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9月21日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美国加州奥克兰郊外的草场却被一群华侨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系紧风镜,翻身坐进用竹木拼就的单翼机,他低声说了句:“若不能飞,就把命留在这儿。”随后发动机巨响,螺旋桨卷起尘土,机身缓缓滑出,像只踉跄的雏鹰扑向天空——这是冯如给自己、也给中国人开的第一张“飞天支票”。

那一刻看似轻巧,其实是十二年的铺垫。1897年,年仅十四岁的冯如从广东恩平的小渔村登船赴美。家里穷得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拿不出,但乡亲仍塞给他几块干番薯干,说“去外洋混口饭”。船舱闷热、晕浪不断,他却抱着一本破旧的《万国地理》,眼里全是好奇。初到旧金山,他一边在长老会做杂役,一边蹲夜校学英文,掐指算着每周攒下来的几个银元——那是“买梦”的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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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弹指而过。纽约布鲁克林的机修车间内,黄色面孔的少年抡着沉甸甸的铆钉枪,汗水顺着下巴滴到炽热的铁板上。白人工头嫌他手脚慢,拍着桌子喊:“Chinaman,快点!”冯如抿嘴未辩,心里却在默背螺旋桨角度和汽缸参数。靠着白天干活、夜里跑去工科夜校捡知识,他渐渐能独立装配蒸汽机、燃油机,摸透了三十多种机床的脾气。一次下班后他对同乡朱竹泉说:“美国人能做的,中国人没理由做不出。”

真正令这句口头禅变成誓言的,是1904年的日俄战争。连篇累牍的报纸照片映出满目疮痍的东三省,也映出清政府的软弱。冯如攥着英文报纸,憋出一句话:“苟无成,毋宁死!”他把目标锁定在刚问世不到两年的新玩意——飞机。当时莱特兄弟的技术文件秘而不宣,华人还被排斥在航空圈子外,只能自己摸索。于是1906年,他回到旧金山,租下一间废弃木料厂,挂牌“广东制造机器厂”,把微薄积蓄与华侨公会的赞助通通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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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桁架、钢丝拉索、手摇车床,一切从零开始。焊接点被海风吹裂几十次,布面机翼透雨便要拆下重缝;人手不够时,冯如亲自背着松脂、麻布赶制油管。饭桌上唯一的大菜是咸鱼,众人却吃得满心火热。两年试制,第一次试飞仅升四米便尾翼断裂,飞机栽进草丛,舆论一片嘲笑,投资人走了大半。更糟糕的还在后头,1908年11月的一场火灾将厂房烧成焦土,图纸、模具一夜付之一炬。有人劝他改行,他摆摆手:“图纸没了,人脑还在。”

重来。深夜,昏黄煤油灯旁,一张张新的设计稿堆满地板。发动机减重、推力轴线调整、机翼前缘加固……每一个改动都要付出无数次试验。终于,1909年那台“冯如一号”滑出跑道,在华侨的惊呼中飞到三百英尺高空,盘旋一分钟又稳稳落地。第二天,《旧金山纪事报》头版刊出大标题——“东方莱特冲破云霄”。华人街大放鞭炮,唐人店老板送来整筐苹果:“空中也要沾沾中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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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如并未沉醉。1910年,性能翻倍的“二号机”在奥克兰亮相。孙中山正逗留当地筹款,他仰头看那台飞机腾空而起,情不自禁呼喊:“我中华得此奇才!”这句赞叹让冯如更加坚定回国服务的念头。次年春,他拒绝美国企业开出的高薪合同,拆解机器、装箱返粤。

1911年4月,黄花岗枪声未散,清政府已对一切新式武备草木皆兵。冯如的小工厂刚在广州落脚,就被地方官以“储械图谋”为由三番五次盘查。八月,他干脆自费把飞机运到佛山野地,拉开测试跑道,以示清白。恰在此时,武昌起义爆发,广东独立,新组建的广州军政府将他请去负责航空科。冯如兴奋得几夜未眠,反复对同仁说:“飞机一响,比千军万马还利。”

民国初年财政拮据,油料贵过人参。冯如想方设法蒸馏酒精替代汽油,又把机身线条改得更流畅,以节省推力。1912年8月25日,烈日当空,他驾驶改良型号在燕塘腾空。目击者回忆,飞机刚升到百米,突然俯冲失速,随即重重坠地。救护车赶来时,他已血染草坪。弥留之际,冯如拉住助手朱竹泉,断断续续地说:“图纸……别停……中国要有自己的天。”话音落下,年仅二十九岁的生命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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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传到南京临时政府,孙中山悼电一句:“航空之业,由此奠基。”翌年,朱竹泉等人整理遗作,继续试制“冯如三号”,并把厂房迁至石井,成为华南最早的飞机装配点。虽然资金、战乱、人才流失接踵而至,项目几经中断,却点燃了此后数十年里一代代航空人的火种。

有意思的是,1956年新中国兴建沈阳航空工业学校时,筹备组专门检索民国旧档,将冯如列为“我国第一位自行设计并成功试飞动力飞机的先行者”。一枚镌刻其头像的邮票也在1962年发行,面值八分,发行量并不大,如今早已成为集邮者追逐的珍品。冯如的名字,随那枚邮票,随初秋奥克兰清晨的螺旋桨轰鸣声,一同定格在中国航空史的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