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不是老奴的。”
寿安堂最里间的病榻上,崔嬷嬷枯槁的手死死攥着盛老太太的手腕。
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
她另一只颤抖的手,从贴身中衣那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边的夹层里,一点一点,抠出三枚物事。
摊在掌心。
烛火跳跃,映着那三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极其圆润光滑的金叶子。
金叶子上极精细的叶脉纹路,已被岁月和体温摩挲得近乎平了。
“是您的。”崔嬷嬷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骇人,盯着眼前华发已生的旧主,气息短促,“五十三年……零七个月。您给我的时候,是夏天,荷花开得最好那天。您说,‘阿崔,收着,万一……有个万一。’”
盛老太太,当年勇毅侯府独女,如今的盛府老祖宗,徐氏,看着那三枚金叶子,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身后侍立的贴身大丫鬟房妈妈,立刻伸手欲扶。
徐氏抬手止住。
她只是看着崔嬷嬷的手,看着那金叶子。
“我赏你的东西多了,早忘了。”徐氏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您没忘。”崔嬷嬷咧嘴,露出几乎掉光牙齿的牙床,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取代,“您知道……老奴一直藏着。不是舍不得花……”
她又咳,喉间嗬嗬作响。
“是知道……这东西,不能花。”
她攥着金叶子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向上举了举,几乎要碰到徐氏的胸口。
眼神里,是五十多年主仆相伴沉淀下的、无需言说的了然,和一种近乎悲悯的诀别。
“老太太……那‘万一’,是不是……要来了?”
话音落,那高举的手,颓然跌落。
三枚金叶子,滚落在锦绣被褥上,无声无息。
徐氏没有去接那只坠落的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一枚,一枚,捡起那三枚金叶子。
握在掌心。
金叶子还带着将死之人最后一点体温,和贴身藏了半个世纪的、陈旧棉布与肌肤混合的气味。
她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
然后,她直起身,对房妈妈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去,叫明丫头来。”
“现在。”
窗外,暮色四合,寿安堂庭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多年前,某个同样不安的夜晚。
第一章
盛明兰踏入寿安堂正屋时,屋内只点了一盏角灯。
光线昏黄,将祖母徐氏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显得有些孤峭。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衰老和死亡的气息。崔嬷嬷的遗体已被妥善移走,但那种沉重的氛围,还沉沉地压在屋梁之间。
“祖母。”明兰敛衽行礼,声音放得轻而稳。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更显得眉眼清亮,肌肤莹润。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自从她嫁入宁远侯府,经历几番生死风波后,再回盛家,尤其是深夜被单独唤至祖母处,她便知,绝无小事。
徐氏没有回头,依旧面朝着窗棂,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里,有什么东西,在指间慢慢地捻动着。
“崔嬷嬷走了。”徐氏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孙女听说了。祖母节哀。”明兰温声应道,目光落在祖母背在身后的手上。那手里,隐约有金属的微光一闪。
“她跟了我五十四年。”徐氏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她穿着深青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翡翠抹额。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此刻,这锐利里,掺杂了太多明兰看不懂的东西。
沉重,追忆,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从我在勇毅侯府做姑娘时,她就在我身边。”徐氏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
明兰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恭听姿态。
“她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徐氏将一直捻在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是三枚小小的金叶子。
在昏暗光线下,它们并不如何耀眼,反而因那过于圆润的边角,显出一种温润的、被时光浸透的旧意。
明兰的目光落在金叶子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金叶子不算罕见,贵族女眷用作打赏或随身零钱的也有。但眼前这三枚……太旧了。旧得不像是库房里存放的,倒像是……被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贴身摩挲出来的。
而且,祖母绝不会无缘无故,把几枚旧时宫中的赏赐,或是极亲近人家私下流通的体己钱,比寻常金银锞子更精巧,也更私密。
“这是……”明兰抬起眼,询问地看向祖母。
“我赏她的。”徐氏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饭菜,“很多很多年前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我出嫁前,或是刚嫁到盛家不久。”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其中一枚金叶子的边缘。
“她说,她一直贴身藏着,没舍得花。”
明兰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敏锐地察觉到,祖母叫她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她,一位老仆有多么忠心节俭。
果然,徐氏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明兰脸上。
“明丫头,你可知,她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
“孙女不知。”
“她说,‘不是老奴的,是替人藏的。’”徐氏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她说,‘那万一,是不是要来了?’”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角灯的灯花“噼啪”轻爆了一声。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万一?”明兰轻声重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崔嬷嬷指的……是什么?”
徐氏没有直接回答。
她将三枚金叶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明兰面前。
“拿着。”
明兰怔住:“祖母?”
“这三枚金叶子,你收好。”徐氏语气不容置疑,“不要放在妆奁,不要交给丫鬟,就像崔嬷嬷那样,贴身藏着。用最不起眼的布料缝好,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官人。”
明兰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那三枚小小的、沉甸甸的金叶子,仿佛看到了崔嬷嬷五十多年谨小慎微的藏匿,看到了祖母此刻眼中深不见底的忧惧。
“祖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要告诉我什么?这金叶子,除了是您的赏赐,还是什么?崔嬷嬷‘替人藏的’,替谁?藏的又是什么?”
徐氏闭上眼,似乎瞬间苍老了十岁。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
“这金叶子,是信物。”她声音干涩,“是……联络的信物。三枚,代表三个人,或者,三件事。”
“谁的信物?”明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徐氏沉默良久。
久到明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先帝。”她吐出两个字,轻如烟缕,却重若千钧。
明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先帝?
那位已经龙驭上宾近二十载的仁宗皇帝?
祖母的赏赐,怎么会成为先帝的信物?崔嬷嬷一个内宅仆妇,如何与先帝牵扯上关系?还是“替人藏的”?
“祖母……”明兰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你疑惑什么。”徐氏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有些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可崔嬷嬷走了,她用这金叶子,给我提了个醒。或许……那‘万一’,真的不远了。”
她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当今圣上,龙体一直不算康泰。东宫之位,悬而未决。”徐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敲在明兰心上,“几位皇子,背后是各家勋贵,是文臣清流,是边镇武将……盘根错节。盛家,你父亲那区区从五品的官位,本不够格卷入其中。”
她转回视线,看着明兰,眼神复杂。
“可你嫁入了顾家。宁远侯府,军功起家,手掌兵权。顾廷烨,更是圣上如今倚重的新贵。你们夫妇,早已在漩涡之中。”
明兰手心渗出冷汗。
她当然知道朝局不稳。顾廷烨每日回府,眉宇间常带倦色与沉思,书房灯火有时彻夜不熄。她也从不同渠道,隐隐听到些风声。只是未曾想,这风暴的引线,竟可能埋藏在祖母身边,埋藏了半个世纪之久。
“这金叶子,和立储有关?”明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止。”徐氏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和一件先帝晚年,极力掩盖,却终究未能妥善了结的旧案有关。和……可能动摇国本的名分有关。”
她顿了顿,看着明兰骤然绷紧的脸。
“更和我的出身,勇毅侯府,当年为何急流勇退,你祖父……盛闳,一个探花郎,为何终其一生,仕途止步于从五品,再未寸进,有关。”
明兰如遭雷击。
祖父盛闳,才华横溢,少年登科,曾是京中闻名的才子。可入仕后,确实如祖母所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住,始终在中等官职上打转,直到致仕。父亲盛纮如今也是从五品,似乎盛家男人的官运,到了某个位置,便天然有了天花板。
她曾以为是家族底蕴不足,或是不善钻营。
从未想过,这可能是一种“代价”。
“那旧案……”明兰声音发干。
“现在还不是细说的时候。”徐氏打断她,神色凝重,“你知道得越少,眼下越安全。我把金叶子给你,是因你是我最信得过,也最能应对变故的孙辈。崔嬷嬷‘替人藏’的,或许不仅是这金叶子本身,更是它所代表的‘联系’和‘责任’。她走了,这联系不能断。至少在真相大白,或危机来临前,不能断。”
她伸手,握住明兰冰凉的手,将三枚金叶子紧紧按进她掌心。
那金属的微凉,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明兰,你记住。”徐氏的眼眸在昏光中亮得惊人,“若有一日,你遇到绝大难关,关乎身家性命,或顾家、盛家满门安危,而你无路可走时……试着,凭借此物,去找一个人。”
“找谁?去哪里找?”明兰急促地问。
徐氏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明兰愕然。
“崔嬷嬷可能知道,但她没说,或许是不能说。”徐氏松开手,疲惫地靠回引枕,“她只留下这金叶子,和那句话。‘替人藏的’。所以,需要这金叶子的人,或许会主动找你。又或者,你需要凭它,去找出那个该找的人。线索,恐怕就在这金叶子本身,或是……与它相关的旧事里。”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比大海捞针更渺茫。针至少知道是针,而她们现在,连要找的是人、是物、还是一句话,都毫无头绪。
“祖母,这太凶险了。”明兰攥紧金叶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若这旧案涉及宫闱秘辛,涉及先帝,我们贸然触碰,只怕……”
“只怕死无葬身之地。”徐氏替她把话说完,神色平静得可怕,“所以,我才让你藏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可若真到了那一天……这或许,是唯一一线生机。盛家,顾家,上下几百口人的生机。”
她看着明兰,目光里是托付,也是歉疚。
“委屈你了,孩子。把这样的担子,压在你身上。”
明兰沉默。
屋内的药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陈年熏香,令人有些窒息。
她低头看着掌中三枚小小的金叶子。它们沉默着,却仿佛重逾千斤,承载着五十多年的秘密,和未来可能降临的腥风血雨。
良久,她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毅。
她将金叶子仔细收入袖中暗袋。
“孙女明白了。”她起身,郑重行礼,“祖母放心,此物在,人在。”
徐氏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挥挥手。
“去吧。今夜之事,出我口,入你耳。”
“是。”
明兰退出正屋,走到廊下。
夜风带着寒意袭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重压。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袖中的暗袋。
坚硬,微凸。
那不是三枚金叶子。
那是三把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斩向何处的铡刀。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握刀的手,或者,成为执刀的人。
第二章
回到宁远侯府澄园,已是亥时三刻。
顾廷烨尚未归来。
明兰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丫鬟小桃在门外守着。
她坐在妆台前,就着明亮的烛火,再次取出那三枚金叶子,细细端详。
除了磨损得厉害,叶脉纹路模糊,似乎并无特异之处。非官造,也非京城几家著名银楼的印记。工艺是老的,至少是三十年前以上的手艺。
她取来一张极薄的白纸,用眉黛轻轻在金叶子两面拓印。
纹路显现出来,依旧只是普通的叶片形状,正面叶脉稍复杂,背面光滑。
难道秘密不在纹路,而在数量?“三”这个数字?
三个人?三件事?还是三方势力?
祖母提到先帝、旧案、勇毅侯府急流勇退、祖父仕途止步……这些碎片,该如何拼凑?
她想起祖母最后那句“线索,恐怕就在这金叶子本身,或是与它相关的旧事里。”
旧事……
她唤小桃进来,低声吩咐:“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盛家,找房妈妈。避开旁人,只说我思念祖母,问她老人家近日起居饮食,顺便……问问崔嬷嬷从前的事,特别是她老家何处,家里还有无亲人,生前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老物件,哪怕是一张纸片,一句话。”
小桃虽不解其意,但见明兰神色肃然,立刻郑重应下。
“还有,”明兰补充,“让刘妈妈(她的乳母,亦是从盛家跟来的老人)悄悄去打听一下,京城里,三十年前,有哪些手艺好、却可能已经不在的金银匠人,特别是……擅长做这种小叶形状金饰的。”
小桃点头记下。
“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小桃终是忍不住,担忧地问。
“现在还不确定。”明兰揉了揉眉心,“只是未雨绸缪。记住,打听时务必谨慎,绝不能让人察觉是宁远侯府或盛家在打听。”
“奴婢晓得轻重。”
次日,顾廷烨回府时,眉宇间郁色更重。
明兰伺候他换了常服,递上热茶,试探问道:“官人今日朝中事忙?”
顾廷烨捏了捏鼻梁,接过茶盏,沉吟片刻,道:“近日京中,不太平。”
“可是为立储之事?”明兰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放得轻柔。
顾廷烨看她一眼,没有否认:“几位殿下,动作频频。今日早朝,又有御史弹劾三皇子舅家纵奴行凶,侵占民田。五皇子那边的人,则暗指二皇子结交边将,意图不明。互相攻讦,愈演愈烈。”
“陛下态度如何?”
“圣心难测。”顾廷烨摇头,“龙体欠安,愈发倚重内阁与司礼监。但储位不定,人心浮动。昨日,京西大营副将换人,换上了英国公旧部。今日,又听闻宫中准备遴选中书舍人,为几位皇子选讲读官。每一处人事变动,背后都是角力。”
他顿了顿,看向明兰:“你近日若回盛家,或与别家女眷走动,也需格外留意。有些话,能不听就不听,听了也切莫多言。尤其……不要与任何一位皇子的内眷,交往过密。”
明兰心中凛然。
顾廷烨的叮嘱,与祖母的警示,隐隐指向同一片阴云。
“我省得。”她点头,犹豫了一下,终是问道,“官人,你可知……先帝晚年,可曾有什么……未曾昭雪的旧案?或是牵涉较广,但后来被压下的风波?”
顾廷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明兰:“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明兰早已想好说辞:“昨日去探望祖母,她因崔嬷嬷过世,提起些陈年旧事,言语间似乎有些隐忧。我听着,好像与早年一些宫闱传闻有关,心中有些不安,故有此一问。”
顾廷烨神色稍缓,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放下茶盏,思索片刻。
“先帝仁厚,晚年虽精力不济,但朝政大体平稳。若说未曾昭雪的旧案……”他压低了声音,“倒确有一桩,讳莫如深。”
明兰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只露出好奇神色:“哦?”
“便是‘庚申宫变’。”顾廷烨声音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明兰在记忆中搜索。庚申年,是二十多年前了。她那时尚未出生。隐约听说过,那年宫中似乎走水,死了一些宫人,但官方说法是天干物燥,意外失火。
“不是说是走水吗?”
顾廷烨摇头:“那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实则是一场未遂的宫变。据传,涉及一位早夭的皇子,和当时一位极得宠的妃嫔。先帝震怒,清洗了后宫与前朝不少人。但具体详情,涉案之人,最终如何处置,所有档案都被封存,知情者也大多……不见了。”
早夭的皇子?宠妃?
明兰脑中飞快转动。祖母是勇毅侯府独女,年轻时是否曾出入宫闱?她赏给崔嬷嬷金叶子,是在出嫁前后,时间上,似乎与“庚申宫变”相隔数年。但这二者之间,会有联系吗?
“那位早夭的皇子……”
“莫要再问了。”顾廷烨打断她,神色严肃,“此事是禁忌。当年牵连甚广,勇毅侯府……”他忽然停住,看了明兰一眼,改口道,“总之,许多勋贵人家都因此事受到波及,或贬或黜。你能不问,最好不问。祖母年纪大了,忆及往事,难免伤感,你听听便罢,莫要深究,更不可在外提起‘庚申’二字。”
他眼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明兰只得点头应下。
但心中疑云更浓。
顾廷烨提到了勇毅侯府!虽然及时收口,但那瞬间的停顿和改口,分明证实了祖母的话——勇毅侯府的急流勇退,与此事有关!
而祖父的仕途,盛家男人的官运天花板,莫非也是这场旧案余波带来的“代价”?
崔嬷嬷“替人藏的”金叶子,难道就是这场宫变遗留的信物?
那么,“替人藏的”,是替谁?那位早夭皇子的生母?那位宠妃?还是……其他涉案的、想要保留某种证据或联系的人?
三枚金叶子,三。
庚申宫变,早夭皇子,宠妃,先帝……这已经是四个关键点。或者,三枚叶子,代表的是三方?保皇党、宫变方、以及……像勇毅侯府这样被卷入,不得不隐藏秘密的“第三方”?
线索似乎多了一些,却又更加混乱。
下午,小桃从盛家回来。
“房妈妈说了,崔嬷嬷是家生子,老子娘早没了,也没什么亲厚的兄弟姊妹。她一辈子没嫁人,心思全在老夫人身上。习惯嘛,就是特别仔细,东西存放得井井有条,针线活极好,尤其是缝补和隐藏针脚。至于老物件……”小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旧旧的靛蓝布包,“房妈妈整理崔嬷嬷遗物时,在箱子最底下,发现了这个,压得平平的。看着就是些零碎布头,但想着娘子特意问起,就让我带回来了。”
明兰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果然是些边角布料,各种颜色质地都有,但都很陈旧了。像是多年积攒下来,准备做补丁或拼接用的。
她将布料一一抖开,仔细查看。
在最底下,有一块约莫两个手掌大小、颜色褪得发白的锦缎。看花色纹样,是至少二三十年前的式样,且质地颇佳,非寻常仆役能用。
锦缎上,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隐蔽的纹路。
明兰凑到窗边光亮处,细细辨认。
那纹路,赫然是几片叶子的形状!
线条极细,绣得与锦缎底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叶子形态,与她手中的金叶子,有七八分相似!
而在这些绣出的叶子中间,似乎还有一些更细的、像是文字的笔画,但绣得更加潦草隐秘,难以辨认。
明兰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锦缎,是崔嬷嬷藏匿的。
上面的绣纹,绝非无意为之。
她拿起一枚金叶子,轻轻放在那绣纹之上。
大小、轮廓,竟然大致吻合!
这不是巧合。
崔嬷嬷不仅藏了金叶子,还用这种方式,留下了某种提示!
只是这提示,太过晦涩。
绣纹中的笔画,是什么字?还是某种代号?
她正凝神思索,刘妈妈也回来了,面色有些凝重。
“娘子,打听到了些消息,但……有些蹊跷。”
“怎么说?”
“老奴托了从前认识的一些老门路,打听三十年前擅长细金工艺的匠人。倒是问出几位,但提起这种小叶形状的金饰,有位老银匠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只说当年宫中有位姓胡的司珍女官,最擅长此类精巧物件,曾为几位得宠的娘娘打过类似的饰物,赏赐给亲近宫人或有功命妇。但庚申年后,那位胡司珍就暴病身亡了。她带出来的几个徒弟,后来也陆续离开了京城,或是改了行当。”
胡司珍。宫中。庚申年。暴病。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透出浓浓的不祥。
“还有,”刘妈妈压低声音,“老奴试着问了问,当年有没有哪家府上,特别流行或赏赐过这种金叶子。有人隐约记得,似乎……似乎与已故的宸妃娘娘有关。”
宸妃!
明兰呼吸一滞。
先帝晚年那位极得宠,据说在“庚申宫变”中“病逝”的妃子,封号正是“宸”!
金叶子,胡司珍,宸妃,庚申宫变……
还有崔嬷嬷绣纹中那隐秘的叶子图案。
碎片,似乎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方式,逐渐拼合。
但最关键的一环——这三枚金叶子如今代表什么?要找谁?如何用?——依旧迷雾重重。
第三章
又过了两日,风平浪静。
明兰将金叶子用最普通的细棉布包好,缝在了贴身小衣的夹层内。那幅绣有叶纹的旧锦缎,她也仔细收好。
小桃和刘妈妈打听来的信息,她反复思量,却不敢再轻易深入探查。顾廷烨的警告言犹在耳,她知道,再查下去,可能不等“万一”到来,就会先引火烧身。
她只能等。
等那个“万一”,或者等那个可能需要金叶子的人出现。
然而,先来的不是人,是一道宫中的旨意。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思念旧人,特召几位老勋贵家的诰命,入宫说话,以慰寂寥。
名单里,有已故勇毅侯的嫡女,如今的盛府老太太徐氏。
亦有宁远侯夫人,盛氏明兰。
接到懿旨,明兰与祖母徐氏在盛家碰面,两人眼中都有掩不住的凝重。
皇后早不召见,晚不召见,偏偏在崔嬷嬷刚过世,金叶子重现的时候召见。且点名了勇毅侯府出身的祖母。
这绝非巧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徐氏倒是镇定,仔细检查着明兰的诰命服饰,“该来的,总会来。宫里,我比你熟。记住,多看,多听,少说。皇后不问,绝不主动提及任何旧事。若问起崔嬷嬷,只说她年老寿终,感念主恩即可。”
“孙女明白。”
次日,婆孙二人按品大妆,乘轿入宫。
这是明兰婚后第一次正式入宫觐见皇后。宫殿巍峨,气象万千,宫人肃穆,行走无声,处处透着天家威严与压抑。
在坤宁宫外等候宣召时,明兰注意到,还有几位老诰命也在等候。其中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偶尔扫过她们这边时,似乎停顿了一瞬。
徐氏微微侧身,用极低的声音在明兰耳边道:“那是已故镇国公夫人,娘家姓孟。她的姐姐,是当年宸妃宫里的掌事宫女。”
明兰心头一跳。
宸妃!
她不禁多看了那位孟老夫人一眼。对方却已移开目光,垂眸静立,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宣,勇毅侯女徐氏,宁远侯夫人盛氏,觐见——”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婆孙二人敛容肃穆,缓缓步入殿中。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年约四旬,容貌端庄,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她穿着常服,并未戴凤冠,气势却依旧雍容迫人。
行礼如仪后,皇后赐座。
话语多是寻常问候,问徐氏身体,问明兰持家可还顺遂,夸赞顾廷烨年轻有为。
徐氏应对得体,明兰更是谨慎,只答不问。
聊了一盏茶功夫,皇后话锋似乎无意地一转:“听闻府上一位老嬷嬷近日过世了?伺候了老夫人几十年,真是难得。”
来了。
明兰眼观鼻,鼻观心。
徐氏欠身答道:“回娘娘,是臣妇身边的崔氏,跟了臣妇五十多年,前几日老病去了。劳娘娘动问。”
“五十年,大半辈子了。”皇后轻轻叹息,“这样的忠仆,如今是越发少了。本宫记得,她好像……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
“是,是臣妇未出阁时就在身边伺候的。”
“哦。”皇后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拂去浮沫,状似随意,“本宫恍惚听说,这位崔嬷嬷,年轻时手脚就特别巧,尤其一手女红,很是出色?”
明兰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
徐氏神色不变:“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些寻常针线,当不得出色二字。她为人本分,倒是真的。”
“本分好啊。”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掠过徐氏,似乎在审视什么,“这宫里宫外,多少风波,都是因为不本分惹出来的。能本本分分过一辈子,是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却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老夫人当年在闺中,想必也是常入宫闱的。可还记得,宸妃娘娘宫里的胡司珍?她的手艺,那才是真的巧夺天工。可惜,去得早。”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宸妃。胡司珍。
这两个名字被皇后亲口提起,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徐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感慨:“胡司珍……臣妇有些印象。当年宸妃娘娘恩宠正隆,胡司珍制的首饰精巧别致,娘娘常拿来赏人。臣妇也曾有幸得过一支簪子。确实技艺非凡。天不假年,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皇后重复了一句,目光悠悠,不知看向何处,“好些精巧东西,也就随之湮没了。就像有些旧事,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喽。”
她不再往下说,转而提起御花园新开了几株名品菊花,邀诸位夫人稍后一同观赏。
从坤宁宫出来,明兰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皇后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意有所指。
崔嬷嬷的女红,宸妃,胡司珍,旧事……
这是在试探祖母,是否知道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
离宫回府的马车上,徐氏一直闭目不语,脸色比入宫前更加苍白。
直到马车驶入盛家角门,她才睁开眼,对明兰道:“皇后在敲打,也在提醒。”
“提醒?”
“提醒我,宫里还有人记得旧事。提醒我,有些关联,斩不断。”徐氏声音低沉,“她今日特意提起胡司珍,提起宸妃赏赐……恐怕,宫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金叶子,或者类似的东西,重现的迹象。”
“是因为崔嬷嬷过世?”明兰问。
“或许。也或许,是别处露出了痕迹。”徐氏眉头紧锁,“树欲静而风不止。明兰,回去后,那东西,要藏得更妥帖。近些日子,若无必要,你也少出门。顾侯那边,也提点他,万事小心。”
“是。”
然而,风波并未因她们的谨慎而平息。
几日后,一桩不大不小的“意外”,让明兰意识到,暗处的目光,可能比她想象的更近。
澄园负责采买的一个二等仆役,突然失踪了。
此人并非家生子,是外头雇来的,在府中干了三年,还算本分。失踪前一日,他还正常领了差事出去。
刘妈妈察觉不对,派人去他赁住的屋子寻找,已是人去屋空。同院的人说,前夜见他收拾了个小包袱,说老家有急事,连夜走了。
这本身不算大事,一个仆役去留,侯府还不至于大动干戈。
但小桃在检查此人留下的、未来得及带走的旧衣物时,在一个破袄的夹层里,摸到了一点硬物。
拆开一看,是一小角破碎的靛蓝布片。
布片的质地、颜色,与崔嬷嬷遗物中那块绣有叶纹的锦缎,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断裂的边缘,似乎能勉强与锦缎的某处残缺对上!
这仆役,竟暗中藏有与崔嬷嬷相关之物!
他是无意中得来,还是有意窥探?他的失踪,是巧合,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明兰看着那角布片,遍体生寒。
她立刻吩咐刘妈妈和小桃,将澄园上下所有仆役,尤其是近一两年进来的,重新细细筛一遍底细。同时,加派人手,暗中护卫院落,特别是她的正房和书房。
一种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
而网的中心,就是那三枚看似不起眼的金叶子。
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否则,被动等待,只会沦为网中之鱼。
夜深人静,她再次取出金叶子和那幅锦缎,就着孤灯,苦苦思索。
绣纹中的潦草笔画……她尝试了多种解读,都不成文。
忽然,她想起顾廷烨提过,宫中传递密讯,有时会用暗语或代号,甚至是以物代字。
叶子……
叶……
她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摊开着一本她日常翻阅的诗集。
一句诗映入眼帘:“一声梧叶一声秋”。
叶,秋。
不,不对。
她又想到,金叶子是信物。信物需要验证。
如何验证?
她拿起金叶子,对着灯光,从不同角度观察。
忽然,她发现,在某一特定角度下,极其倾斜的光线下,金叶子边缘最薄、磨损最甚的某处,透过光线,似乎能看到极其微小的、凹凸的痕迹。
像是……极微小的刻字?
她立刻取来顾廷烨书房用的、查验地图纹理的放大水晶片(一种天然水晶磨制的凸透镜)。
将金叶子固定,调整灯光角度,透过水晶片仔细看去。
果然!
在叶子背面靠近叶柄的极边缘处,有一处米粒大小的区域,被巧妙地打磨得极薄,上面用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雕技术,刻着两个小字。
不是汉字。
是两个极其古怪的符号。
她从未见过。
像字,又像图。
她连忙查看另外两枚。
在同样的位置,同样有微雕痕迹。
一枚刻着类似的古怪符号,略有不同。
另一枚刻着的,似乎是半个符号,或者一个更复杂的图案的一部分。
三枚合起来,似乎才能组成完整的信息?
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这就是秘密所在!
金叶子本身,就是密码!是钥匙!
可这符号代表什么?如何解读?
她立刻将三个符号仔细描摹下来。
看着纸上的鬼画符,她毫无头绪。
这不是常见的梵文、蒙文、或任何一种她知道的外族文字。
难道是宫廷内使用的特殊暗号?还是那位胡司珍,或者宸妃一系独有的密语?
她需要找到能解读它的人。
而这个人,必然与当年的旧案,与宸妃,与胡司珍,有极深的渊源。
皇后今日的暗示,那位孟老夫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是否就是线索?
可她能信任谁?敢信任谁?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窗外,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声音沉闷,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第四章
描摹下符号后,明兰一连数日心神不宁。
她不敢将符号示人,甚至不敢让顾廷烨知晓金叶子的秘密已露出一角。兹事体大,在未明真相前,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对顾廷烨亦是如此。
她只能凭自己。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回忆祖母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忆皇后宫中的对答,回忆那位孟老夫人的神态。
皇后特意在召见时提起胡司珍和宸妃,绝非闲谈。有两种可能:一是警告祖母,旧事未忘,谨言慎行;二则可能是……在某种默契下,传递一个信号——宫中还有人关注此事,或许,是可以“联系”的人?
而孟老夫人,她的姐姐是宸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她今日出现在坤宁宫外,是巧合,还是有意?
明兰决定,必须冒一次险。
她以答谢皇后召见关怀为由,准备了几份不逾矩的礼物,分别送往几家常走动、此次一同被召见的诰命府上。其中一份,特意选了上好的安神香料和滋补药材,让人送到了镇国公府孟老夫人处。
礼物寻常,不会惹眼。
随礼物附上的拜帖,措辞也极其恭敬寻常,只说仰慕老夫人德望,一点心意,望乞笑纳。
她在等一个回音。
若孟老夫人毫无反应,或只是依礼回些客套礼物,那便罢了。
若她有所回应,哪怕只是回礼略有不同,或许就能寻得一丝端倪。
三日后,镇国公府的回礼到了。
是一盒精致的宫中式样点心,并两匹颜色沉稳的妆花缎。
点心是桂花酥和茯苓糕,无甚特别。妆花缎一匹靛蓝,一匹秋香色,也是中老年妇人常用的稳重颜色。
看起来,只是礼尚往来,毫无异常。
明兰仔细检查了点心盒子,里面并无夹带。妆花缎也是完整的。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有些失望,让丫鬟将东西收好。
小桃捧着那匹秋香色的妆花缎,准备放入库房时,“咦”了一声。
“娘子,这缎子边缘,好像有点不太齐整?”
明兰闻言,接过缎子细看。
果然,在缎子一端裁切的边缘,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小小毛刺,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脱了几根丝线。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她心中一动,用手指轻轻捻过那处。
触感……似乎略有不同?
她拿起剪子,极其小心地,沿着那脱丝的边缘,剪开极小的一道口子。
然后,用细长的镊子,探入缎子的夹层。
轻轻一夹,夹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片。
是一根丝线。
一根颜色与秋香色缎子几乎完全一样,但稍微亮泽一些,质地也略有不同的丝线。
丝线不长,约莫两寸,中间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精巧的结。
明兰屏住呼吸,将丝线放在掌心。
这个结……
她猛地想起崔嬷嬷遗物中,那块锦缎上绣的叶纹旁边,那些潦草难辨的笔画中,似乎就有类似这种绳结的简化图案!
她立刻找出那块锦缎,两相对照。
果然!锦缎上某个笔画扭曲处,细看之下,与这丝线打的结,形态神似!
这不是普通的结。
这是一种“结绳记事”的变体?还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暗号?
孟老夫人果然知道!她用这种方式,回应了明兰的试探!
这丝线打的结,是一种信号,表示“我已接到讯息”,还是暗示“可以联系”,抑或是别的什么意思?
明兰盯着那小小的绳结,仿佛盯着一团燃烧的火。
下一步,该怎么走?
直接去镇国公府拜访?太突兀,极易引人注目。
再次送礼?若无合适借口,也显得可疑。
她需要创造一个自然见面的机会。
几日后,机会来了。
英国公府老太君七十大寿,广发请帖。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皆在受邀之列。宁远侯府与盛家,自然也在其中。
明兰知道,孟老夫人与英国公夫人是旧识,必定会赴宴。
寿宴那日,英国公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明兰与顾廷烨一同出席。顾廷烨自去前厅与男宾周旋,明兰则在内院,与各府女眷见礼。
她刻意保持着低调,但目光始终留意着孟老夫人的动向。
孟老夫人与几位老封君坐在一处说话,神色恬淡,与平日并无二致。
直到宴席过半,孟老夫人起身,由丫鬟搀扶着,似是更衣。
明兰等了一会儿,也借故离席,向净房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是一处小巧的园子,相对僻静。孟老夫人并未去净房,而是站在一丛修竹旁,看着竹叶,似乎在等候。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与明兰对上。
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夫人也来透透气?”孟老夫人先开了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是,里面有些气闷。”明兰行礼,走到近前。
两人间隔着五六步距离,丫鬟们都留在月洞门外。
竹叶沙沙。
“秋香色的缎子,还合心意吗?”孟老夫人忽然问,目光落在明兰腰间佩着的一个秋香色丝线编的平安结上——那是明兰今日特意佩上的,与那根丝线颜色相仿。
“老夫人厚赐,缎子极好。”明兰答道,手指轻轻拂过那平安结,“尤其是那里面的一番‘心意’,更是难得。”
孟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心意难得,更难得的是,懂得保存‘心意’的人。”她意有所指,“有些‘心意’,存得久了,自己都快忘了初衷。直到看见相似的‘物件’,才恍然想起。”
“不知老夫人想起的‘初衷’,是什么?”明兰试探着问。
孟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抬头看了看被屋檐切割出的四角天空,缓缓道:“我姐姐,叫孟云。在宸妃娘娘宫里二十年,最后那几年,是掌事宫女。她是个死心眼的人,认准了主子,便是一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庚申年那个冬天,特别冷。宫里出了事。姐姐被带走前,偷偷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说如果以后有人拿着‘三片叶子’来找,就把布包交给那人。她说,那是娘娘留给有缘人的‘念想’,也是……‘公道’。”
明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三片叶子!
“那布包……”
“姐姐走后,我打开看过。”孟老夫人目光悠远,带着痛楚,“里面不是金银珠宝。是几页纸,还有一些……零碎东西。我看不懂,也不敢留。依着姐姐的话,藏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这一藏,就是二十多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问了。”
她看向明兰,眼神锐利如刀:“直到最近,我听说,盛家老太太身边跟了五十多年的崔嬷嬷去了。又听说,皇后娘娘召见了你们婆孙,还提起了胡司珍。我便想,或许,‘叶子’该出现了。”
“老夫人如何确定,是我?”明兰问。
“我不确定。”孟老夫人摇头,“但你送了礼来。寻常答谢,不会特意选安神香料。我姐姐晚年,常受惊梦困扰,离不得安神香。这习惯,知道的人不多。我便想,赌一把。看来,我赌对了。”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加快:“那布包我藏在了京西大慈悲寺,后山脚第三棵老槐树,朝南的树洞里,用油布包着,埋在浮土下。你自己去取,莫要假手他人。取到后,尽快看,看完……最好烧掉。那不是能留的东西。”
“里面到底是什么?”明兰急问。
“是宸妃娘娘的遗书,还有……一些能证明三皇子身世的凭证。”孟老夫人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后退一步,恢复了平静的神色,“老身年迈体衰,出来久了,该回去了。夫人也请回吧,宴席尚未散呢。”
她不再看明兰,扶着恰好走过来的丫鬟,缓缓朝月洞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小心宫里的人。尤其是……坤宁宫。”
说完,径直离去。
明兰独自站在竹丛旁,浑身冰凉,又滚烫。
宸妃遗书!三皇子身世!
当今三皇子,生母早逝,记在一位份位不高的嫔妃名下。难道……他的生母竟是宸妃?那位在“庚申宫变”中“病逝”的宠妃?
如果三皇子是宸妃所出,而宸妃之死又与宫变有关……那三皇子的身份,岂非本身就带着原罪和巨大的政治风险?先帝当年将其记在他人名下,是否就是为了掩盖?
而这秘密,为何会通过胡司珍的金叶子,牵连到勇毅侯府,牵连到祖母和崔嬷嬷?
崔嬷嬷“替人藏的”,就是这惊天秘密的钥匙?
孟老夫人的姐姐,是保管秘密的人之一?
而皇后……坤宁宫……她今日的警告,是善意,还是杀意?
明兰感到一阵眩晕。
她知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那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足以掀翻半个朝堂的漩涡中心。
第五章
从英国公府回来,明兰一连两日闭门不出,只称身体微恙。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信息,更需要筹划如何安全地取回大慈悲寺树洞里的东西。
大慈悲寺在京郊,香火不算顶盛,但亦非荒寺。后山脚老槐树……必须亲自去,且要避开所有眼线。
她以“病中烦闷,欲去京郊庄子小住两日散心”为由,征得了顾廷烨的同意。顾廷烨虽觉她此时出城有些突兀,但见她神色确实有些憔悴,只当她是为近日京中烦扰和崔嬷嬷之事伤神,便未多问,只叮嘱多带护卫。
明兰只带了小桃和几个绝对可靠的家将,轻车简从,出了城。
她没有直接去自己的庄子,而是绕了一段路,中途改道,去了大慈悲寺。
以“路过宝刹,进去上炷香”为名,她进了寺庙。
让家将在前殿等候,只带着小桃,捐了香油,佯作随意游览,慢慢踱向后山。
后山僻静,古木参天。果然找到了孟老夫人所说的第三棵老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盖。
四下无人。
明兰让小桃在不远处望风,自己走到树南面。
树根盘虬,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洞,里面积着些许枯叶浮土。
她蹲下身,心跳如鼓,用手轻轻拨开浮土。
指尖很快触到一块硬物,用油布包裹着。
她迅速将油布包取出,塞入早已准备好的宽大袖袋中,然后将浮土复原,扫上些枯叶。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回到小桃身边,她面色如常,低声道:“走。”
主仆二人回到前殿,与家将汇合,仿佛真的只是上了香,略作游览,便离开了寺庙,径直往自家庄子去了。
到了庄子,屏退众人,只留小桃在门外守着。
明兰的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油布包。
里面是几页泛黄脆弱的纸张,纸质是宫中专用的薛涛笺。另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质长命锁片,锁片上刻着“长乐永康”四字,背面似乎有极模糊的刻痕。
她先展开那几页纸。
字迹清丽婉约,却因书写时的激动或虚弱,有些笔画颤抖。
开篇便是:“臣妾宸妃徐氏,泣血谨奏……”
果然是宸妃遗书!
明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逐字读下去。
遗书内容,字字惊心。
宸妃自陈,她并非病逝,而是遭人构陷,被诬与侍卫私通,所怀龙胎亦被指为孽种。构陷她之人,手段周密,买通了她宫中数人,伪造证据。先帝起初震怒,但内心仍有疑虑,将她秘密囚禁于冷宫别院,并未立即处死,命心腹暗中查证。
她在囚禁期间,产下一子。
此子出生当日,便被先帝派人接走,秘密抚养,对外宣称夭折。她则被灌下毒药,制造“病逝”假象。她在临终前,写下此血书,并留下孩儿的长命锁为凭,恳求上天有眼,他日能还她清白,使孩儿得认祖归宗。
她提到,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关键人证,是当时为她诊出喜脉、并一直负责她孕期调理的太医局副使,姓方。此人后来也“暴毙”。但宸妃怀疑,方太医或许留下了真实的脉案记录。
她还提到,构陷她的主谋,极有可能来自当时与她争宠最烈、且家族势力庞大的……李贵妃宫中。而李贵妃,便是如今的李太后!当今圣上的生母!
遗书最后,宸妃写道,她已将此事,连同长命锁的拓印图样,通过绝对信任的胡司珍,制作成三枚特殊的金叶子,交予宫外一位与她有旧、且家族忠直可靠的女眷保管,以防万一。若她沉冤得雪,或孩儿有认亲之日,可凭金叶子为信。
看到此处,明兰已惊出一身冷汗。
祖母!那位“宫外女眷”,就是当时的勇毅侯独女,她的祖母徐氏!
所以,金叶子是宸妃通过胡司珍之手,转交给祖母的信物和凭证!祖母又将其中三枚赏给了最信任的崔嬷嬷保管(或许当时赏赐了更多,崔嬷嬷留下了这三枚),并叮嘱她“万一”时使用。
崔嬷嬷“替人藏的”,就是宸妃的冤情和三皇子身世的秘密!
而三皇子,就是宸妃所生、被先帝秘密养大的那个孩子!
先帝将其记在他人名下,或许有保护之意,但更多的是为了掩盖当年的丑闻,维护皇室和李太后(当时的李贵妃)的颜面,稳定朝局。
如今,三皇子成年,参与夺嫡。这个秘密一旦曝光,将引发何等滔天巨浪?
三皇子若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被当今太后构陷致死,他会如何?他会放过李家吗?朝廷格局会怎样动荡?
而当今圣上,知道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真实出身和血仇吗?他会如何看待三皇子?如何看待自己的母后?
盛家,勇毅侯府,因为当年受托保管秘密,而被先帝或李太后记恨,所以祖父仕途受阻,侯府急流勇退?
皇后今日的试探和孟老夫人的警告“小心坤宁宫”……皇后是知道内情,在提醒她们远离危险?还是……皇后本身就牵涉其中?毕竟,皇后是李太后的儿媳!
明兰拿着遗书的手,冰冷彻骨。
这根本不是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足以将盛家、顾家、乃至更多相关者炸得粉身碎骨的惊天霹雳!
她该怎么做?
立刻烧掉?装作不知?
可秘密已经重现。孟老夫人知道她取了东西。宫里皇后或许也有所察觉。那个失踪的仆役,或许就是某方势力派来探查的暗桩。
她们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将秘密交给顾廷烨?交给朝廷?
交给谁?皇帝?太后?三皇子?还是……皇后?
谁能信任?谁不会在得到秘密后,为了掩盖,将知情人全部灭口?
将秘密公之于众?
那无异于引爆火药桶,第一个死的就是她自己和盛家全族。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她拿起那枚小小的长命锁片。
“长乐永康”……一个母亲对孩儿最朴素、最沉痛的祝愿。
背面模糊的刻痕……她凑到灯下细看,似乎是极小的“庚申年冬”字样,和一个残缺的印鉴痕迹,像是太医局的标记?
这就是宸妃留下的“凭证”。
她将遗书和长命锁重新用油布包好。
现在不能烧。
这是仅有的证据,也是……或许能用来谈判、自保的唯一筹码。
但必须藏好。比金叶子藏得更好。
她将油布包塞入一个不起眼的旧妆奁夹层,又将妆奁混入一批准备送入城中府库的旧物箱子中,吩咐庄头过两日连同其他杂物一并送回侯府,放在库房最里间。那里等闲无人去动。
处理完这些,她疲惫欲死。
回到侯府后,她强打精神,一切如常。
但夜里,她开始失眠。稍有风吹草动,便心惊肉跳。
顾廷烨察觉她的异常,追问了几次。她只推说庄子夜里睡不安稳,做了噩梦。
她不敢说。
这个秘密太沉重,她不能,也不敢将顾廷烨彻底拖进来。至少,在想到相对稳妥的办法前,不能。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五日后,宫中传出消息。
三皇子在御前奏对时,因“言语失当,君前失仪”,被罚闭门读书三个月,无诏不得出。
与此同时,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上本弹劾三皇子舅家(即其养母娘家)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等数条罪状,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旨严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对三皇子一系的打压。
储位之争,已从暗流汹涌,逐渐浮上水面。
而三皇子被罚的罪名是“言语失当”。他到底说了什么,触怒了皇帝?
明兰心中有了极其不祥的猜测。
是否……三皇子,或者他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触碰“身世”这个禁区?
就在这风声鹤唳之际,盛家派人急急来报:盛老太太徐氏,病倒了。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高热不退,口中时有谵语。
明兰匆匆赶回盛家。
守在病榻前,看着祖母烧得通红的脸,听着她断续的、含糊不清的梦呓。
她听到祖母反复念着:“叶子……不能给人……宸妃……冤……”
明兰紧紧握住祖母滚烫的手,泪如雨下。
她知道,祖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力,和深埋心底多年的秘密与恐惧,击垮了。
而她自己,也已站在悬崖边缘。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守着秘密,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还是……主动出击,在绝境中,觅那一线极其微茫的生机?
她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不能坐以待毙。
金叶子是钥匙,她已经拿到了锁里的东西。
现在,她需要找到使用这把钥匙的方法,找到那个能打破死局的人,或者,制造一个局。
她俯身,在祖母耳边,用极轻却清晰的声音说:
“祖母,放心。‘万一’若来,我不会让盛家,任人鱼肉。”
“那三枚叶子,我不会让它,只成为陪葬。”
深夜,澄园书房。
明兰摊开一张京城简要舆图,目光落在几个点上:皇宫、镇国公府、大慈悲寺、三皇子府……
烛火将她清瘦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她已将那三枚金叶子上的古怪符号,与宸妃遗书中的某些描述、长命锁上的痕迹反复对比,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猜想。
这符号,或许并非文字,而是一种指示——指示那“方太医”可能藏匿真实脉案的地点!宸妃在遗书中提到方太医可能留下记录,胡司珍制作的金叶子,或许就是根据方太医留下的线索打造的“地图”!
若她能抢先一步,找到那份真正的脉案,证明宸妃怀孕时间与“私通”指控的时间对不上,或许就能掌握一部分主动。至少,是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
她正根据符号的笔画走向,与记忆中京城一些老宅、旧衙署的方位比对,试图找出吻合之处时——
“夫人。”小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门房急报,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带着……带着懿旨。说娘娘凤体欠安,思念夫人,特召夫人即刻入宫陪伴说话。宫轿,已经等在府门外了。”
深夜召见?
非年非节,无端思念?
明兰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后显然不打算再等,也不打算再试探了。
是孟老夫人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宫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有所动作?
此去,是福是祸?
她看了一眼舆图上自己刚刚圈出的、那个与金叶子符号隐约对应的地点——城南,早已废弃多年的“惠民药局”旧址。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真相就在那里。
如果错了,或者去晚了……
她迅速将舆图收起,将描摹符号的纸张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顷刻化为灰烬。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袖口,那里,贴身小衣内,三枚金叶子冰冷坚硬。
她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夜色如墨,宫灯在府门外闪烁,如同窥伺的兽眼。
“更衣,接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第六章
宫轿走得并不快,却很稳。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只余下轿夫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街道上,也敲在明兰的心上。
深夜的皇宫,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显出一种森然的寂静。宫墙高耸,黑影幢幢,仿佛无数沉默的巨兽,将人吞噬其中。
明兰被直接引至坤宁宫的一处偏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比上次召见时更加昏暗。皇后并未坐在凤座上,而是倚在一张贵妃榻上,穿着常服,外罩一件薄绒披风,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疲惫,甚至有些灰败。
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缓缓转动。
“臣妇顾盛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明兰依礼下拜。
“起来吧,坐。”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倦意,“这么晚叫你过来,吓着了吧?”
“娘娘召见,是臣妇的荣幸。”明兰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
“本宫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皇后缓缓道,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有些游离,“一闭眼,就是些旧人旧事。想起你祖母,年轻时是多么明艳爽利的一个人。想起宸妃……想起胡司珍……好好的,怎么就都没了。”
她又提起了这些人。
这次,更加直接。
明兰垂眸:“娘娘保重凤体。旧事已矣,还请娘娘宽心。”
“宽心?”皇后苦笑一声,转动手中的念珠,“有些事,就像这殿里的阴影,灯照不到,它就在那里。你以为忘了,一阵风来,它又晃到你眼前。”
她忽然转过脸,目光如锥,直视明兰:“盛氏,你祖母,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一些她年轻时,宫里赏下来的老物件?”
来了。
直指核心。
明兰心跳如擂鼓,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祖母疼惜,赏赐过臣妇不少东西。娘娘指的是……”
“比如,”皇后一字一顿,“金叶子。小小的,叶脉很细的那种。”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明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她抬起头,迎向皇后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深沉的、不容回避的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金叶子……”明兰缓缓重复,仿佛在努力回忆,“臣妇好像……是见过。在祖母的旧妆奁里,似乎有那么几片,看着有些年头了。娘娘怎知……”
“因为本宫也有。”皇后忽然道。
明兰一怔。
皇后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打开,倒出三枚物事在手心。
赫然也是三枚金叶子!
大小、形状、甚至那磨损圆润的边缘,都与明兰怀中的三枚,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皇后手中的金叶子,叶脉纹路似乎更清晰一些,磨损程度也略轻。
“这是当年,胡司珍为宸妃娘娘打制的。一共九枚。”皇后摩挲着金叶子,声音低沉,“娘娘将它们分给了三个她认为最可信的人。其中一人,便是你祖母,勇毅侯府的徐大小姐。”
九枚?三人分?那就是每人三枚?
祖母得了三枚,赏给了崔嬷嬷保管。
皇后得了三枚。
那还有一个人,得了另外三枚?是谁?
“娘娘……”明兰声音有些干涩。
“你先听本宫说完。”皇后抬手制止她,“宸妃娘娘此举,是托付,也是无奈。她当时……已预感不祥。这金叶子,是信物,更是一个承诺——若她遭遇不测,持有金叶子的人,需在适当时机,为她,也为她的孩儿,求一个公道。”
皇后的目光落在明兰脸上,带着审视:“你祖母,将她的三枚,给了你,是吗?”
明兰知道,此刻抵赖已无意义。皇后深夜召见,亮出金叶子,显然已掌握了相当的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祖母近日病中,将此物交予臣妇保管。”她没有提崔嬷嬷,将时间模糊。
“果然。”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她终究……还是选择将这担子,交给了你。也好,你比你父亲,比你几个姐妹,都更担得起事。”
明兰心中急转。皇后这话,似乎并无恶意,反而有种……托付的意味?
“娘娘,臣妇愚钝,不知这金叶子,究竟关联何事?祖母只说是旧物,让好生收着。”明兰试探着问。她不能主动暴露自己已知晓遗书内容。
皇后沉默良久。
殿外更鼓声隐隐传来。
“事到如今,有些话,本宫也不必瞒你了。”皇后似乎下了决心,坐直了身体,“宸妃娘娘,是被冤枉的。当年的‘私通’案,是彻头彻尾的构陷。主谋……是当时的李贵妃,如今的太后娘娘。”
虽然早已从遗书中得知,但亲耳从皇后口中听到,明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先帝后来,其实查明了真相。”皇后继续道,语气带着嘲讽与悲凉,“但他不能动李贵妃。那时,今上已是太子,李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朝局稳定,先帝选择了掩盖。他秘密处死了构陷宸妃的几名关键宫人,将宸妃所生皇子记在他人名下抚养,对外宣称宸妃病逝,皇子夭折。”
“那个皇子……就是三皇子殿下?”明兰轻声问。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果然猜到了。不错,就是三皇子赵祈。先帝将他交给无子且性情温顺的刘嫔抚养,并严令知情人封口。你祖母,因为与宸妃有旧,且勇毅侯府忠直,先帝便将部分真相和金叶子托付给她,算是一个……交代,也是一个制约。制约李家,也制约……未来可能知晓真相后心怀怨望的三皇子。”
原来如此!先帝将秘密交给祖母,既是安抚宸妃一系,也是埋下一颗棋子,平衡各方。
“那娘娘您……”
“本宫的母亲,与宸妃娘娘是闺中密友。”皇后声音低了下去,“宸妃娘娘入宫前,曾将一枚贴身玉佩赠予家母。后来事发,家母悲痛欲绝,郁郁而终。临终前,她将玉佩和金叶子一起交给我,告诉我真相,让我……在有能力时,至少保住那个孩子,不要让他被李家所害。”
皇后的眼中泛起泪光:“这些年来,本宫在宫中,如履薄冰。既要侍奉太后,又要暗中看顾三皇子。太子早逝,今上子嗣不丰,三皇子聪慧仁厚,本是有望大统的。可他的身世……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太后绝不会允许他知道真相,更不会允许他登上皇位。近来,三皇子似有所察,暗中探查生母之事,已引起太后警觉。前日他被罚闭门,便是太后施压的结果。”
她抓住明兰的手,手冰凉而用力:“盛氏,太后已经怀疑金叶子重现,怀疑有人想翻旧案。她的人,或许已经盯上了盛家,盯上了你。今日召你入宫,一是提醒你,二是……本宫需要你的帮助。”
“娘娘想让臣妇做什么?”
“找到方太医留下的真实脉案!”皇后急切道,“那是能证明宸妃清白最直接的证据!本宫暗中查访多年,只知当初方太医可能将真脉案藏在了与金叶子符号相关的某个地方。那符号,是一种只有胡司珍和方太医才懂的密记,指示藏匿地点。本宫破解了部分,指向城南旧惠民药局。但那里早已荒废,排查不易,且本宫的人不便频繁出入,容易打草惊蛇。”
皇后竟然也破解了符号指向!而且结论与明兰的猜测一致!
“娘娘是让臣妇去找?”
“你比本宫方便。”皇后点头,“你是外命妇,出入相对自由。且你聪慧谨慎。本宫将所知符号线索尽数告知于你,你速去查找。找到后,立刻销毁,或者……交给本宫。有此物在手,或可制衡太后,至少能保三皇子平安,也能……为你盛家,谋一条生路。”
她看着明兰,眼神恳切:“盛家因这秘密被压制多年,这是不公。若能借此机会,扳倒李家,或至少迫使太后让步,盛家便再无桎梏。顾侯前程,亦不可限量。这是险招,也是机遇。”
明兰心中念头飞转。
皇后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且似乎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白。交出脉案,皇后用以制衡太后,换取三皇子平安和盛家解脱。
可是……
“娘娘,”明兰缓缓问道,“若找到脉案,证实宸妃娘娘清白,三皇子殿下……会只满足于‘平安’吗?他知道生母冤死,仇人是当今太后,他会如何?陛下又会如何?朝局……还能稳吗?”
皇后神情一僵。
她松开明兰的手,重新靠回榻上,闭了闭眼。
“本宫何尝不知……”她叹息,“可眼下,已无万全之策。太后咄咄逼人,三皇子危在旦夕。先保住人,再从长计议。至于以后……或许真相永远不必大白于天下,只需让太后知道,我们手中有足以毁灭李家的东西,她便会投鼠忌器。”
真的能“从长计议”吗?血海深仇,能轻易按下吗?太后那样的人物,会甘心受制吗?
明兰心中疑虑更深。
但此刻,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皇后亮明了身份和部分底牌,若她断然拒绝,今夜能否走出坤宁宫,都是未知数。
“臣妇……明白了。”明兰垂下眼帘,“臣妇会尽力去寻那脉案。只是,事关重大,臣妇需要时间布置,也需要娘娘的掩护。”
皇后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个自然。本宫会安排。你放心,你祖母的病,本宫已派了太医去诊视,用了最好的药。盛家上下,本宫也会让人留意。”
这是承诺,也是无形的挟制。
“谢娘娘恩典。”明兰行礼。
“时辰不早了,你且回去。具体符号线索,明日会有人送到你手上。”皇后挥挥手,显得更加疲惫,“切记,谨慎,再谨慎。”
明兰退出偏殿,重新坐上宫轿。
轿子晃晃悠悠,驶离皇宫。
她靠在轿壁上,浑身冷汗涔涔。
皇后的话,能信几分?
她亮出金叶子,诉说苦衷,请求合作,逻辑看似圆满。
但明兰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对三皇子的维护,是因为母亲遗命和同情?还是因为……三皇子可能是她将来在宫中最大的倚仗?若三皇子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地位将无比稳固。而现在的李太后,将失去所有权势。
这不仅仅是公道,更是权力之争。
皇后要的,可能不止是制衡太后,保三皇子平安。
她可能要的,是借这个机会,扳倒李太后,扶三皇子上位!
而自己,盛家,顾家,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找到脉案,是关键时刻的杀手锏。
至于这杀手锏挥出后,会死多少人,会引起多大动荡,恐怕不在皇后首要考虑之内。
甚至,为了确保秘密不外泄,在事成之后,她这个“棋子”,还有祖母,乃至整个盛家,会不会被“妥善处理”掉?
明兰打了个寒颤。
不能完全相信皇后。
但也不能拒绝。
她必须有自己的谋划。
回到澄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顾廷烨一夜未眠,在正房等候。见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却也没多问,只道:“回来就好,先去歇着。”
明兰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担忧,心中酸楚,却什么也不能说。
次日午后,一个面生的小内侍,以送宫中赏赐的点心为由,将一个蜡丸混在食盒夹层中,送到了明兰手中。
蜡丸里是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画着三个复杂的符号解析图,以及一些注释,果然指向城南旧惠民药局的不同位置,比明兰自己猜测的更加具体。
皇后的“诚意”来了。
明兰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她必须去惠民药局。
而且,必须赶在皇后,或者太后,或者其他什么势力之前,找到那份脉案。
然后,决定它的命运。
第七章
三日后,明兰以“去香火鼎盛的法华寺为祖母祈福”为由,再次出城。
这一次,她做了更周密的安排。让小桃穿着她的衣服,乘坐她的马车,带着大部分护卫,前往法华寺。而她则换了丫鬟服饰,由两名最精干可靠、曾随顾廷烨上过战场的家将护卫,从侧门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然前往城南。
旧惠民药局位于城南僻静处,早已废弃多年。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偶尔有野猫窜过,更添荒凉。
根据绢纸上的解析,三个符号分别对应药局旧址的三个点:前院正厅东侧第三根柱子基座、后院丹房东北角地砖下、以及西侧废弃药圃中以某棵老树为基准的七步之外。
两名家将一人在外围警惕望风,一人跟随明兰进入废墟,按图索骥。
前院正厅只剩框架,柱子基座大多残破。找到东侧第三根,基座石块松动。家将用力撬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些潮湿的泥土和虫蚁。
没有东西。
两人又来到后院丹房。东北角地砖破损严重。撬开几块,向下挖掘尺余,依旧一无所获。
只剩下药圃。
药圃早已不成形状,荒草及腰。西侧确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
以树干为起点,向西南方向量出七步。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长满杂草。
“挖。”明兰低声道。
家将用随身携带的短铲,开始挖掘。
挖了约一尺深,铲头触到硬物。
不是石头。
是一个密封的陶罐。
家将小心地将陶罐取出,拂去泥土。
罐口用蜡密封得极其严实。
明兰心跳加速,接过陶罐,入手颇沉。
她走到一处断墙后,用匕首小心划开蜡封,打开罐盖。
里面没有潮气,填满了干燥的石灰。
拨开石灰,露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件。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本纸质发黄但保存尚可的册子。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太医院脉案存档——庚申年”字样。
她快速翻到记录宸妃名号的部分。
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宸妃徐氏,庚申年六月初五诊,脉象滑利,如珠走盘,乃喜脉。孕期约一月有余。”
“六月初五……”明兰喃喃道。
根据遗书和宫中记录,指控宸妃与侍卫私通的时间,是在庚申年五月中下旬。而脉案显示,她在六月初五就已诊出怀孕月余,那受孕时间至少要在四月底五月初。
时间对不上!
这足以证明,宸妃怀孕是在“私通”指控之前,孩子只能是龙种!
继续往下翻,还有后续几次诊脉记录,以及方太医手写的备注:“宸妃娘娘胎象稳固,然忧思过度,嘱静养安神。娘娘私下垂询,疑宫中有人不利,臣唯尽力保胎,然深感不安……”
方太医果然察觉了危险,并留下了真实的记录!
明兰迅速将几本册子翻阅一遍,确认再无其他相关记载,便将它们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陶罐。石灰也大致复原。
她抱着陶罐,心潮澎湃。
这就是足以翻案的铁证!
现在,这东西在她手里。
该怎么办?
交给皇后?如她所请,成为她扳倒太后的利器?
还是……
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或许,她可以不走皇后安排的路。
或许,她可以自己来下这盘棋。
“走。”她低声对家将道。
两人迅速离开废墟,与外围望风的另一人汇合,登上青布小车,绕路回城。
回到澄园,她将陶罐藏在了比之前更隐秘的地方——澄园小厨房后,专用来堆放冬日腌菜、如今空置的地窖角落,用旧坛子掩盖。
然后,她开始等待。
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将这证据价值最大化,又能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和家族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
五日后,三皇子闭门思过的期限未满,但皇帝突然下旨,召三皇子入宫。
与此同时,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咯血,病情加重。
朝野震动。
储位之争,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当夜,澄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宫中人,也不是哪位大臣家眷。
是一个身穿灰色僧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老者。他手持一枚铁制令牌,声称是“故人遣来,有要事面禀宁远侯夫人”。
令牌的样式,顾廷烨认得,是已故老太师,帝师杨阁老的信物。杨阁老门生故旧遍天下,虽已去世,余威犹在。顾廷烨不敢怠慢,将来人引至外书房,并叫来了明兰。
屏退左右。
老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矍铄、布满风霜的脸。他年约六旬,目光炯炯。
“老朽姓方。”老者开门见山。
明兰心中一动。
“方太医?”
老者微微颔首:“正是先父。”
明兰与顾廷烨对视一眼,俱是震惊。
“方太医不是早已……”
“暴毙?”方老者冷笑一声,“那是宫中对外的说法。先父察觉宸妃娘娘之事凶险,提前布置,用一具因时疫病死的尸首李代桃僵,自己则在我的接应下,连夜逃出京城,隐姓埋名,出家为僧。这些年来,一直在外云游,暗中关注京中动向。”
“前辈为何此时现身?”顾廷烨沉声问。
“因为时机到了。”方老者目光灼灼,“先父临终前,将真相告知于我,并说,若有一日,三皇子身世有曝露之险,或朝局将因这段公案而生大变故时,让我携此令牌,寻一可靠之人,呈递此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份字迹工整的奏折副本,以及几封泛黄的信件。
“这是先父当年准备上呈先帝,为宸妃娘娘辩冤的奏折草稿,以及他与杨阁老暗中通信,商议如何保全皇嗣、揭露真相的信件副本。杨阁老当时亦知内情,并保留了一些证据。这些,足以佐证宸妃娘娘清白,以及三皇子确系龙裔。”
方老者将铁盒推向明兰:“先父说,金叶子重现之日,便是真相或将大白之时。他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持有金叶子、且心性正直之人。老朽暗中查访,崔嬷嬷去世,金叶子动向成谜,但皇后娘娘近日举动异常,盛家老太太病重,宁远侯夫人你两次秘密出城……老朽猜测,金叶子,或许已到了夫人手中。”
明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问:“前辈将此物交给我,希望我怎么做?”
“怎么做,由夫人决断。”方老者肃然道,“老朽只负责将先父遗物送到。夫人是聪明人,当知此物分量。用它可救人,也可杀人;可平冤屈,也可掀波澜。如何用,用到什么程度,关乎无数人性命前程,夫人慎之重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杨阁老临终前,将令牌交予我时曾说,若持金叶子者,是盛家女,或可一试。因盛家为此秘密所累多年,心有戚戚,且能培养出得金叶子托付之女,必有过人之处。”
说完,他重新戴上斗笠:“老朽使命已了,就此别过。夫人,侯爷,保重。”
不等二人回应,他已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顾廷烨脸色凝重,看向明兰:“金叶子?宸妃?三皇子?明兰,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事已至此,明兰知道无法再隐瞒。
她示意顾廷烨关紧书房门,然后,将她如何从崔嬷嬷遗物得到金叶子,祖母的嘱托,皇后的召见与交易,孟老夫人处得到遗书和长命锁,以及今日找到真实脉案的经过,除了藏匿的具体地点,尽可能简明扼要地告诉了顾廷烨。
饶是顾廷烨历经沙场,沉稳过人,听完这曲折离奇、惊心动魄的秘辛,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久久无言。
“你……你竟独自扛着这样的事!”他握住明兰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更有滔天怒意,“皇后竟敢如此逼迫于你!太后……李家!”
“官人,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明兰反握住他的手,眼神清亮而坚定,“方老者送来杨阁老的证据,加上我手中的脉案,宸妃娘娘的冤情,已证据确凿。现在,选择权在我们手中。”
“你想怎么做?”顾廷烨看着她。
“皇后想用此扳倒太后,扶三皇子上位,我们做马前卒。太后想捂住盖子,除掉所有知情人。三皇子若知真相,必与太后不死不休。”明兰缓缓道,“无论哪一方彻底获胜,我们这些‘棋子’和‘知情人’,恐怕都难有好下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顾廷烨点头:“不错。必须让他们互相牵制,我们方能有一线生机,甚至……火中取栗。”
“所以,我们不能把证据只交给某一方。”明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要让该知道的人,同时知道。”
“同时?”
“对。”明兰压低声音,“皇帝病重,但尚未糊涂。他是最关键的人。他是宸妃案的最终裁判,是三皇子的父亲,是太后的儿子,也是……需要平衡朝局的君主。只有他,有能力,也有必要,知道全部真相,并做出裁决。”
“你是说……密奏陛下?”
“不止。”明兰道,“将证据,分成三份。一份,关于宸妃冤情和三皇子身世的核心证据,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密奏陛下。让陛下知道,此事已无法掩盖,必须处理。”
“第二份呢?”
“第二份,是能指向太后当年构陷罪证的部分,交给皇后。”明兰冷笑,“但不是全部,且要让她知道,我们手中还有更多。让她有筹码去制衡、威胁太后,却又不至于立刻引爆,引发宫闱血案。让她和太后去斗,去互相消耗。”
“第三份?”
“第三份,”明兰看向顾廷烨,“官人,你需要亲自去见三皇子。”
顾廷烨瞳孔一缩。
“在他解禁之后,找个机会,私下见他。不必出示实物,只需告诉他,有人找到了能证明他生母宸妃娘娘清白的证据,他的身世另有隐情。但真相牵涉太大,一旦公开,恐引发大乱。问他,是想要一个水落石出的‘公道’,还是想……要那个位置。”
“试探他的心意?”
“是。若他执意复仇,不顾一切,那此人便不可扶持,我们需早做防备。若他心中有江山社稷,懂得隐忍和权衡,或许……我们可以有限度地帮助他。至少,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他的敌人,甚至可能是他未来的助力。这样,无论将来谁上位,我们都不至于被清算。”
顾廷烨深深地看着明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妻子。
这份谋略,这份胆识,这份在绝境中觅生机的冷静与果断,令他震惊,更令他骄傲。
“风险极大。”他沉声道,“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我们已无退路。”明兰握紧他的手,“与其将命运交予他人之手,不如自己搏一把。官人,你可愿与我一起?”
顾廷烨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坚定:“夫妻一体,生死与共。你想怎么做,我陪你。”
接下来的几日,夫妻二人闭门筹划,调动所有可信的资源与人脉。
顾廷烨通过绝对可靠的军中旧部,联系上了皇帝身边一位忠心耿耿、且对李家早有不满的御前太监,将核心证据的副本和一份陈情奏折,塞进了直达御前的密报之中。
明兰则通过皇后之前给的联络渠道,将部分指向太后的证据(经过筛选和加工),以及一封措辞恭敬却暗藏机锋的信,送到了坤宁宫。信中暗示,更多证据已妥善保存,若皇后需要,可在关键时刻提供,但为了大局和皇后安全,暂不宜全部交出。
皇后接到信和证据,又惊又疑,但看到那些确凿的指向,终是信了七八分,回信让明兰“妥善保管,静候时机”。
三皇子解禁后不久,顾廷烨利用一次宫中饮宴的机会,在御花园“偶遇”三皇子,借一步说话。
在确保安全的角落,顾廷烨没有废话,直接低声道:“殿下可知,己身生母并非刘嫔?”
三皇子赵祈,年方弱冠,面容俊朗,气质温润,闻言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顾廷烨:“顾侯何出此言?”
“有人托臣,给殿下带句话。”顾廷烨不卑不亢,“殿下生母,乃庚申年蒙冤逝去的宸妃娘娘。娘娘清白,已有铁证。然真相若揭,恐撼动宫闱,动荡朝纲。托臣之人问:殿下是欲求血亲公道,不顾乾坤震荡;还是愿暂忍私憾,先固国本,徐图将来?”
三皇子脸色变幻,从震惊,到痛苦,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
他沉默良久。
风吹过花园,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母妃……”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带着刻骨的痛楚。
随即,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顾侯,请转告托付之人。孤……知道了。孤,谢过。”
他没有说选择什么。
但顾廷烨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
这位年轻的皇子,选择了隐忍,选择了等待,也选择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他才有能力,为母亲讨回真正的公道,而不是掀起一场可能毁灭一切的腥风血雨。
顾廷烨微微颔首:“臣,明白了。”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风起。
第八章
皇帝病榻前,气氛压抑。
御医束手,药石罔效。
几位重臣轮番值守,皇子们在外殿候着,皇后与太后亦守在內寝外间。
顾廷烨作为皇帝近来倚重的武将,亦在值守之列。
这日深夜,轮到顾廷烨与另一位老臣值守內寝外间。内里只有皇帝贴身的太监和一名御医。
皇帝精神忽然好了些,示意要单独召见顾廷烨。
顾廷烨进入内室,跪在龙榻前。
皇帝靠在软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目光却异常清明锐利。
“顾卿,”皇帝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前日密奏之事,朕,看了。”
顾廷烨心头一紧,伏地不语。
“宸妃……三皇子……”皇帝喃喃道,眼中闪过痛楚、追忆、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朕,竟被蒙蔽了这么多年。委屈她了……也,委屈那孩子了。”
“陛下保重龙体。”顾廷烨低声道。
“朕的身体,朕知道。”皇帝咳嗽了几声,“有些事,必须在朕闭眼之前,做个了断。否则,朕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更无颜……去见宸妃。”
他示意太监,将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递给顾廷烨。
“这里面,是朕的密旨,和……废后诏书。”皇帝语出惊人。
顾廷烨骇然抬头。
“李后(太后)当年构陷宸妃,戕害皇嗣,证据确凿。朕不能容她。但她是朕生母,又涉及皇家颜面,不能公然废黜处死。此诏书,朕会留下,待朕大行之后,由辅政大臣与新君,在适当时候,宣布太后‘自愿’移居西内颐养,非诏不得出,李家……夺爵,流放。”
皇帝喘了口气,继续道:“至于三皇子赵祈,恢复其生母宸妃名誉,追封皇后。赵祈……改玉牒,记于宸妃名下。朕,立他为太子。”
顾廷烨心中巨震。
皇帝竟然直接要立三皇子为储君!这固然是因愧疚补偿,恐怕也是看清了诸子之中,唯有三皇子心性能力,堪当大任。
“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恐生变故。”顾廷烨提醒。
“朕知道。”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需要人执行。顾卿,朕知你忠勇,亦知你夫人盛氏,在此事中出力甚多。朕将这木匣交予你。待朕大行,你与杨阁老指定的那位辅政大臣(皇帝已知杨阁老遗物之事),一同开启,宣读密旨,拥立新君。若有阻挠者……无论是谁,以谋逆论处,你可调动京营兵马,先斩后奏!”
这是赋予顾廷烨极大的权力,也是将他彻底绑上了三皇子的战车。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顾廷烨重重叩首。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显得更加虚弱,“你去吧。记住,此事绝密。在朕……闭眼之前,不可泄露分毫。”
“是。”
顾廷烨退出内室,握着那沉甸甸的木匣,仿佛握着半壁江山,也握着顾家满门的安危。
他知道,最凶险的时刻,即将到来。
皇帝病重的消息无法封锁,朝野皆知。
太后与皇后之间的暗斗,日趋激烈。皇后因手握部分证据,几次与太后言语交锋,虽未撕破脸,但坤宁宫与慈宁宫之间,已是势同水火。
几位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亦蠢蠢欲动。二皇子与五皇子走动频繁,似有联合之势。
京中气氛,山雨欲来。
明兰在澄园,亦感受到这紧绷的氛围。她加紧了府中戒备,同时密切关注宫中动向和顾廷烨的安危。
这日,宫中突然传出噩耗:皇帝,驾崩了。
丧钟鸣响,震动整个京城。
国丧开始。
按照礼制,群臣入宫哭临,皇子、后妃守灵。
顾廷烨作为重臣和皇帝临终前召见之人,自然在列。
明兰在家中,心悬在半空。
她知道,先帝(此时已可称先帝)的遗诏和那道废后密旨,将成为决定未来走向的关键。而顾廷烨,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守灵第三日,夜里。
顾廷烨派心腹悄悄送回一封密信。
只有寥寥数字:“今夜恐有变,紧闭门户,无论听闻何事,勿出。信物已备。”
明兰心中一沉。
她立刻吩咐全府戒备,所有家将护卫全员上岗,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府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她回到房中,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将三枚金叶子依旧贴身藏好。然后,她去了地窖,取出那个装有脉案的陶罐,放在手边。
她在等。
等到约莫子时。
京城各处,突然响起隐约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之声!
声音来自……皇宫方向!
果然宫变了!
不知是哪一方先动的手。
明兰站在院中,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面色沉静。
小桃和其他丫鬟吓得脸色发白,簇拥在她身边。
“夫人,会不会……”
“噤声。”明兰低喝,“守好院子,侯爷必有安排。”
混乱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喊杀声渐渐平息。
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
天将破晓时,急促的马蹄声在澄园外停下。
重重的拍门声响起。
“开门!奉旨,宁远侯夫人盛氏,即刻入宫!”
明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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