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未谋面,却都清楚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分量。简短寒暄后,张学良忽然摆手,让侍者端来一盘水果。他拿起葡萄,随意剥着皮,像是在回味一场横跨半个世纪的家族大戏:“我最喜欢四弟,他有骨气,其他弟兄比不上。”谢雪萍没插话,只轻轻点头。眼前这位老人,曾叱咤风云,也曾身陷囹圄,今日却像邻家爷爷,一边吃葡萄,一边拉家常。
谈话很快被拉回到1920年代。那时候的沈阳帅府车声马影,灯火通明,张作霖威风八面。许澍旸——也就是四弟张学思的母亲——却总说自己像走错片场的演员,闷得慌。她不喜欢跟着大帅出入应酬,更讨厌一夫多妻的格局。1950年第一班轮船通到天津,她干脆拎着4万美元和千余英镑回国,“老娘可不在美国耗。”这句话张学良讲起时还学着她的腔调,惹得谢雪萍笑出了声。
许澍旸回国后先去大连海军学校找学思,四处看看,全是兵营,“不顺眼”,转身去了天津。天津也呆不住,索性买了北京城南一处小院。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太太,兜里揣着外汇,东奔西走毫不含糊,这股子劲儿,张学良至今佩服。“我们家最硬气的,其实是那位小脚太太。”他说完又补一句,“四弟随她。”
硬气不是说说而已。1925年奉天学生大游行,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张学思就混在人群里高呼口号。回家后他追着教员问:“为啥日本人抢我们土地?”教员瞅了瞅院墙,低声道:“少帅公子,这些话说不得。”学思抿嘴不语,心里却点亮了一盏灯。
张作霖遇袭身亡以后,帅府短暂混乱。张学良赶着“闷罐车”潜回沈阳,披麻戴孝,顺势接班。对于大哥,那是关键一步,对四弟,却是一次撞击。以前他敬佩长兄“东北易帜”的魄力,现在却难以适应帅府重回旧秩的气氛。一次端午,张学良例行发红包,随手翻到四弟桌上的《在黑暗中》,脸色当场沉下来:“共产党书,不能留!”张学思合上书本:“书里写的是真事,为什么不能看?”兄弟第一次正面冲突就此发生,语气不高,却暗流汹涌。
更让张学思决心走开的,是一场看似无关紧要的兜风。几位小姐驾车狂飙,一不小心险些撞到路人,还嘴一歪:“赔点钱就完了。”那句“赔点钱”刺得他火冒三丈,当晚把车钥匙扔回卫队,第二天便跟家庭教师王西征一道,悄悄去了北平。他那时才十四岁,口袋里只有母亲临行前塞的一小叠现钞和一封短笺:孩子,路自己选,命自己担。
北平求学期间,他把名字改成了“张昉”。左边一个“日”代表光明,右边“方”代表开始——老师给的注解,正合学生心思。1936年,张学思参加中共地下组织;同年12月,西安事变震动全国。彼时张学思已是红军在东北的联络员,听到大哥扣押蒋介石的消息,激动得在窄小的宿舍来回踱步,一连两晚没睡。
然而好景不长。张学良押送蒋介石返南京后被软禁,从此隔海天涯。1961年秋,北京饭店灯火辉煌,西安事变参与者受邀聚餐。席间有人提到台湾出版的《西安事变忏悔录》,说张学良“痛悔前非”。张学思捂住眼睛,泪水还是涌了出来,匆匆离席。周恩来握着酒杯,缓声说道:“这一滴泪,是党的,也是民族的。”
张学思去世较早,许多未竟之愿落在谢雪萍肩头。她隔三差五写信到台湾,再让友人辗转递给张学良。回信多是只言片语,却字字真切。“四弟若在,也不让我一个人挨骂。”老人总爱这么打趣,谢雪萍读完,有时会对着窗外发呆好半天。
回到2000年的檀香山。夜深了,窗外只剩海浪的节拍。张学良忽然问:“学思临终前,可曾说我什么?”谢雪萍沉吟几秒,答得轻:“他说,大哥做事,总是为了国家。”老人微微颔首,眼里像是闪了一下光。他转头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海,低声自语:“那就好。”
第二天清晨,谢雪萍离开养老院。她最终没打扰老人的清梦,只在客厅的书桌上留下一张旧照片:1934年的北平,两个年轻人站在操场旁,身后是一棵老槐树。照片背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愿以寸心寄华夏,莫负此生。
多年后,有人问起张学良晚年的最大慰藉,他想了想,说:“能有人记得学思,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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