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次听到这儿,我脑子里就蹦出一个问号:欧洲人、中东人、非洲人,他们就不写历史吗?

古希腊的希罗多德,人家叫“历史之父”,《历史》九卷本,写的啥?古罗马的塔西佗,《编年史》又是啥?阿拉伯的伊本·赫勒敦,西方捧成“社会学之父”,《历史绪论》厚厚几大本,这些都不算数?

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人家没历史,是我们对“历史”这俩字的理解,压根儿不在一个维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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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国的史官:不是人,是制度

先讲个真事儿。

春秋那会儿,齐国大臣崔杼把国君杀了。史官太史伯拿起竹简就写:“崔杼弑其君。”崔杼一看:你他妈疯了?杀!

二弟太史仲来了,拿起竹简接着写:“崔杼弑其君。”崔杼:你们家是不是有病?再杀!

三弟太史叔来了,还是那句话。崔杼手抖了,又杀了。

轮到四弟太史季,崔杼彻底崩溃:你们史官都不怕死?

太史季冷冷一句:杀光史官家族,齐国还有史官,照样写“崔杼弑其君”。

崔杼怂了。

这故事很多人当传说听。但我告诉你,这背后是一套运转了两千多年的制度。

中国的史官,不是什么民间学者、个人爱好者。他们是国家公务员,拿朝廷俸禄,有专门的衙门——汉代叫太史令,唐代叫史馆,明清叫翰林院、国史馆。相当于今天的国家档案馆+社科院历史所+央视纪录片团队,全部整合在一起,专门干一件事:记历史。

更狠的是啥?新朝给前朝修史,成了铁律。唐修晋书,宋修唐书,元修宋史,清修明史。不管谁当皇帝,前朝的历史必须修得明明白白。为啥?因为这叫合法性——我修你的史,证明天命已经转移到我这儿了。

这套制度运转两千年,形成啥结果?正反馈循环:统一王朝需要官方史书证明自己正统,官方史书培养士人认同统一,士人维护统一王朝,王朝继续修史。二十四史就这么堆出来的。

所以中国史学的“独一份”,不在于我们爱记历史,而在于我们把记历史这件事,做成了国家制度,而且一做就是两千年。

二、欧洲的历史:在书架上,也在废墟里

欧洲有没有历史?有。但差别在哪儿?谁在写。

古希腊的希罗多德,公元前5世纪的人,写了九卷《历史》,记录希腊波斯战争,采访当事人,考证地理风俗。修昔底德更狠,《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写了二十多年,今天国际关系学者还在用“修昔底德陷阱”分析中美关系。古罗马的塔西佗,《编年史》《历史》,把罗马帝国的兴衰写得透透的。

问题来了:为啥我们很少听说这些书?

两个硬伤。

第一,这些书大部分失传了。欧洲的历史经历过几次大断裂:罗马帝国崩溃、中世纪动荡、宗教战争、火灾水灾……能幸存下来的古籍,只是当年的一小部分。不像中国,二十四史完整流传,一套书放书架上,两千年没断档。

第二,欧洲从来没有“国家修史”这个制度。古希腊史学家是个人写作,古罗马史学家大多是贵族官员业余写史,中世纪是修道院里的修士在烛光下记录地方编年史,目的不是为政治服务,而是彰显上帝的伟大。直到19世纪,德国人兰克创立现代史学方法,历史学才进入大学,成为专业学科。

所以欧洲不是没历史,是历史书写的主体不同:中国是国家工程,欧洲先是个人和教会,后来是大学。形态不同,不能说没有。

三、中东的历史:一本经典串起千年

再说中东。很多人以为阿拉伯人不重视历史,又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公元645年,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面临一个严重问题:伊斯兰教传播到各地,信徒们对《古兰经》的读法产生分歧,再这样下去信仰要分裂。奥斯曼做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统一誊抄标准版《古兰经》,分发各地,销毁其他所有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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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样的问题:这些都是宫廷学者或个人的写作,没有形成中国那种“国家修史”的制度。

进入20世纪,中东国家也开始编纂大规模历史著作。埃及出了十卷本的《埃及政治编年史》,八卷本的《科普特百科全书》。人家不是没历史,只是历史与宗教经典紧密结合,形态不同。

最颠覆认知的,可能是非洲。

比利时史学家范西纳研究非洲口述传统几十年,结论是:口述传统中包含的信息量,远超人们想象。

最典型的例子是史诗《松迪亚塔》。13世纪西非马里帝国的建立者松迪亚塔,他的事迹被格里奥们传唱几百年,形成一部宏伟史诗。20世纪60年代,几内亚一位格里奥口述出来,被学者记录成书。翻开一看,结构跟《史记》里的本纪惊人相似——英雄出生、流亡、崛起、统一,脉络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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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颠覆的是,非洲也有书面历史。西非的廷巴克图,曾经是世界的学术中心,那里的图书馆收藏了数十万册手稿,包括编年史、传记、学术著作。比如《塔里克-苏丹》,记录了桑海帝国的历史。

非洲不是没有历史,是历史在歌谣里,在传说里,在格里奥的血脉里,也在廷巴克图的手稿里。

五、为啥会有“只有中国编史”的错觉?

四个原因。

第一,形态差异太大。中国的历史是官方修史、连续不断、典籍浩繁。欧洲是个人修史、断裂重构。中东是与宗教经典结合。非洲是口传为主。形态差太远,只认得自己的模式,看到不一样的就不认为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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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西方偏见的反弹。19世纪西方学者一度宣称“中国无史”,因为他们用西方标准衡量,发现中国史书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就粗暴认为中国没有历史。这种偏见引发强烈反弹,反而强化了“中国史学最发达”的自我认同。

六、地理和制度,决定了历史的模样

地理因素。

制度因素。

中国有史官制度,新朝给前朝修史是铁律。欧洲政教二元,书写权在教会和国家之间分散。中东哈里发、苏丹、地方势力多元共治,没有统一修史需求。非洲靠格里奥家族传承,形成一套完整制度。

观念因素。

中国把历史当治国教科书,“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欧洲中世纪把历史当上帝的救恩计划。伊斯兰世界把历史当安拉在大地上的展开。非洲把历史当谱系的连续性,“我讲故我在”。

观念不同,历史形态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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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史学的伟大,不在于它是“唯一”的,而在于它的连续性、制度化和官方性,这在全世界确实是独一份。

人类记忆历史的方式,是一个多元宇宙。有典籍里的,有经典里的,有歌谣里的,有血脉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