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北京东三环一间灯火通明的拍卖厅热得像蒸笼。48岁的蔡铭超举牌到最后一刻,话音不大却干脆——“一亿四千万!”锤声落定,全场哗然。一尊明永乐鎏金释迦牟尼坐像归属已定,连西方大行的资深代表都只能摇头。人群散去前,有位学者悄声感慨:“能把这尊像留在国内,值了。”这场面成为许多藏界人士对蔡铭超的第一印象,也埋下三年后“2.7亿兽首风波”的伏笔。

福建泉州的旧街巷里,木雕行当与德化白瓷铺子挨得很近。出生在这里的蔡铭超少年时就混迹古玩店,练就一双挑器眼。20世纪80年代,他靠做外贸服装起家,很快挖到第一桶金。手里资金一宽裕,他就把目光重新投向早年痴迷的古董文玩,不到十年,家里已摆满瓷器、漆器、碑帖。熟人说他花钱像流水,他却笑称那是“替后人管帐”。

为了让交易规范,他在2002年成立厦门“泰禾”拍卖公司,主打古代工艺品。当时的大陆拍卖市场不乏灰色地带,蔡铭超却处处强调“公开估价、当场结清”。这种“硬杠子”行事,让他在业内慢慢立住了名声。正因如此,2009年巴黎佳士得春拍筹备之际,主办方才破天荒批给他“电话委托座席”——这也是两尊圆明园兽首拍品最意外的伏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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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2009年2月25日,巴黎大皇宫大厅人声鼎沸。那场拍卖会的明星拍品,正是喷泉铜像中的鼠首与兔首。它们在1860年被法英联军从圆明园中掠走,一晃149年,竟成西方收藏家炫耀富贵的陈设。开拍前,国内社团、律师团密集发声,要求法国政府禁止成交,否则“将对文化犯罪者提起法律诉讼”。然而最终,法律的路被堵,回归只能寄望竞拍。

棰声三下,鼠首叫价由100万欧元一路窜升。电话另一端的蔡铭超安静听着,最终以1400万欧元的价格(约合2.7亿元人民币)脱口而出。有意思的是,他并未现身,也未亮出真名,只向场内报出了象征“必得”意味的数字。主持人落槌,记者们追问买家身份无果,当场只听到一句中文:“东西是中国的,该回家。”

拍卖行要求两周内付清款项。3月初,媒体忽然炸开:买家竟是三年前大手笔拿下永乐铜佛并无偿捐赠的蔡铭超。佳士得在声明里点名他“未履约付款”。一时间,大洋彼岸与国内舆论场同时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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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此情此景,蔡铭超在广州接受采访。他只说了两句话:“兽首本属中国,我不付赎金。文物是被抢的,不是商品。”字数不多,却掷地有声。此后他缄口,任由外界猜测。

拍卖行的律师函接踵而至,合同违约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若买家毁约,须支付落槌价24%的违约金,并赔偿拍卖行及原委托人损失。若按2.7亿计算,违约金六千多万。业内人士看得直摇头:这可不是小数目。

然而,事情没有走到法庭。兽首的委托方皮诺家族两年后转而改口,宣布“出于文化遗产保护及友好考虑”,决定将鼠首、兔首捐赠中国。2013年年底,两件兽首与此前回流的牛首、猴首一道,在北京国博合展。消息公布那天,许多看过直播的中年观众说,心里石头落地,却也对蔡铭超的结局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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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业合同角度看,他确实失信。协会同业连续发声,认为若不追责,将动摇拍卖行业的根基。上海一位资深拍卖师甚至断言:“此后国际行家未必敢再给中国买家开电话席位。”但在民间,却有人拍手称快:一次“赖账”,让对方主动捐赠,“少花了冤枉钱”。

面对这两极分化的舆论,蔡铭超最终在2014年向福建省文物局递交文件,宣布退出文物拍卖圈,并把手头在拍企业股权悉数转让给合伙人,只保留“顾问”称号。关于“是否该付钱”的讨论由此也慢慢散去。

值得一提的是,蔡铭超退出后并未离开收藏界。他悄悄资助学者编纂“海丝陶瓷版图”丛书,把自己早年藏得颇多的外销瓷照片无偿开放。朋友问他是否后悔那次高调举牌,他摇头:“那一锤子把锅背在我身上,也顺道把宝物钉回了祖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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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经纬里,个人命运常被大浪裹挟。1860年,圆明园被焚,圆明园海晏堂十二水法铜兽首流散海外;146年后,2006年,蔡铭超以1.4亿主动捐佛像;2009年,他又以2.7亿叫价让鼠首、兔首终结拍卖;2013年,兽首重回中国;2014年,他告别拍卖台。这条时间线拉开来看,少不了国家综合实力上升的背景,也离不开民间藏家夹缝中周旋的艰难。

如果仅以商业合同论,蔡铭超应承担责任;若从文化追索角度看,他用一种冒险的方式逼停了交易。两种评判并列,孰对孰错,至今争议未平。有拍卖行在内部会议上提出修订竞买保证金制度,也有人建议国家进一步完善文物追索法律路径。

回到根本,圆明园十二兽首如今已有七尊回国,除了官方外交、民间捐赠,还多亏一批藏家多年奔走。蔡铭超或许只是一道剪影,却让人们重新认识到一个问题:当正义与契约相遇时,怎样权衡文化情感与商业规则?答案或许仍无定论,但每一次选择都会留痕,提醒后来者谨慎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