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陵的工地上,数十万刑徒在皮鞭下搬运巨石。一个淮南年轻人因犯秦法被押解至此。狱吏用刻刀划破他年轻的面颊,给上了“黥刑”。

别人脸上刺字会感觉耻辱一辈子,他竟无所谓,天生的无赖习气,反而笑着对伙伴们说:“有人给我看了相,说我当在受刑之后称王,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吧?”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一个将死的苦役,也敢说这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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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近乎荒诞的乐观,反而预示着一个不循常理的枭雄之路。很快,这个年轻的枭雄出道了。面带刺字的他,几乎让人忘了他的本姓“英”,人人都喊他“黥布”。

黥布并不甘于苦役的命,他暗中结交豪强,终于率众越狱,逃出了骊山,远远地遁入长江为盗。在熟悉的江南,他与附近越狱刑徒的头目、英雄豪杰、水贼首领全都有来往。当陈胜吴广的义旗点燃中原,黥布激动了。他敏锐地察觉了时局的变化,也想搞事情,但一个底层出身的盗匪首领,没资源没人脉,能干啥?找条大腿抱住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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黥布听闻番阳县令吴芮在鄱阳湖一带广纳豪杰、深得民心,遂决定孤身求见。这一举动极具风险,很可能被人推出官衙当场斩了。他身为脸上刺字的逃犯,竟敢直接游说秦朝官吏造反,罪大恶极了。初见面时,吴芮对其身份不以为然,但黥布不卑不亢,分析天下大势鞭辟入里,并展示出过人的武艺与见识,令吴芮刮目相看。

吴芮这个人身世不普通,公元前473年吴国灭亡后,夫差的子孙避难南迁,其中一支辗转至江西鄱阳、余干一带。其中一个叫吴申的曾任楚国大司马,因谏阻楚王重用春申君黄歇而遭贬谪,举家迁居江余干县善乡龙山南麓(今社庚镇邓墩村),家族历来是番阳地区的大族,吴芮就是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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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夫差后裔,吴芮虽然降秦作了秦令,但自带反骨,也是不安份的主。吴芮很快发现黥布不仅骁勇善战,且精通兵法,遂逐渐将其视为心腹。为巩固关系,吴芮又将女儿嫁给黥布,将其招为女婿。婚后,黥布并未安于现状,而是向吴芮借兵,并召集旧部(骊山刑徒中的追随者),组建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吴芮提供资源支持,命其训练水军、筹备反秦。

在吴芮支持下,黥布率军渡江北伐,首战便助陈胜部将吕臣夺回陈县(今河南淮阳),击败秦军。此战奠定了吴芮势力在南方反秦阵营中的地位,吴芮也成了以县令身份响应反秦,秦吏中首举义旗者,比广东叛秦的赵佗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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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捷后,黥布脱离吴芮,继续东进,最终投奔了项梁叔侄。

项梁渡江时,黥布是他的前锋。定陶之战冲锋在前,巨鹿之役更以先锋身份强渡漳水,切断秦军粮道。此战中,他多次以少胜多击破秦军,为项羽破釜沉舟的壮举奠定胜局。同时,黥布又是项羽手中最快的刀。新安城外,正是他领了项羽的将令,亲自带队趁夜坑杀二十万秦朝降卒。理由是害怕造反,实际是粮食不够吃,要节约军粮,不如一屠了之。函谷关前,也是他率奇兵突袭守军,为楚军叩开咸阳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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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项羽分封天下时,黥布受封九江王,辖江淮要地。项羽尊怀王为“义帝”,以“古之帝者必居上游”为由,强令其迁都郴县(今湖南郴州)。此举实为架空怀王,但怀王拖延不行,群臣亦暗中抵制。项羽恐其联合诸侯反扑,决定斩草除根。暗中指派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三人截杀义帝。但只有黥布离怀王辖地最近,因此他成了主要杀手。前206年八月,英布遣将领率兵追击南迁的义帝队伍。义帝原计划经长沙赴郴县,黥布军于郴县郊外截获其车驾,就地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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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替项羽背了“弑君”这偌大个黑锅,黥布也心生寒意,开始与项羽渐生间隙。刘邦东征彭城时,项羽调兵于他,竟称病不赴,仅遣四千人助阵。项羽大为愤怒。公元前205年,刘邦在彭城惨败于项羽,六十万联军溃散。谋士随何向刘邦献策:“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 刘邦遂遣随何游说黥布。随何直指黥布心病,项王伐齐,您仅出偏师;汉王破彭城,您坐视不救。项羽岂能容您? 恰在此时,项羽使者至九江催兵,随何当众斩杀楚使,断黥布退路。黥布无奈归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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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204年,黥布叛楚投汉,项羽怒派骁将龙且攻占九江,杀其妻儿(吴芮之女),英布仅以身免。因为老婆吴氏被杀,也为后事埋下伏笔,吴芮很愤怒。

当黥布从小路逃往汉营时,却没想到反遭到刘邦的故意羞辱,刘邦一边洗脚一边接见他,慢待这位新降的诸侯王。黥布羞愤欲自刎。出得帐来,正准备拔剑了断算了,却发现一队整齐的诸侯王的宫室车马停放在外,惊讶地询问左右,方知刘邦给他准备的。黥布这才兴高采烈地、死心塌地地投靠了刘邦。

这一事件深刻暴露了黥布的政治天真,他原以为叛楚可换取更高权位,却未读懂刘邦的帝王心术。此后四年,他助汉攻楚,垓下合围项羽,受封淮南王,看似殊荣加身,实则已成汉廷棋局中的困兽。汉初的淮南国都六安城内,黥布享受着十年征战后难得的安宁。但长安接连传来的消息让他如坐针毡。韩信被贬淮阴侯,后因“勾结陈豨”被吕后诱杀长乐钟室,夷三族;彭越遭诬谋反,被剁为肉酱“分发诸侯”;刘邦北征时屡次征调淮南兵,黥布称病推脱,君臣猜忌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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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促使黥布走上反叛之路的,却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黥布误以为自己被老婆戴了绿帽子!

公元前196年春,黥布的爱姬患病,常至官医处诊治。医馆对门住着中大夫贲赫,贲赫虽然是朝廷的人,但是一心想讨好黥布,以获得进身之阶。听说黥布的小老婆病了,就经常上门探望,时不时还带点小礼品。黥布的小老婆看中大夫一个朝廷命官时时登门拜访,也过意不去,就也时不时留他喝茶,吃个饭啥的。孤男寡女根本没有往那地方去想,一个纯上门拍马-屁,一个纯好心管几顿饭。结果,小老婆真把贲赫的事当个事了,就时不时在侍奉黥布时,称赞贲赫是“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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黥布什么人?虽然政治嗅觉很一般,但是人不是笨蛋,尤其这种基本的生存哲学,烂熟于心,否则不会当到这么大的诸侯王。他顿时疑心骤起,你怎么知道贲赫是长者?一句话问得小老婆张口结舌,莫衷一是。

黥布如果就这么一问,最多怪小妾不懂事,打一顿,骂几句完了。但黥布府邸的这番争吵很快传到了贲赫耳朵里,贲赫吓坏了,这王爷脾气不好,难道是怪我上门行贿瞎走门路?没办法,惹不起,躲得起,贲赫就此躲在自家府邸避而不见。如果贲赫上门解释一下,此事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但贲赫的躲避反而让黥布认为他绿了自己,跟小妾滚了床单,大怒,要杀贲赫。贲赫无奈,只身逃往长安避祸,黥布随后杀了贲赫全家,贲赫得知消息后,愤而到长乐宫向刘邦告发——黥布要谋反!刘邦起初不信,萧何也说,恐是仇家诬告。但调查使臣抵淮南时,黥布已诛杀贲赫全家!

至此,事情已经完全不可收拾,箭在弦上,黥布唯有举兵一途。

起兵时,黥布料定刘邦年老厌战,不会亲征,而厉害的狠角色,自己搞不赢的那种就只有韩信、彭越,都死完了,自己胜券在握!没想到,刘邦带着早年被项羽一箭中胸的箭伤复发,仍然举兵十几万,亲征来打他了!因为刘邦也想到了,除了自己,没人搞得定黥布!

公元195年10月,刘邦的平叛军与黥布军在安徽的蕲县(今安徽省宿州市南)遭遇。此役被称为“蕲西之役”。

对阵时,刘邦遥问:“何苦而反?”黥布竟答:“欲为帝耳!”

汉军精锐尽出,激战中,黥布军强弩射中刘邦腹部,箭伤深及数分,后来因为这个伤,刘邦不到六十就死了,因为在位时间太短,导致了后来吕后乱政。

黥布黥布百经战阵,但仍不是刘邦的对手,败走江南,欲投奔小舅子长沙王吴臣(吴芮之子),吴芮早在大汉建国那年就死了。逃至番阳(今江西鄱阳)时,黥布被小舅子长沙王吴臣派兵诱杀,首级献于刘邦。至此,枭雄黥布走完了他的一生,灰飞烟灭。

吴芮投靠项羽时,曾被封为衡山王,是十八诸侯头名,比刘邦的汉王级别高多了。但他志向没那么大,楚汉反目,他非常厌恶项羽弑杀楚怀王的行径,不想与之同伍,很快投靠刘邦,成了盟友,最终被封为长沙王。

吴芮从家乡江西九江搬到了湖南长沙,修筑了楚汉第一名城长沙城。他因为对刘邦忠心耿耿,刘邦一直优待他,成为汉初善终的唯一异姓王。后来,长沙国一直传了五代至汉文帝时无嗣而终,子孙九人封侯。次子吴郢为义陵侯,三子吴浅为便侯,四子吴阳为沅陵侯,均以忠汉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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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1100多年,五代十国时期的河南小木匠马殷崛起,从中原带兵杀到湖南,建国为“楚”。马家统治湖南几十年,马殷的墓一直没找到。长沙市芙蓉区东郊,距市中心约4公里,毗邻浏阳河有两个几十米高的大土堆,明清之前叫马鞍堆,后来因为长沙方言,逐渐被人叫成马王堆,遂以讹传讹为马殷家族的王墓。

马鞍堆、马王堆又叫了1000年。1952年,湖南人预备在堆下面挖洞建一个战备地下医院,一挖,居然有沼气,可燃。代表地下有腐烂蛋白质,不是动物尸体就是人类遗体。居然挖出来两座大汉墓!这哪里是什么五代马殷的墓,明明是两个西汉人利苍与其夫人辛追的合葬墓!举世皆惊,文化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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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苍,就是辅佐吴芮的儿子吴臣、孙子吴回两代长沙王的一国之宰相,一生忠汉,位高权重。当年,跟随吴芮反秦的,不止黥布,也有利苍。两人是一起作战的同事。战后,英布为九江王,利苍追随吴芮归附刘邦,成为长沙国官僚体系的核心人物。

前195年,英布兵败后欲投小舅子吴臣。正是利苍作为长沙国丞相,力劝吴臣诱杀英布以向汉廷表忠。正因此功,利苍受封为“轪侯”,食邑七百户。英布叛楚归汉时,项羽曾杀其全家(含吴芮之女),吴臣与英布早有裂隙,恼恨黥布让项羽捕杀了自己的姐妹,势要为亲人复仇。因此同意了,悍然下令谋杀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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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苍接受指令,遂设计骗局,以“共逃南越”为饵诱,派人诱英布至番阳兹乡,于民宅中伏杀之。事后吴臣为了避免在史书上留下背叛小舅子的恶名,遂谎称英布被“番阳百姓所杀”。

历史的真相是,正因为利苍有“轪侯”的爵位,才有权利给自己修建王侯级别的大墓,才有机会将自己夫人辛追的尸身保留了2000多年,从而带来一个世界级的考古发现!如果利苍一辈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国相,可能连青史留名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普通宰相只有坟墓,没有墓园,也没有陪葬坑,更不可能有太多陪葬品。历史上更加有名的宰相窦婴,汉武帝奶奶窦太后的娘家人,因获罪没封侯,其墓在洛阳被发现,仅单棺单椁,随葬品不足百件,连文字标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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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历史上默默无闻的利苍一家在2000多年后名动全球,这一切,都是杀黥布之功!黥布也因此走入真实的历史,栩栩如生!

他一生叛秦、叛项、叛汉,历史的车轮碾过他的尸骸,为“兔死狗烹”写下一个鲜明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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