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新春之际,由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联合推出大型系列报道《寻马记》,从上海出发,到天山之下,长安城外,中原大地,齐鲁海滨……寻找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寻找那份奔腾不止的生命力与澎湃的精神。
青州博物馆“汉梦华章——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文物展”中的马(2:48)
2006年6月,山东青州谭坊镇东南香山西北麓的一次普通取土作业,意外打开了一座沉睡两千年的地下世界。在一座大型汉代墓葬的西北角,一个陪葬坑被发现,成百上千件陶俑随之显露。文物部门的抢救性发掘,展开了青州香山汉墓的壮观一幕。
如今,这个距今2000余年的地下阵列,被整体陈列于青州博物馆“汉梦华章——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文物展”:一个以“马”为核心展开的展览中,马、骑俑、车舆层层递进。这些陶马身上至今仍存有清晰而艳丽的彩绘细节,有的马身上还呈现出一种特别的紫色,它被称为“汉紫”或“中国紫”,象征着尊贵的身份和无上的权力,是汉代的“高科技”合成颜料,当时究竟是如何合成这些颜料的,仍然是未解之谜。
青州博物馆“汉梦华章——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文物展”展厅中,复原的西汉陶车马列阵。
据考古勘探显示,这是一座西汉前期的大型土坑竖穴墓,然而,由于目前发掘的仅为墓道旁的一处陪葬坑,主墓室尚未考古发掘。这意味着,香山汉墓的整体规模与墓主人真正的随葬体系,仍然有着巨大的未知。
学界曾提出一种推测:墓主人或与西汉初年“七国之乱”有关,甚至有人将其与菑川国的第一代国王刘贤(汉高祖刘邦的孙子、齐王刘肥的儿子)或相关王族联系起来,认为其死亡与埋葬过程可能较为仓促,因此陪葬坑中器物安置显得凌乱。但青州市博物馆宣教部主任鞠海萍对澎湃新闻表示,这一判断缺乏直接考古证据,因此在博物馆展陈的正式表述中,只能谨慎地称其为“西汉前期的一位高级贵族”,而不能具体指认到某一历史人物。
破碎与重构:一场被重新排列的出行
展厅中瞬间抓人眼球的是一组墓主人出行的宏大场面——骑马俑队列在前,其后是被认为是专供墓主人出行所用的陶马车,车制完整,气势庄重;再是侍从俑,人俑目视前方,神态肃穆,仿佛随时听候墓主人差遣;最后是陶马方阵,这些马匹体态高大健硕,肌肉饱满,可见汉代社会盛行养马之风,马在交通、军事与礼仪中的重要地位。
青州博物馆“汉梦华章——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文物展”展厅中,复原的西汉陶车马列阵
事实上,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时,文物并非如今所见的完整状态。相当一部分陶俑、陶马呈碎块状,修复工作历时多年。展厅中所呈现的大量完整陶俑与陶马,正是在这种长期、多阶段修复的基础上才得以重现。
“如今看到的‘阵列式展示’,并非陪葬坑原始埋藏状态的完全再现。”青州博物馆藏品部副主任宋少辉说,“出土时是乱埋的,没有明确顺序。展厅中所呈现的车马、骑俑、侍从俑的排列方式,是在考古资料基础上,参照其他同类高等级汉墓,尤其是危山汉墓兵马俑陪葬坑的出行序列,进行的学术性复原与展示设计。因此,这种阵列更接近一种‘结构示意’,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原状复刻。”
列阵中的骑俑和陶车
与香山汉墓类似,危山汉墓也被置于“七国之乱”的历史背景中加以讨论。危山汉墓的墓主人被推测为西汉济南国王刘辟光。但无论墓主人是否真与王室相关,可以确定的是,这里呈现出的出行阵列,已然构成了一套完整而成熟的礼制系统。
青州博物馆“汉梦华章——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文物展”展厅中,复原的西汉陶车马列阵
马的制度:从制作工艺到马鞯发展
在这套系统之中,马无疑是最醒目的主角之一。
在香山汉墓陪葬坑中,共出土陶马约350件,在考古、研究修复人员的妙手下,重现了2000多年前的模样——高大健硕的马匹多用于驾车,体量稍小者则与骑俑相配。
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的骑俑
不同类型的马,采用了不同的制作工艺。最小型的马往往是先组合成型、再整体烧制;大一点的马,则是先模制,再将头、躯干、四肢分别烧造,最后粘接彩绘。
拼装前的彩绘陶马
展柜中展出的一件陶马,可以清楚看到其制作结构。躯干和四肢分别塑造、烧制,再一一拼合,确保“各就其位”。这种近乎模块化的制作方式,既体现了成熟的工艺体系,也暗示着马在汉代社会中高度制度化、等级化的使用。
彩绘陶马
细看博物馆中的陶马,鬃毛根根分明、枣红、白、黑等多种色彩至今仍可辨识,马具齐全,辔头、鞍饰刻画细致,鼻、眼、耳、尾形态逼真。
宋少辉特别提到马背上所绘的“马鞯”。这是一种由皮革制成的软垫,被认为是后世硬质马鞍的前身。“考古材料显示,西汉时期尚未出现成熟的桥式硬马鞍,马鞍可能出现在东汉阶段。香山汉墓的陶马,为理解这一技术演进过程提供了重要实物证据。”
陶马彩绘,其上马鞯,色彩清晰
青州博物馆常设展厅陈列的唐代陶马,可见马具的变化
衣冠与色彩:汉代的等级密码
如果说马构成了“行”的秩序,那么“衣”则构成了人俑的层级。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人俑近800件,分为骑俑与立俑。骑俑多服饰华丽,显然对应等级较高;立俑中既有男性侍俑、兵俑,也有体态轻盈的女侍俑。俑像头身多为分体制作,再进行粘合烧造,面容、胡须、冠帽、发髻细节刻画生动,彩绘至今仍然鲜艳。
在身着长袍者多为身份较高的贵族或官员;短袍者多为随从。男俑与女俑的服装形制差异并不明显,更多通过发式与面部特征加以区分。
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身着不同服饰的陶俑,最左者身穿紫衣,
立俑多着交领右衽三重或双重衣,衣领层层外露。内衣多为白或红,中衣常见白衣红边;外衣宽袖曲裾深衣,色彩多见白、红、紫、黑。部分骑俑外衣饰有花纹。其中一件女侍俑身姿呈“S”形曲线,体态柔和,展现出汉代审美的含蓄与克制。
女俑的发式
展厅特别提及一种特殊颜料——“汉紫”。这种被称为“中国紫”的合成颜料,象征权力与尊贵。现代科学能够解析其成分,但古人如何掌握其合成方法,至今仍存疑问。
汉代陶俑在性质上承继了秦代兵马俑的陪葬传统,但风格已发生明显转变。
在秦始皇陵兵马俑中,兵士俑与真人等高,兵器为实用武器,整体呈现出强烈的军事力量。而汉代陶俑体量缩小,内容却更为丰富:官吏、侍从、车马、牲畜,乃至日常器用。
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的明器
香山汉墓陪葬坑中出土大量明器——耳杯、彩绘陶壶、陶灯等,仿漆器形制制作,彩绘保存完好;另有250余件生畜俑,包括陶牛、陶羊、陶猪、陶鸡,象征富足与丰饶。
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的陶牛、陶羊
这种变化,与时代环境有关。经历文景之治后的汉代社会趋于稳定,墓主人所期待的地下世界,不再是征战沙场,而是延续现实生活的秩序与享乐。
山东青州谭坊镇东南香山
站在青州博物馆的展厅里,看见这支车马阵时,看到的并不只是两千年前的出行礼制。
马匹被分级制作,毛色被精心描绘;衣冠层层外露,紫色象征尊贵;牲畜成群,器用齐备——这一切并非偶然堆积,而是一套关于秩序、身份与生活想象的完整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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