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下得敦厚。夜里何时来的,不知道;早起隔着那层薄薄的窗帘,天光却异样地晃眼,是一种干净的、瓷实的亮,不像平常天亮得那么虚。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赶忙爬起来,棉袄也顾不上披好,光着脚片子蹭下炕,冰凉的脚趾头一沾地,人倒精神了。一把掀开门帘子,呀,院子里的雪已经铺得满满当当,寸把厚,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枝枝杈杈上都驮着雪,胖了一圈,像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儿。

爷爷已经在炉根儿了。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着手,拿那把用惯了的火勾,在炉灰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火星子便零零碎碎地溅出来,在雪地上“嗞”地一响,冒一小股白气,瞬间就灭了。他不看我,只说:“起啦?把鞋穿上,仔细冻着。”我哪里还听得进这个,早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里去。那雪是刚刚积下的,暄腾腾的,脚踩下去,“咕吱”一声,没到脚脖子,一股凉丝丝的劲儿顺着脚底心直窜到脑门,痛快得很。我就在院子里印脚印,一行,又一行,歪歪扭扭的,像蜗牛爬过的印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冬天的空气,是顶干净的。干净得你吸一口,能觉着它从鼻腔、喉咙一直凉到肺腑里去,把里头那些腌臜气都涤荡一清。凉里头,偏偏又夹着一股子热乎乎的、微微带点焦糊的味儿,是东头西头谁家开始生火做饭了,烧的是苞米秆子。那味儿不冲,是敦厚的,慢悠悠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人就莫名地踏实下来,觉着这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安安稳稳,有始有终。这味儿,我后来再没闻见过。城里的烟火气,是油烟机排出来的,是烧烤摊子上熏出来的,躁得很,不像是过日子的味儿,倒像是打仗的味儿。

那样的一个雪院子,就是一个完整的、不会厌倦的天地。可以疯玩一整天,堆雪人,滚雪球,抓一把雪在手里攥瓷实了,偷偷往房檐上挂的冰溜子扔,听那一声脆响。手和脸都冻得通红,红得发紫,耳朵根子像猫咬似的疼,也不知道回去。直到天快黑了,奶奶在屋里喊,才极不情愿地蹭回去。

傍晚,我搬个小板凳,挨着奶奶坐在锅台前。灶膛里的火苗子一伸一伸的,把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照得一亮一亮的。我帮她拉风箱,那风箱“呼哒、呼哒”地响,像一个老东西在喘气,火苗子就随着这喘气声,忽地蹿高,忽地伏低。我张开两只冻得跟小馒头似的手,凑到灶膛口去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热气烘过来,先是钻心地痒,从手心里,从指缝里,从那些长了冻疮、肿得像小萝卜的骨节里,痒得人直想哭。痒过了,才是那一点暖意,慢慢地透进肉里去。奶奶不说话,只是间或拿火钳往里添一小截柴火,那柴火就“噼啪”地响一声,炸出几颗亮晶晶的星子来。

锅盖一掀开,嗬,那白腾腾的蒸气,一下子就把整个屋子罩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奶奶的咳嗽声,和我自己吸溜鼻子的声音。那雾气里有苞米面糊糊的甜香,把人笼得暖烘烘、软绵绵的,觉着这世间什么烦恼也没有,什么忧愁也进不了这个雾气腾腾的屋。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个院子,现在空空的了。房子还在,但窗上没有那层薄薄的窗帘了,门上也挂了锁,锁鼻子锈成一堆红褐色的疙瘩。偶尔回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满屋的尘土气,呛得人想流泪。锅台拆了半边,灶膛里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个没了眼珠的眼窝子。风箱也不在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站在空屋里,想再寻一丝那股味儿,苞米秆子的、混着雪的、和着热腾腾糊糊的家的味儿,却是怎么也寻不着了。那味儿,是跟着奶奶走了,跟着爷爷走了,跟着那个雪天里,我印在院子里的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子,一起走了。留下的,只是我这个从那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孤零零地站在这,想念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雪

雪还认得那个院子,每年冬天,怕还是会下得铺天盖地。只是那院子里,再没有那个往雪里踩脚印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