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8日,北京阴云低垂,国家博物馆地下库房的木箱刚被撬开,两颗历经百年辗转的铜头静静躺在泡沫垫里——鼠首、兔首。负责点收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铭牌,低声提醒同事:“编号一致,开箱吧。”空气里满是防锈油味,却无人抱怨闷热,因为知道眼前的东西,曾离开祖国足足一百五十三年。
仓库角落的灯光很暗,铜首表面却依旧泛着温润光泽。鼠首那双细长的眼睛望向远处,仿佛还在打量一个陌生世界。围观的人不由想起四年前巴黎的那场喧闹:2009年2月25日,佳士得专场拍卖,起拍价800万欧元,现场人声鼎沸,镜头拼命捕捉每一次加价。真正的买家蔡铭超并未到场,他的朋友举牌时语速极快,“两千万”“三千万”,最后是3100万欧元,折合人民币2.7亿元。
那晚,许多国内媒体用“圆满”两个字做标题。可喜讯不到四十八小时便反转。佳士得按照流程催款,蔡铭超给出的回应只有五个字:“我不会付款。”一句话把所有人打得措手不及:赞扬者一夜之间变成质疑者,西方舆论嘲笑“契约精神”,国内也有人恼火,担心文物回归更添障碍。
如果把镜头再推远些,故事要从1860年说起。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闯进圆明园,纵火三昼夜,带走能搬得动的所有东西。此后,鼠首兔首流浪欧洲,辗转私人庄园、仓库、博览会,当作“异国情调”的装饰品。学者粗略统计,圆明园被劫走的珍贵器物不少于一百五十万件。鼠、兔只是冰山一角,却因十二生肖的特殊寓意成为大众最熟悉的符号。
回到2009年。拍卖前夕,中国国家文物局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交涉,法国方面以“私人合法财产”为由拒绝。公开市场无法阻拦,竞买便成唯一能握在手里的选项。国家层面预算有限,民间藏家不得不站到台前。蔡铭超早年靠服装起家,九十年代转战古陶瓷,成立“七月情”文化公司。圈内人说他“脾气爽快,出手也快”。2006年,他曾以1.16亿港元竞得明永乐释迦牟尼坐像,转身就捐出,引发轰动。
外界好奇:既然不想付款,为何还要举牌?蔡铭超后来在接受媒体连线时回答得干脆,“那不是买卖,是抢回。”他认为,高价成交显示了中国社会“非买不可”的强硬态度,而拒付则揭露了这场拍卖在道义上的荒诞。有人私下劝他改口,他只是摇头:“我没欠他们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无言以对。
“你违约,会吃官司。”朋友提醒。蔡铭超摆摆手,“他们先抢东西,我们再谈什么规则?”短短两句对话,在拍卖行的记录里却成了棘手证据。法国法律程序很快启动,但真要把一个中国买家告上法庭,又牵涉到被掠文物的原罪,佳士得内部出现激烈争论。诉讼拖不起,舆论也压得人透不过气,拍卖行那几个月里频繁改口,先说“保留追责权利”,后又低调表示“努力协商”。
转机来自2013年。法国商界巨头皮诺家族通过私人购买,将鼠首兔首“礼赠给中国人民”。此举被视作一次体面收场:法国政府避免了法律与道义的双重尴尬,中方顺利迎回文物,皮诺家族收获巨大声誉,而佳士得则淡化了未付款的尴尬。蔡铭超没有出现在交接仪式上。据说他当时人在厦门,听到消息后只说了一句:“这就对了。”
拍卖事件后,他很少再涉足国际大拍。业内传闻,不少欧洲行家将他的名字列入“慎重接待”名单。蔡铭超本人倒显得云淡风轻,退出艺术圈,偶尔在家乡办慈善拍卖。有人问他是否后悔,他笑道:“真要后悔,当初就不会举牌。”这句带着闽南口音的话,让在场记者记了很久。
铜首归国,并不意味着十二兽首全部回到祖国。到2022年底,仅有牛、虎、猴、猪、鼠、兔七枚归位,龙、蛇、羊、马、鸡、狗仍散落海外。相关追索工作在持续进行,方式既有政府磋商,也有公共基金购买,还有社会人士的捐赠。十多年里,中国官方正式追回或接受捐赠的文物超过三十万件,但与浩瀚失物名录相比,只是起点。
蔡铭超事件在法律层面至今没有定论,法国方面没有提起最终诉讼,拍卖行也没有再公开追责。很多人把这件事当作“不按常理出牌”的案例:一边冒着高额违约风险举牌,一边用拒付方式阻断交易。它颠覆了传统的“物归原主”路径,却也提醒世人:对于被掠夺的文物,简单的市场买卖并非唯一答案。
十二生肖铜首,原本是乾隆年间为圆明园海晏堂水力钟设立的时辰喷泉,设计者郎世宁,承造于意大利传教士蒋友仁之手。西式结构与中式意象交织,象征一段独特的中外艺术融合。如今这两件文物再度陈列在北京,一个世纪的风雨痕迹清晰可见,喷泉已不再运行,铜首却见证了多重力量的较量——列强掠夺、市场竞价、民间抗争、外交协商,哪一步都不轻松。
十余年前的那场热议逐渐平息。鼠首兔首安静地待在恒温展柜里,展签上写着“2013年捐赠”。历经波折的背后,不过是一对铜器重新回到它们的文化坐标。它们的故事没有结束,剩余的几位同伴仍在远方,有的私藏地下室,有的藏身基金会库房。追索之路仍漫长,但终点在哪,已经无需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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