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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最后还是走了。

不是因为不愿意回答,是因为那趟航班要起飞了。

陆承渊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

“路上小心。”他说,“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红色锦囊。

飞机起飞后,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手写的字:

“来日方长,我等你。”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眼眶突然有点热。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在国外的生活很充实,每天忙着项目,忙着画图,忙着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人站在机场送我的样子。

顾景琛又找过我几次。

他从各种渠道弄到了我的新号码,打电话,发短信,甚至让人带话,说他想见我,说他和孟可盈过得并不好,说他每天都在后悔。

我一条都没回。

最后一次,他说:“清澜,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回复他:“不用了。我不恨你,也没空听你道歉。顾景琛,我们早就结束了。从你在民政局门口挂断我电话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找过我。

十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公寓,手机响了。

是陆承渊。

“睡了吗?”他问。

“没。”

“那出来看看。”他说。

我愣了愣,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大衣,抬头望着我的窗户。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国外项目还差两个月,我等不及了。所以,我就来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突然想哭,又想笑。

“陆承渊。”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犯规。”

“犯规就犯规。”他说,“那你愿不愿意,让一个犯规的人,上去坐坐?”

我挂了电话,跑下楼。

12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租的小公寓里聊了很久。

他给我带了满满一行李箱的东西:我妈包的饺子,我常吃的那家店的酱菜,还有一件我落在家里的大衣。

“我妈非要让我带。”他指着那些东西,“她说,国外冷,让我告诉你多穿点。”

我看着那件大衣,想起那是婚后第二周他陪我去商场买的。我嫌贵,他说好看,最后还是他付的钱。

“你怎么说服我妈让你带这些东西?”我问。

他笑了笑:“我说,我去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果好,我就陪你待几天;如果不好,我就把你带回来。”

我低头,不说话。

“那现在呢?”他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窗外,又看看他,说:“本来挺好的,现在有点不好。”

他愣了一下:“怎么不好?”

“因为,”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个人突然跑过来,让我本来平静的心,又开始乱了。”

他听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没说话。

“我想了一年了。”他说,“从你答应嫁给我的那天起,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能真的喜欢上我,该多好。”

“我不是在和你做交易,沈清澜。”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是真的,想娶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一年的纠结,这一年的逃避,这一年的不敢面对,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陆承渊。”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握紧他的手,“我这一年,到底在跑什么。”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藏了星星。

13

两个月后,我回国了。

机场到达口,我妈和陆承渊并肩站着。我妈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陆承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表情平静,但眼里有光。

我走过去,我妈一把抱住我,又哭又笑:“瘦了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拍着她的背:“吃了吃了,陆承渊隔三差五寄吃的,怎么会瘦。”

她这才破涕为笑,松开我,看看陆承渊,又看看我,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行了行了,你们聊,我去开车。”她说,然后就走了。

陆承渊把手里的花递给我,是一束淡粉色的桔梗。

“欢迎回家。”他说。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这一年,”我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不回来,怎么办?”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那我就去找你。找到你愿意回来为止。”

我笑了。

“不用找了。”我说,“我自己回来了。”

回去的车上,我妈在前面开车,我和陆承渊坐在后座。她透过后视镜偷偷看我们,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澜澜啊。”她突然开口。

“嗯?”

“承渊这一年,每周都来看我,陪我买菜做饭,比亲儿子还亲。”她说,“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侧过头看陆承渊,他依然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我说。

手却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14

回国的第三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门来。

孟可盈。

她比一年前瘦了很多,眼眶下有两团青黑,脸上的精致妆容也遮不住那份憔悴。她站在陆家别墅门口,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

“沈清澜,我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劝劝景琛?他这一年像疯了一样,公司不管,家也不回,天天喝酒。他妈妈急得住院了,他都不去看一眼。他只听你的,求你了……”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孟小姐。”我说,“你找错人了。顾景琛的事,和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她突然激动起来,“他都是为了你!他说他后悔,说他当初瞎了眼,说他对不起你!沈清澜,他都那样了,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原谅?”我笑了,“他需要我的原谅,那是他的事。原不原谅,是我的事。我现在不想原谅他,有什么问题吗?”

她被噎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孟小姐。”我往前站了一步,“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愣愣地看着我。

“那天,是你主动约他去挑钻戒的,还是他自己要去的?”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知道那天我们要去领证,对不对?”

她的脸色更白了。

“所以,”我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无辜。他那个人,他自己造的孽,他自己受着。而你,你也别想着能全身而退。”

我转身往里走,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沈清澜!你太狠心了!”

我头也不回。

狠心?

我等了他七年,他挂了我十二个电话。

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他在陪她挑钻戒

我穿着婚纱嫁给别人的那天,他正和她领证

现在,说我狠心?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15

那天晚上,陆承渊回来得很早。

他看到我在客厅发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听说下午有人来找你?”

我点点头。

“不开心?”他问。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有点可笑。”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问他:“你当初说,你也有你的原因,才同意这门婚事。是什么原因?”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真想知道?”

我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有一个前女友。”他说,“在一起五年,准备结婚的时候,她出国了。走之前她说,我太闷了,不会讨人欢心,跟我在一起太累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我就想,既然和谁结婚都一样,不如找一个不嫌弃我闷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嫌弃?”

他侧过头看我:“你话多,正好互补。”

我被他气笑了。

“陆承渊,你这理由也太随便了吧。”

他也笑了,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那后来呢?那个前女友,还联系吗?”

“联系过。”他说,“去年她回国,找过我。”

“你怎么说?”

“我说,”他的声音淡淡的,“我已经结婚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值得。

话少,但是每句都认真。

闷,但是每件事都做到。

不会讨人欢心,但是会把所有我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默默准备好。

“陆承渊。”我靠在他肩上。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环过来,轻轻揽住我。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一点哑,“我也是。喜欢你很久了。”

16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很久,是多久。

是从第一次见我的照片开始。

是从那句“好,明天下午三点”开始。

是从在听雨轩看到我的第一眼开始。

是从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远远看到我站在那里等人的时候开始。

“等等。”我打断他,“你那天在民政局?”

他点点头:“本来是想去看看,和我相亲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结果看到你在那儿等人,等了很久。”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叫我?”

“那时候,”他说,“你等的不是我。我叫你,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说,“你答应嫁给我了。我想,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让你忘掉他的机会。”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一辈子。反正,我时间多。”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眼眶有点酸。

“陆承渊。”

“嗯?”

“你这个闷葫芦,怎么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他笑了一声,下巴抵在我头顶。

“自学成才。”

17

我和陆承渊的婚礼,是在那年的秋天办的。

不是补办,是重新办。

他说,上一次是交易,这一次才是真的。

婚礼在郊外的一个庄园里,草坪、鲜花、阳光,一切都刚刚好。

我穿着婚纱,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站在台上,看着我,眼神专注得让人心颤。

这一次,司仪再让我们说誓词的时候,他先拿起了话筒。

“沈清澜。”他说,“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想告诉你,从今天起,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会一直对你好,一直陪着你,一直……喜欢你。”

台下有人在笑,说这也太朴素了。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拿起话筒,看着这个话少、闷、但是把所有承诺都默默做到的人。

“陆承渊。”我说,“我以前觉得,婚姻是将就。但遇见你之后,我发现,原来真的有人,能让将就变成期待。”

“来日方长,”我学着他当年的语气,“陆先生,以后请多关照。”

他笑了,低头吻我。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刚刚好。

18

婚后第三年,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小名叫年年,取自“岁岁年年”。

年年出生那天,陆承渊在产房里陪着我。他握着我的手,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一天。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疼,怕你有事,怕你生完就不想再生了。”

我忍不住笑:“那你以后还想要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都听你的。”

年年满月那天,我们办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顾景琛。

他瘦得几乎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陆承渊挡在我前面。

“顾先生,有事?”

顾景琛看着他,又看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年年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恭喜你,清澜。”

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还好吗?”陆承渊低头问我。

我抬起头看他,笑了笑:“很好。”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我们一起往回走。

年年正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像一只小苹果

我看着她,又看看身边的陆承渊,突然觉得,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19

年年两岁那年,我带她回娘家。

我妈抱着年年爱不释手,一会儿亲亲一会儿摸摸,嘴里念叨着“外婆的小心肝”。

吃过午饭,她突然提起一件事。

“澜澜,你知道吗,那个孟可盈和顾景琛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离婚?”

“嗯,好像是去年的事。”我妈说,“听说孟可盈在外面有人了,被顾景琛抓到。两个人闹得很凶,最后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顾景琛呢?”

“他啊,”我妈叹了口气,“公司早就败了,房子也卖了,听说现在在一个小公司打工,人也不怎么出门。”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年年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咿咿呀呀地唱歌。

陆承渊在前面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在想什么?”

我看着窗外,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大概,”我说,“我也会和孟可盈一样,变成他嘴里那个‘不懂事’的人吧。天天等着他,天天失望,最后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怨妇。”

“还好,”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我遇到你了。”

他弯了弯嘴角,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嗯。”他说,“还好。”

20

年年三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度假。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落在沙滩上,把一切都染得温暖而柔软。

年年蹲在沙滩上挖沙子,小桶小铲玩得不亦乐乎。陆承渊坐在旁边陪着她,偶尔帮她拍掉身上的沙子,偶尔指着远处的海鸟给她看。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清澜,我是顾景琛。不知道你还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我只是想告诉你,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你过得很好,我看到了。祝你幸福。”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年年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妈妈,爸爸说带我去捡贝壳!”

我弯下腰,抱起她。

“好,我们去捡贝壳。”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道影子交叠在一起,融进金色的沙滩里。

陆承渊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年年,另一只手牵住我。

“累不累?”他问。

我摇摇头。

年年在他怀里咯咯笑着,小手挥舞着指向远处。

“爸爸快看!大海!”

他笑着应她:“嗯,大海。”

我侧过头,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眶微微发热。

不是难过,是太满了。

幸福得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满。

远处,海天一线,落日熔金。

我曾经以为,我这一生都会活在别人的阴影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离开他,不是失去。

是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