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干爹干妈的情况在古典文学作品里并不稀奇,不止《金瓶梅》,《红楼梦》里也曾有贾芸认贾宝玉当干爹的事发生,但《金瓶梅》格外不同,由于性的加入,导致人物关系更加复杂。
比如银瓶母女组合,原著第四十二回,继“李桂姐趋炎认女”,吴银儿不甘落后,听取应伯爵的建议,趁李瓶儿正月十五生日前夕,送来寿礼贺寿,趁机认了李瓶儿为干妈。
赌棋枰瓶儿输钞
细想一下,李瓶儿的前夫花子虚曾长期包养吴银儿,如今的丈夫西门庆也和吴银儿曾经有染,李瓶儿一下子成了两任丈夫情人的干妈,这关系着实混乱,而更乱的还在后面。
第四十四回“下象棋佳人消夜”,吴银儿留在李瓶儿处过夜,至夜寝时分,西门庆却跑了过来,我们来看原著的描述: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就要脱衣去睡。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一家儿罢。”西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李瓶儿便瞅他一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去了。”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李瓶儿道:“你过六姐那边去睡一夜罢。”——第四十四回
西门庆的心思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他看似开玩笑,实则是想让“银瓶”母女俩今晚一起侍奉自己,西门的这个想法遭到了李瓶儿的反对。
李瓶儿墙头密约
兰陵笑笑生写李瓶儿,前后差异颇大,尤其是生下儿子之后,李瓶儿越来越遵守妇道,连之前的淫也一并抹去,很少再有正面直接的露骨描写了。
说到这里,我们顺便说一下潘金莲,李瓶儿生子之后,潘金莲身上的性描写也越来越少,前半部分随处可见的颠鸾倒凤,忽然偃旗息鼓了。
当然,这不代表西门庆和潘金莲之间就没有夫妻生活了,而是作者不写了,不写的原因正如秋水堂所分析的那般:
自从瓶儿生子,作者再也不肯描写西门庆与金莲的房事情景,只用“上床歇宿不题”,“如被底鸳鸯、帐中鸾凤”这样的字眼笼统过去。《金瓶梅》里面的房事描写都是作者有目的有计划的组织安排,不能视为书中的点缀或者作者媚俗的手段,否则岂可放过西门庆去金莲屋里歇宿这样的机会?作者不过是在表现近日以来,自从瓶儿生子,金莲屡因出言讽刺而触西门庆之怒,西门庆对金莲的感情和兴趣不如从前罢了。——《秋水堂论金瓶梅》
李瓶儿将西门庆赶去潘金莲房间,金莲见了西门,如同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又是接衣,又是铺床,更令读者感到西门庆冷落金莲久矣。
李瓶儿怀孕喜报
另一个关心夫妻房事的人是吴银儿,西门庆走后,银儿立刻问: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
对男人有资深了解的吴银儿,十分明白性的重要性,男人嘴上可以撒谎,身体却是诚实的,如果西门庆频繁来李瓶儿这边,就说明她这次认干妈算是认对了。
李瓶儿的回答是: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知,两遭也不可知。虽然李瓶儿说西门庆过来,是为了看孩子,吴银儿当然明白其中底里,也不再追问,言语间的话也变得亲热起来,一会儿叫丫鬟迎春为姐姐,一会儿又关心地问奶娘如意要不要吃酒,这个干女儿要跟干妈身边的人搞好关系。
也就是在这一章,我们非常罕见地听到了李瓶儿的抱怨:
李瓶儿道:“他(西门庆)常进屋里,为这孩子,来看不打紧,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我是不消说的,只与人家垫舌根。谁和他有甚么大闲事?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日教人眉儿眼儿,【张夹批:瓶儿心事,却又如此描写。】只说俺们把拦汉子。象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第四十四回
如果把这部分内容,与后文李瓶儿去世时,吴银儿的冷淡表现联系起来,我们会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悲哀。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李瓶儿是个好脾气,格外能忍气吞声,纵观金瓶全书,她唯一的一次抱怨就是对吴银儿说的,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银瓶母女的交流中,李瓶儿喋喋不休,吴银儿只是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安慰李瓶儿,这说明李瓶儿内心孤独到了一定程度,正如侯文咏所说:
吴银儿除了说些无关紧要的安慰话,并且多留一天外,我们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少真情真意。吴银儿之所以会这么低姿态,只是妓(女)们因个别条件不同,实行的生存策略罢了。但李瓶儿并不这样想。或许她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内心话的对象了,才会寂寞到必须对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女人掏心掏肺。——《没有神的所在》
除了前期气死花子虚之外,李瓶儿简直算是个好人,认她当干妈还有别样的物质好处,我们看到,第二天吴银儿让丫鬟腊梅把自己的毡包带回家去,里面已经多了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以及一两银子。
我们对比另一对干妈干女儿,也就是吴月娘和李桂姐的“月桂组合”,李桂姐临走之前,吴月娘给她的东西是: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一两银子。
金莲思春占鬼卦
李瓶儿给的是名牌衣服,月娘给的是小零食,尽管如此,吴银儿看出李瓶儿是个好人,便越发索要起来,原著里这一段写的格外经典,我们来欣赏一下:
原来吴银儿的衣裳包儿放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早寻下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安放在他毡包内与他。那吴银儿喜孜孜辞道:“娘,我不要这衣服罢。”又笑嘻嘻道:“实和娘说,我没个白袄儿穿,娘收了这缎子衣服,不拘娘的甚么旧白绫袄儿,与我一件儿穿罢。”李瓶儿道:“我的白袄儿宽大,你怎的穿?”——第四十五回
吴银儿又是“喜孜孜”,又是“笑嘻嘻”,嘴上说不要名牌衣裳,只要旧白绫袄,其实是算准了李瓶儿的大方,她是在以退为进,表面上说不要这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实则是不但要这套织金缎子衣服,还要白绫袄——她明白以李瓶儿的个性,一定会把两样衣裳都送给自己。
后面会发生什么,基本可想而知,李瓶儿没有给旧白绫袄,而是让丫鬟迎春开柜子,拿出一整匹白绫缎子,直接送给了吴银儿,那套织金缎子衣服也一并包起来,看到李瓶儿包衣裳,原著写吴银儿说了一句“怎好又包了这衣服去”,下一句就是磕头谢了,没有半句推辞。
李瓶儿睹物思人
这些内容写得越是繁花着锦,极写李瓶儿的好为人,就越发衬托出第六十二回,李瓶儿去世前夕的悲凉,这位自诩干女儿,又被李瓶儿视为好朋友,多次倾诉真情的吴银儿,在李瓶儿去世前,一次也没有露面,直到人死,大办丧礼之际,吴银儿才姗姗来迟,孟玉楼质问她身为干女儿为何才来,吴银儿哭着解释说:实是不知道。
娘死女不知,故是干女儿,吴银儿真的不知吗?还是忙着院子里的生意,无暇来看望这位干妈,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只有吴银儿自己才能回答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