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没?你还有多久回来呀?我想念你妈妈煮的牛骨火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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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啦,没几天啦,再等等……”

我不解,牛骨火锅有那么好吃吗。提前和妈妈说好,今年过生日就在家煮火锅庆祝好了,喊上二姨一家,和我一个那时已回邵武的闺蜜。

那天如约而至,由于生日接近正月,我就将其视为新年与家人好友们一起庆祝。铺上红红的塑料桌布,中间是沸腾着的牛骨汤底,四周摆满了配菜和调料,有“火锅搭子”——牛肉、虾滑、豆泡、金针菇……咦,怎么还有一盘奇怪的菜,像绿色的墨水渗透浸染叶子,绿得很深,却充满生机,仿佛覆盖着一层锃亮的膜;它又像一朵朵向四周舒展的花,一圈又一圈,低调而饱满。

“那是趴地菠菜,很甜,我自己种的,外面可买不到哦!”

二姨夫又在外婆家的菜地“折腾”。明明花点小钱就能在离家近的菜市场买到,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每隔几天驱车几公里到城郊乡下种菜呢。

我夹起卖相最好的那一朵,不大不小,一口塞进嘴里——真的很甜,和平常吃到的发涩的菠菜完全不同!口感顺滑,带着泥土滋养出来的清甜。可它在地里究竟是怎样的姿态呢?长在哪块田?种得多密?我竟难以想象它在乡间生长的模样。

自从三年前外婆不在了,外公也搬来城市舅舅家住,我也很少再回乡下去,甚至不再称呼那里为“外婆家”。大人们也不再组织春采野草莓、夏挂粽叶、秋割稻子、冬挖笋……那些和节气绑定的乡间活动,渐渐从生活中退场。每到特定时节,外婆会和村上其他老人家去庙里念弥陀。每逢大考,我都会让妈妈嘱托她,帮我和菩萨说一声。后来,家里再没人懂得念弥陀,也没人能帮替我向神祈福。但那些重要的考试,我还是通过了。其实我一直知道,那是自己认真准备的结果,也是外婆给我的那份心安,引领着我不断前进、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回来报答她。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过年时给她买时髦的新衣裳,没能往她口袋里塞个大红包。真正送走她的那一天,我才读懂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和无奈。值得慰藉的是,今年春节,外婆来到了我的梦里,她终于愿意让我带她和我妈妈去福山新开的咖啡店里喝咖啡、吃面包,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可以抛下家里的一切事务,不用操心院子里的鸡鸭会不会跑出去、不用担心外公是否有饭吃、不用惧怕乡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可以只做她自己、只顾及自己的感受、做个洋气的小老太婆。我想,她是读懂并接受了我对她的爱意。

回到十五年前,我和表哥在乡下外婆家的门口“跳房子”。那些四个轮子的车飞驰而过,我们从不抬头羡慕。直至一辆三个轮子的车缓缓驶入视野,车子越来越大,在那辆车上吭哧吭哧踩着踏板的外婆模样越来越清晰,车上还沾着几片菜叶,还有她卖菜换来的饼干。她记得很清楚,出发进城卖菜前,我们都一一“交代”她要给自己带的是哪种好吃的饼干。

我们狂奔迎她,奔向她和她的车,看看外婆是否如约给我们带回来了爱吃的饼干。那时,在我们小小的脑袋里,外婆和她的车便是我们的全世界。于外婆而言,我们红彤彤脸蛋上的纯真的笑容,便是她最渴望的幸福,是她起早贪黑、在一望无际的菜地上一次次躬身浇灌的动力。

画面回到现在。返校前,我特意抽空回了趟乡下,请二姨夫带我看看他打造的菜地。远远望去,菜畦整整齐齐,井然有序,甚至能看到同一品种菜的“幼年期”和“成熟期”。

“这是大白菜,那是还在长大的大白菜。”原来白菜还在地里的时候,竟也像一朵一朵玫瑰花。“这是猪心包菜。”这名字真奇怪!“那是萝卜苗,现在还没长萝卜,以后也只有一点点根部埋进土里。”他发现了我以为“萝卜是埋在地里长大的”无知。

“那就是趴地菠菜,比菜市场里卖的甜,最主要是不喇嘴。种子是我从网上买的,自己种。这些菜从没打过农药,也不招虫。”我忽然明白,二姨夫会时不时跑来照看这片菜地,所以它不像想象中那般荒芜。小时候,我个子小,看田地觉得广阔无垠;如今长大了,再看这片土地,依然觉得一望无际——我们还有许多未知,仍待探索。

大白菜的“成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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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一列为大白菜的“幼年期

二姨夫在介绍“趴地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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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常听年轻人感叹感受不到年味。为什么春节于我们,变得像个寻常日子?

也许是因为,从前只有在新春才能吃到的大鱼大肉、在除夕夜才能穿上的新衣、在走亲戚喊句“恭喜发财”后才能拿到的大大红包,如今于我们而言不再稀奇。现在,我们有能力做到想买就买、想吃就吃,相对以前拥有了更多的赚钱能力,自然所拥有的物质也更多了,能满足的需求程度也更高了。可见,当丰盛变成日常,过年时的物质刺激会相应发挥边际递减效应。此时,精神层面的满足显得尤为珍贵。

其次,随着我们祖父母一辈的亲人离世、父母一辈开始轮流在自家主持招待年夜饭,但是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人要么已结婚组建各自的小家庭,则意味着要去其伴侣家过年,要么就是单身和爸爸妈妈在家过年。而我们父母这辈又被“计划生育”严格要求,只能生育一个孩子,所以今年我家的年夜饭只有三人,和日常在家就餐没有太大的区别。可以看出,随着城市化进程,家庭结构也在变化。过去,以祖父母为大家族的中心纽带,紧密联系着我们几代,亲戚间互动频繁。但现在纽带断了,新的一代又不断向外分支,故核心家庭——夫妻和未婚子女成为主流“小家”,这种从“大家”到“小家”的注意力转移,让那种热热闹闹的大家族年味变淡了,我们再也无法感受一家兄弟姐妹凑在一起抢吃一锅泡面的美味。

最后,过年回家,我们难免要经历长辈的一系列拷问:“毕业了没,找到工作了吗?哪个单位,稳定吗?”“毕业了没,是时候找对象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的孩子都两岁了……”父母那一代人成长于物质相对匮乏、社会结构相对固化的年代,他们的人生经验是在集体主义氛围中形成的——通过遵循主流、组建家庭来获得稳定感和安全感。他们催婚,本质上是出于爱护和担忧,他们永远爱子女,但深知自己不能终生陪伴,所以希望子女能通过婚姻获得一份人生的保障。

然而,我们年轻一代却成长于一个物质丰沛、深受个人主义思潮影响的时代。这代人更强调个体感受和自我实现,习惯了独立的生活节奏,也更加重视个人空间的完整性。我们对婚姻的态度更加审慎,认为结婚应该基于充分的自我认知,而不是为了完成一项社会任务。这种“先把自己过好”的思维,在父母眼中显得自私,但在年轻人看来,这是对自己负责的表现。

这种深层的观念差异,最终在过年回家这个特定的场景中被集中引爆。春节本应是放松团聚的时刻,但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却成了一场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考验。父母的催婚和安排,在孩子眼中是对个人选择的否定;孩子的回避和拒绝,在父母眼中则成了不领情。当回家意味着要反复解释自己的人生选择时,年轻人自然无法放松下来去感受过年的热闹。年味,正是在这种紧张和对抗中,一点点消散了。

或许我们真正怀念的年味,从来都不是张灯结彩或鞭炮声声这些仪式。过年真正不可或缺的内核,是它给了所有在外打拼的人一个必须回家的理由——可以不计较来回的车票、春节期间的三倍工资,即将人的情感与劳动数字化的一切,理直气壮地放下,回到那个始终牵挂着自己的地方,好好陪陪那些真正重要的人。正是在这几天的团聚里,我们有机会重温那份久违的温情与淳朴,它让我们不至于在城市的残酷竞争中迷失自己,提醒着我们是从哪里出发、为什么而出发。说到底,比年味更重要的,是人情味。只要一家人还能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年味就还在。

这次回乡,我不只第一次尝到趴地菠菜,还吃上了二姨做的荠菜水饺、肉包——饺子皮、包子皮都是她用山东带来的面粉亲手擀的,还有妈妈做的牛肉丸、爸爸卤的鸡爪。若将这些放进市场中衡量价值,其价格表现或许远不如其他山珍海味。

可它们,却比任何珍馐都珍贵。

所以,不在市场流通的趴地菠菜,到底去了哪儿?

它从未进入流通,因为它从来不属于市场。它属于那块被亲人躬耕的土地,属于二姨夫隔三差五驱车往返的牵挂,属于外婆车后座残留的菜叶和换来的饼干,属于梦里那个终于能坐下来喝杯咖啡的小老太婆。它属于童年时狂奔迎向三轮车的那份期盼,也属于长大后仍愿回乡探寻的那份眷恋。

它不在市场流通,却在人情里流转;它不被标价,却比任何标价都贵重。它提醒我们,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也不必进入市场的——那是爱的余温,是记忆的根系,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想要回去的那片土地。

相信你也拥有,你也能找到,那份不在市场流通、却深植于心的“趴地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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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研习社

•本期作者:许思茹,华南理工大学社会工作研究中心研究生

•本期编辑:香菜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