风从碑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想起了七十二烈士。他们是黄麻起义的余部,在檀树岗陷入重围。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完了,就用拳头拼。最后,他们背靠悬崖,高喊着“共产党万岁”,纵身跳下。乡亲们后来去收尸,只找到七十二具血肉模糊的遗体,就把他们葬在了柴山堡的山坳里。如今,那里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没有名字,只有“七十二烈士之墓”七个字。每年春天,石碑周围都会开满映山红,像烈士们的血,染红了整座山。
离开纪念碑,我去了七里坪长胜街。这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四百米长,三米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当年的中共黄麻特委、鄂东革命委员会、红军医院,都藏在这条街上。我走进一家农会旧址,土墙上的标语“打土豪、分田地”还清晰可辨。墙角放着几把锈迹斑斑的梭镖,木柄已经开裂,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一位白发老人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他说,他的爷爷当年参加过黄麻起义,是扛着梭镖攻进黄安县城的。“爷爷说,那天晚上的月亮很暗,可大家的心里都亮堂着。”老人的手指划过石板路,“从这条街走出去的,有两百二十三个将军。红安是将军县,也是烈士县。每一寸土,都埋着英雄的骨。”
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街边的店铺里,摆着红安的特产——花生、米酒、布鞋。店主们说,每年的11月13日,都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沿着当年起义的路线走一遍。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军人,有学生。他们捧着鲜花,举着红旗,在长胜街上走,脚步声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从长胜街出来,我去了柴山堡。这里是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摇篮,是黄麻起义火种延续的地方。当年,吴光浩带着七十余名残部,钻进了这片深山密林。他们没有粮食,就挖野菜、剥树皮;没有衣服,就披着树叶、裹着稻草。可他们没有放弃。戴克敏深入农户,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曹学楷召开群众大会,宣讲革命道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农民加入了队伍。七十余人的队伍,发展到了三百余人;三百余人的队伍,发展到了红四方面军。
如今的柴山堡,早已不是当年的荒山野岭。山间的小路,变成了平坦的公路;当年的山洞,变成了红色旅游景点。游客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听导游讲着当年的故事。他们在红军住过的山洞里驻足,在战士们开荒的田垄上拍照,在七十二烈士墓前鞠躬。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是烈士们的低语,又仿佛是革命的呐喊。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余晖洒在大别山的峰峦上,洒在红安的土地上,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我看到,田垄里的稻穗沉甸甸的,农民们正在收割;长胜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了,游客们正在品尝米酒;孩子们在纪念碑前奔跑,手里举着小小的红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黄麻起义的魂。它不是冰冷的历史事件,不是泛黄的史料记载,而是一种精神——一种万众一心、紧跟党走的信念,一种朴诚勇毅、不胜不休的执着,一种为了人民、甘于牺牲的情怀。这种精神,刻在红安的碑石上,埋在红安的泥土里,融入在红安人的血脉中。
百年时光,弹指一挥间。黄麻起义的硝烟早已散去,可革命的火种,却永远燃烧着。它照亮了中国革命的道路,也照亮了新时代的征程。从黄安城头的红旗,到天安门广场的五星红旗;从柴山堡的游击根据地,到新中国的成立;从脱贫攻坚的战场,到乡村振兴的热土——黄麻起义的精神,像一盏明灯,永远指引着我们向前。
离开红安的时候,我带走了一把红土。这红土,是烈士的血染红的,是革命的火烤红的。我把它放在书桌前,每当我看到它,就会想起红安的碑,想起黄麻的魂,想起那些为了信仰,不惜牺牲一切的英雄们。
红安的碑,永远矗立;黄麻的魂,永远不朽。
【作者】
谷新光:湖南岳阳人,红色文化学者、作家、诗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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