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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洪流从未如此清晰地在一个人有生之年显现出它全部的暴烈与无常。

1979年,我目睹了巴列维王朝的孔雀宝座在革命浪潮中倾覆,那个曾经以“波斯湾的灯塔”自居的君主,最终拖着病体在异国流浪至死。在2026年2月28日,我又见证哈梅内伊——最终被美国的导弹所摧毁。

伊朗从君主制的王权到宗教制的神权。我亲眼看见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权力堡垒,如何在历史的一夜之间化为齑粉;那些曾经掌控千万人命运的强人,如何被命运抛入流亡或坟墓。这不是某个国家的悲剧,而是整个现代性的隐喻——我们所依附的一切,都在瓦解。

正是站在这些废墟之上,我重新捧起吉尔·德勒兹的著作。在乌卡(VUCA)与巴尼(BANI)交叠的当下,这位法国哲人半个世纪前的思想,竟如一道刺破迷雾的闪电。

一、两种空间的搏斗

德勒兹告诉我们,世界从来不是一个均质的平面。在他的地理哲学中,始终存在着两种空间的搏斗:

“条纹空间”——那是国家、制度、科层、规划的空间。它像一座规整的网格城市,每一条街道都有名称,每一个坐标都有归属,每一种行为都有规范。巴列维的“白色革命”、哈梅内伊的“新社会运动”,都是试图将整个社会钉入这种条纹的宏大工程。

“平滑空间”——那是沙漠、海洋、草原的空间。它没有固定的路径,没有永恒的中心,只有无穷的向量和流变。贝都因人穿越沙漠时留下的足迹,很快会被风沙抹去,但他们始终在移动。

二、成为“游牧者”

在这个乌卡与巴尼的时代,德勒兹召唤我们成为另一种存在——不是定居者,而是游牧者。

乌卡时代(Volatility, Uncertainty, Complexity, Ambiguity)教给我们第一课: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石油价格可以在一天之内暴跌30%,一个病毒可以瘫痪整个星球,AI可以在一年内让千万白领失眠。试图在流沙上建造城堡,是当代最大的愚蠢。

巴尼时代(Brittle, Anxious, Nonlinear, Incomprehensible)教给我们第二课:那些看似坚固的,往往最脆弱。宏大的叙事正在崩解,线性的因果已经失效,这个世界越来越像一个无法解读的黑箱。

面对这一切,德勒兹的游牧人生给出了三副药方:

其一,放弃根系,生长根茎。

传统的思维是一棵树——深扎于土地,向上生长,分出清晰的枝杈。这种“树状思维”要求我们有一个故乡、一种身份、一条确定的人生路径。

但游牧者是“根茎”。根茎没有中心,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它可以在任何地方发芽,与任何事物连接。一根杂草可以穿透水泥地,一丛块茎可以在废墟中蔓延。在这个任何确定性都可能在一夜间崩塌的时代,根茎式的生存——多元的身份、可迁移的技能、随时重启的能力——才是最顽强的生命力。

其二,在平滑空间中滑行。

当所有的条纹都在断裂,所有的道路都在改向,游牧者不做地图的奴隶,而做地形的舞者。我们不再依赖既定的轨道,而是学习在流变中保持平衡,在不确定性中寻找暂时的锚点。

就像沙漠中的贝都因人,他们不知道下一片绿洲在哪里,但他们知道如何阅读星辰、风向和沙丘的纹路。在这个意义上,游牧不是漫无目的的流浪,而是有方向的即兴。

其三,成为“少数派”。

巴列维以为自己代表了“多数”——现代、进步、西方化;哈梅内伊也以为自己代表了“多数”——秩序、权威、人民的名义。但历史证明,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多数”,往往只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少数”。而真正的多数,是沉默的、流动的、不在场的。

德勒兹召唤我们放弃对“多数”的幻想,勇敢地成为“少数派”——不是统计学上的少数,而是生成-少数:拒绝被任何标准化的模式所定义,在主流叙事之外创造自己的存在方式。

三、游牧者的两难与智慧

当然,游牧人生并非乌托邦。

完全的游牧意味着完全的疏离。如果一切都只是流变,如果没有任何停泊的港湾,我们将陷入彻底的孤独与虚无。人不能永远在沙漠中行走,我们也需要偶尔的绿洲——短暂的归属、片刻的温暖、临时的意义。

真正的智慧在于:成为游牧者,但不忘记定居的价值;拥有绿洲,但不将其误认为永恒的家园。

我们可以爱一个人,但知道爱不是占有;我们可以投入一份事业,但知道公司可能倒闭;我们可以热爱一个城市,但知道随时可能迁徙。这是一种带着清醒的投入,一种知道结局却依然热烈的参与。

从巴列维的倒台到哈梅内伊之死,我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那个相信权力可以凝固、秩序可以永恒、个人可以主宰历史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因为在废墟之上,在条纹的断裂处,平滑空间正在展开。游牧者的号角已经吹响。他们将不属于任何固定的部落,不为任何永恒的事业而战,只是在历史的流沙上,轻盈而警觉地滑行。

在这个乌卡与巴尼的时代,游牧不是一种浪漫的选择,而是一种清醒的生存策略。它要求我们放下对确定性的执念,拥抱流变;放弃对永恒的幻想,学会在无常中舞蹈;告别对“多数”的依附,勇敢地生成-少数。

旧神已死,新神未立。在诸神的黄昏与黎明之间,我们唯一的选择,是成为“游牧者”在历史的废墟上,游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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