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江东的春雨下个不停。就在这绵绵阴雨里,二十五岁的孙策被刺客所伤,七日后不治身亡。临终前,他握着弟弟孙权的手,轻声道:“嫂嫂与稚儿,皆托于汝。”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压在孙权心头的一块石头,也为大乔此后四十年的命运埋下伏笔。
孙策死时,大乔至多二十岁,儿子孙绍才刚会走路。江东军民原本只知她美名远播,此刻却第一次注意到,这位年轻寡妇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公婆年迈,幼子嗷嗷待哺,还有庞大的孙氏宗族需要安慰。出乎意料的是,大乔没落泪,她忙着处理丧事,跟随旧部周瑜、程普一起稳住局面。史书一句“内外肃然”,看似平常,其实能做到并不容易。
局势稍定,所有目光都投向孙权。这位年方十九的弟弟突然从“吴郡少爷”变成江东实际统帅,任何决策都得慎之又慎。江东旧臣劝他立嫂子为“吴国太”,以彰显正统;也有人暗示,可让她改嫁名将以固邦交。孙权听罢,只淡淡一句:“兄长之遗愿,不可违。”表面看,他似乎打算按照孙策的嘱托行事。
有意思的是,建安七年,孙权迁治秣陵(今南京),却把大乔母子留在曲阿。曲阿距秣陵两百余里,是一座偏僻小城,既远离政治中心,又不在交通要道。老部将一次上表请见孙绍,都被礼部婉拒。表面理由是“道路不便,恐惊妇孺”,背后真实意图却再明显不过——削弱孙策嫡系的影响力。周瑜当时尚在,听闻此事,只以一句“江东自安,何必多言”搪塞,连他也不敢深问。
周瑜赤壁大捷是在建安十三年。大火烧尽曹操水军后,江东地位空前稳固,周瑜打算北上夺取江陵,再图巴蜀。按常理,孙策旧部应趁机为少主铺路。遗憾的是,大乔仍旧与儿子被圈在曲阿,几乎被外界遗忘。而鬓角渐斑、眉眼仍妩媚的她,偶尔能听到远处号角,却无法踏进庙堂半步。据说那年冬天,她抱着孙绍登高,只叹一句:“江声如昨,人事皆非。”
建安十五年,周瑜卒于巴丘,年仅三十六。东吴内部顿失臂膀。周瑜的妻子小乔在柴桑扶柩回江东时,顺道去曲阿看望姐姐。姐妹俩关起门来谈了半夜,无人知晓谈些什么。翌日,小乔离去,眼圈红肿。乡里老人后来回忆,只隐约听到“大丈夫既逝,吾辈当各安天命”之类的叹息。
政治的齿轮却不会为两个寡妇停转。孙权称尊为吴王后,封侄儿孙绍为乌程侯,名义上体面,实则权力尽失。封地年贡不过百户,依旧设置在曲阿边缘。主簿顾雍曾提醒孙权:“宗枝若散,人心难齐。”孙权沉默片刻,只说:“朕自有计较。”从此,再无改易。
时间推到黄武元年,也就是公元222年,孙权建国称帝。大乔此时已过不惑,容颜虽褪,却依旧端庄。朝中上书欲迎“国嫂”进宫赐养,被中书省压了下来。理由是“素性恬淡,不乐喧哗”,实情依然是君权忌惮。不得不说,孙权的政治敏感远高于兄长,当年的一句嘱托,如今成了他刻意回避的麻烦。
江东士人私下议论此事。有激进者直斥孙权“背兄之托,薄情寡义”。太史慈门下学生更是写下讥讽诗句:“宫门九重深似海,曲阿孤坟草如茵。”诗里虽未点名,却人人心知指的是谁。监察御史想追查,却被张昭按下。张昭不愿江东因一首诗掀波,也深知主公“心病难医”。
若只论制度,大乔完全可以改嫁。汉末守寡不算强制,曹操的女儿曹宪再嫁夏侯献就是例证。可孙策临终一句“不使改适”,令她无路可选。更严苛的是,孙权并未给她高位,反而让她和幼子远离权力中心。于私,他绝不想侄子成为江东拥护的“嫡宗”旗帜;于公,他又要维持“恭谨兄嫂”的名声,于是将人置身角落,既不宠也不放,只余尴尬。
孙绍成年后,曾两次上表“愿效犬马之劳”,皆被礼部驳回,理由是“侯爵不许离封”。他转而求学于曲阿名儒吴范,终其一生再无显赫战功。史家评他“体貌端谨,少言笑”,倒像是母亲的影子。黄龙二年,孙绍病逝,年三十七。消息传至建业,孙权只是赐帛五百匹,命人祭奠,并未亲往。朝堂无人敢多言,但暗地里的窃语,比江风更冷。
晚年的大乔靠抄经度日,偶尔派人送些家织丝缎给小乔的后人。赤乌八年,她病逝于曲阿旧宅,时年六十有余。孙权派宗正孙静前去吊祭,追赠齐国太夫人,谥号“恭怀”。诏书辞藻华丽,可在地方官吏看来,就是一次例行公事。乡民却在她灵柩前放了一盏江灯,灯里飘出一句话:“盛世繁华,与我何干。”无人知是何人所写,却把孙权放在议论漩涡里。
回顾这条时间线,孙策二十七岁骤逝,大乔二十岁守寡;周瑜三十六岁病亡,小乔二十五岁形同弃妇;孙绍三十七岁而终,未及折腾便归尘土。江东看似风景秀丽,却让三对“吴中第一美眷”家族尽尝离散。冷眼旁观,很难不对孙权的一系列操作心生凉意:他既不允许嫂子再嫁,也不让她成为权力棋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人锁在远离核心的曲阿,让时间去消磨所有可能性。
史家陈寿在《三国志·吴书》里对大乔仅一句“姿色冠世,克尽妇道”,字数不多,却透露出隐约的同情。从这个角度看,世人之所以指责孙权“凉薄”,不完全是因为他违背兄长遗愿,而是他把一位年轻女子的生死当成权谋筹码,还要维持道德完人形象。千年之后,读者评点此事,一句“人情淡薄”远比厚重的史书批语来得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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