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

我老家在深山里,村子散得像被老天爷随手撒在坡上的石子,东一户西一户,顺着山势歪歪扭扭地铺上去。我家住在半山腰,出门是条黄泥路,下雨打滑,天晴扬尘,往上走是山顶的几户人家,往下走,才到村子最热闹的地方——那座老戏台。

戏台是青砖砌的,顶子塌了一角,木柱子被岁月熏得发黑,横梁上还留着几十年前戏班子画的脸谱,颜色褪得模糊,只剩一双双吊梢眼,阴恻恻地盯着台下的空地。平日里,戏台就是村里老人晒太阳、唠闲嗑的地方,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村里谁家办喜事凑钱,才会请人来放电影。

放电影的是个外乡人,我们都叫他碟片叔。他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后座绑着笨重的投影仪和一麻袋碟片,车轱辘碾过黄泥路,扬起一路尘土。他一来,整个村子都活了,孩子们疯跑着传消息,大人们搬着小板凳,早早地往戏台底下占位置。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对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戏台放电影,就是一年到头最盼着的热闹。

我那年大概七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白天漫山遍野地跑,掏鸟窝、摘野果,天黑了也不愿意回家。唯独怕的,就是碟片叔偶尔放的恐怖电影。

山里的夜来得早,黑得也沉。太阳一落山,雾气就从山谷里往上爬,裹着草木的湿气,缠在人的脖子上,凉飕飕的。戏台底下的灯一灭,投影仪的光打在斑驳的幕布上,人声瞬间就静了,只剩下电影里的音效,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天是个阴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黑得像泼了墨,伸手不见五指。碟片叔傍晚就到了,孩子们围着他的摩托车转,盯着那麻袋碟片,叽叽喳喳地问他今天放什么。他叼着烟,含糊地说:“放个好看的。”

我们都以为是武打片,或是喜剧片,兴高采烈地回家搬板凳。我妈叮嘱我:“早点回来,别在下面疯到半夜,山里黑,不安全。”我满口答应,抓了个红薯就往戏台跑,压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戏台底下已经聚了不少人,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板凳挨着重板凳,人的体温混着烟火气,暂时驱散了山里的寒意。我挤在最前面,仰着脖子等电影开始,心里满是期待,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让我记一辈子的恐惧,正在黑暗里等着我。

碟片叔摆弄好设备,拉了电闸,投影仪发出“嗡”的声响,一束白光打在幕布上。开头是一段模糊的片头,没有字幕,没有片名,画面昏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是我们常看的热闹片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电影一开始,就是黑漆漆的画面,只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和女人压抑的哭声。没有台词,没有清晰的人脸,镜头晃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着摄像机,在黑暗里胡乱拍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这是什么片子?咋这么吓人?”

“别是放错碟了吧,怪瘆人的。”

碟片叔坐在投影仪旁,抽着烟,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众人的嘀咕。

我坐在前排,眼睛死死盯着幕布,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了恐惧。画面里出现了破旧的房子,飘着的白绫,还有一闪而过的、模糊不清的影子。那影子不像人,轻飘飘的,没有脚,在镜头里一晃就没了,却看得人头皮发麻。

山里的夜更黑了,雾气越来越浓,裹着冷风,往衣服缝里钻。台下的议论声渐渐消失,只剩下电影里诡异的音效,和人们紧张的呼吸声。孩子们不再打闹,纷纷往大人身边靠,我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人挡住了路。

电影里的画面越来越恐怖,我已经看不清具体演了什么,只觉得那昏黄的光里,藏着数不清的吓人东西。它们像是要从幕布里钻出来,飘到戏台底下,飘到我们身边。

我开始心慌,手心冒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我。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突然涌上来的。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蒙了一层布,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电影的音效、人们的呼吸声、风吹过戏台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眼前的幕布开始扭曲,白光变得模糊,那些恐怖的画面,和山里的黑暗缠在了一起。我眨了眨眼,视线开始摇晃,脚下的黄泥路像是变成了软的,踩上去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

“我要回家。”

一个念头猛地钻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再也坐不住了,不管身边的人,也不管电影演到了哪里,挣扎着从人群里挤了出去。板凳被我碰得东倒西歪,有人骂了一句,我却听不真切,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家,赶紧回家。

戏台底下的灯光昏暗,我挤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幕布,那上面的影子,竟然和戏台横梁上的脸谱重合在了一起,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吓得一哆嗦,转身就往山上跑。

从戏台到我家,不过半山坡的路,平时跑着玩,十几分钟就到了。可那天晚上,那条路,变得无比陌生。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村里的路灯早就坏了,只有远处戏台底下,投影仪透出的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越往上走,光就越淡,最后彻底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山里的夜,黑得彻底,黑得压抑。

我迷迷糊糊的,脑子不清醒,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像是在梦游,意识飘在半空中,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雾气裹着寒意,贴在我的脸上、手上,冰冷刺骨。我睁着眼睛,却看不清眼前的路,只能模糊地看到身边的树木、石头,都变成了奇形怪状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黑暗里晃动着,像人,又不像人。

我开始看见东西。

不是幻觉,也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地,在黑暗里看到了模模糊糊的影子。它们飘在路边,躲在树后,蹲在石头上,没有清晰的脸,没有完整的身子,只是一团团灰蒙蒙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待着,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大人们嘴里说的,山里的鬼怪。

我吓得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想赶紧跑回家,躲进屋里,关上门窗。可我的脚步却慢得离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的,记不清路上遇到了什么,记不清那些影子有没有靠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混沌和恐惧,浑浑噩噩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路边的房子东一个西一个,散落在山坡上,没有一盏灯亮着,全都黑沉沉的,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平时熟悉的邻居家,此刻变得无比陌生,门窗紧闭,像是藏着无数吓人的东西。

我不敢看,不敢停,只能凭着本能,往半山腰我家的方向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绕了多少弯路,我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里面,怎么也逃不出去。

那些灰蒙蒙的影子,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远不近,静静地看着我。它们没有伤害我,却让我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极致的恐惧,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对未知的害怕。

我想喊,想叫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只能任由恐惧包裹着我,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怎么到家的,我一概不知。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家的门口。

我家的木门虚掩着,透出屋里微弱的灯光。那点光,在漆黑的山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像是突然找回了力气,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我妈正在屋里做针线活,看到我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扶我:“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下面看电影吗?怎么成这样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昏沉得厉害,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我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惊呼一声:“这么烫!你发烧了!”

滚烫的温度,从我的额头传到我妈的手心,烫得她心里一紧。她赶紧把我扶到床上,给我盖上厚厚的被子,又忙着去找退烧药。

我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全是戏台的幕布,全是黑暗里飘着的影子,全是那些模糊不清、吓人的画面。它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我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只能被困在梦里,一遍遍地经历着山路上的恐惧。

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被子裹得再厚,也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乱撞,昏昏沉沉,难受得要命。

我妈守在我床边,一夜没合眼。一会儿给我量体温,一会儿给我擦额头,一会儿喂我喝水,急得眼圈都红了。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在下面受了惊吓,我却只能哼哼唧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一晚,我烧得迷迷糊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能听到我妈焦急的声音,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却依旧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戏台走回家的,记不清路上看到的那些影子,到底是什么。

只记得,黑暗里的恐惧,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沉沉睡去。等我彻底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烧退了一些,却还是浑身无力,脸色苍白。我妈给我煮了粥,坐在床边看着我吃,一遍遍地问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慢慢回忆着昨晚的事。

从戏台的恐怖电影,到突然涌上来的不对劲,到迷迷糊糊往家走,到黑暗里看到的那些鬼怪影子,到最后莫名其妙站在家门口……所有的片段,都是破碎的,模糊的,拼不完整。

我只能断断续续地跟我妈说:“电影……吓人,我就回家了,路上……看到好多东西,黑,看不清,怎么到家的,我忘了。”

我妈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眼神里满是后怕和心疼。她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傻孩子,吓死妈了,以后再也不许你去看那些吓人的东西了,再也不许晚上一个人走山路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碟片叔放的是一部没人看过的老恐怖碟片,放了一半,就被村里的老人骂着停了。老人说,山里阴,夜又黑,放这种东西,容易招东西,不吉利。

碟片叔也慌了,赶紧关掉了投影仪,收拾东西走了,再也没来过我们村。

而我,是唯一一个看到一半,独自走山路回家的孩子。

那场高烧,持续了整整三天。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吃了药,退了烧,又反复烧起来,反反复复,把我妈急得团团转,找了村里的医生,也找了山里的老人,又是吃药,又是叫魂,折腾了好几天,才彻底好利索。

病好之后,我再也不敢去戏台看电影了。

哪怕是放热闹的武打片、喜剧片,我也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那座青砖戏台。每次路过,看着横梁上褪色的脸谱,我都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幕布,想起黑暗里的影子,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我也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里的山路。

哪怕是白天,走在从家到戏台的那条路上,我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敢看路边的树后,不敢看路边的石头,总觉得那里藏着什么东西,藏着那天晚上我看到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家里人再也不让我晚上出门,每次天黑,都会把我锁在屋里,不让我靠近黑暗的山路。

村里的孩子还会聊起那天晚上的电影,他们说,只看了一点,觉得吓人,却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独自走在漆黑的山路上,看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经历那场莫名其妙的恍惚和恐惧。

我从来没跟他们细说过路上的事,因为我说不清,也道不明。

那些影子,到底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突然不对劲,迷迷糊糊往家走?

我到底是怎么到家的?

这些问题,我想了十几年,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深山,去了城里上学、工作,见过了高楼大厦,见过了灯火通明,见过了各种各样的恐怖电影,却再也没有体会过那天晚上的恐惧。

城里的夜,永远有灯,永远有人,永远不会有那样漆黑、那样压抑、那样让人绝望的黑暗。

可每次回老家,站在半山腰的家门口,往下看着那座破旧的戏台,看着那条黄泥山路,小时候的恐惧,就会瞬间涌上心头。

幕布上模糊的画面,黑暗里飘着的影子,浑浑噩噩的脚步,浑身滚烫的高烧,还有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回家路……

那是我小时候最恐怖的个人经历,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山夜戏台。

山里的雾气,依旧会在天黑的时候,从山谷里往上爬,裹着草木的湿气,飘在戏台上,飘在山路上。戏台的横梁上,那些褪色的脸谱,依旧阴恻恻地盯着台下的空地,像是在等着下一个,误入黑暗的孩子。

而我,再也不会靠近。

那条路,那场电影,那个漆黑的夜,成了我童年里,最隐秘、最恐怖的伤疤,轻轻一碰,就会想起,那些看不清的影子,和那段怎么也想不起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