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上钦点的敬事房宫女,全宫唯一敢在夜里打搅他兴致的人。
这夜,寝殿里叫两次水,当下幔帐再次摇晃起来。
“雪穗姑娘,皇后身体不适,想请皇上过去。”
我撂下手里的瓜子:“现在?皇上和香贵人兴致正浓呢。”
“您可救救命吧。”小太监哭丧着脸,“而且天刚擦黑,怎么这就……”
我唬着脸骂他多嘴,还是推开殿门闪身进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衍衣袍妥帖,和颜悦色去了未央宫。
守夜的小宫女满眼崇拜:“希望我有天也能像您得此圣眷。”
我苦笑着摇摇头,她进宫晚不知道,我曾是萧衍的太子妃。
好在离宫的日子近在眼前,我今生再也不想见他了。
“来人,把雪穗拖到殿外跪瓷片。”
香贵人气不过被我打断与萧衍的好事。
“林雪穗,当初你继妹爬床承宠,你不是恨死她了吗?”
“怎么如今她当上皇后,你就又像是只狗下贱地讨好她。”
我面色麻木磕头道:“香贵人误会了,是皇上特意叮嘱,凡是未央宫的消息要及时通传。”
香贵人听了更是火冒三丈,站起身直接甩了我两个耳光。
远处天空隐约传来闷雷,很快下起了瓢泼大雨。
碎瓷片刺穿皮肉,掺着雨水浸透骨髓,我痛到嘴唇泛白,意识已经渐渐模糊。
五年前也是这般雨夜,我襁褓中的孩儿浑身烧得发烫。
萧衍那时候被先皇猜忌,废黜后幽禁在饮马围,那是宫里养马的下人们的住处。
别说太医了,连崭新的棉被都是奢望。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咽了气。
崩溃绝望的我跪在暴雨中失声痛哭,萧衍流泪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他说,有朝一日必夺至尊之位,再不让我流泪,也不会让我淋雨。
初春的夜雨真冷啊。
耳畔响起由远及近的銮铃声,萧衍冒雨从未央宫回来了。
“雪穗惹你不快了?怎么突然罚她?”
香贵人如壁虎般紧贴在萧衍怀里,娇滴滴哭道:“雪穗她讥讽臣妾不得您疼宠……”
“朕怎么可能不疼你呢?”
萧衍挑逗地亲了美人一口,目光转而冷森森地看向我。
“雪穗她一个奴才居然敢这么说你,确实该罚。”
萧衍的话伴着豆大的雨点,一起往我身上砸。
天底下还有比我更滑稽的人吗?
心甘情愿陪他幽禁的人是我。
凑在昏暗的烛光下,为他缝制冬衣,手指上被针扎的全是血洞也是我。
然而如今,我却被他的这些莺莺燕燕肆意凌辱。
还记得幼时母亲抱着我读《氓》,她说我们女子这一生,最怕的就是遇人不淑。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我平时起居的耳房。
同住的小蕊守在床边,眼泡都哭肿了,我无奈扯了扯唇。
“你跑去未央宫……请皇上回来的?”
小蕊哭着跪下认罪,我忙伸手将她扶起,我并非责怪她,只是不想把她搅进来而已。
“是江总管特意叮嘱我的,若您被刁难了一定及时告诉他。”
江魏从小跟在萧衍身边侍奉,一起经历过幽禁和夺嫡那些年,也算是患难之交。
“雪穗在吗?”
“皇后娘娘让她去趟未央宫。”
房门外的陌生女声打断我和小蕊的谈话。
林秋茹叫我过去,不会是好事。
到了未央宫总算知道,原来今日继母来宫里看望她。
我勉强挪着步,屈膝给她们请安。
“许久未见母亲了,姐姐连头都舍不得磕了。”
“还是你仗着能把皇上从未央宫勾走,成心今日再次羞辱本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有过多辩解,跪下磕头请安。
膝盖处的伤口再度裂开,鲜红的血迹渗透到布料外。
继母周氏浅笑望着我:“今早进宫前,你父亲特意叮嘱让我也看看你。”
我跪在地上垂眸不语。
“继母也算半个娘,雪穗我多嘴劝你一句,在宫里当差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能还当自己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千万不可顶撞诸位小主们啊。”
见我仍旧紧闭双唇,周氏笑望了女儿一眼。
林秋茹贴身宫女得到示意后,吩咐道:“雪穗,林夫人的茶杯空了,你起来奉茶。”
我双手撑着地面,满脸虚汗艰难站起身,帮继母倒茶。
周氏端起茶杯抿了口,声音满含得意:
“皇上宠爱秋茹,不仅提了你父亲的官职,近来连着我的诰命也要再升一品。”
“他有心也帮你生母请封,可她身份低微且只生了一女,而你又对整个江家没有助益,皇上那边也……”
我低头淡淡回道:“雪穗如今不过是一介宫女,还望夫人告诉江大人不必多此一举。”
“雪穗,你这是在指责你的父亲薄待你吗?”周氏瞬间冷脸质问。
林秋茹也护爹心切,厉声就要唤人罚我。
“哟,皇后这里当真是热闹。”
萧衍系着斗篷,背手闲庭信步走了进来,林秋茹和周氏忙行礼。
“听说岳母今日进宫,朕命江魏到库房挑了件翡翠桌屏,不知合不合心意?”
周氏受宠若惊地谢恩,萧衍的“岳母”二字美的她合不拢嘴,林秋茹也挑衅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得意什么,就像她知道我此刻定是心如刀绞。
萧衍曾亲自到林家祠堂,在我母亲牌位前,拉着我的手郑重承诺,此生绝不辜负我。
“岳母”二字也曾经是他对我母亲的称呼。
回到我和小蕊住的耳房,她人应该去当差了,我便自顾坐在床边落泪,忽然鼻尖闻到浓郁的龙涎香。
萧衍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了瓶金创药。
我忙飞快抹掉眼泪,撑起身想要请安,胳膊却被他猛地按住。
“雪穗,你可有后悔与我断发决裂?”
萧衍俯身在我耳侧问道,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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