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说了。
像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腐烂的匣子。
里面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因为太痛,太脏。
“他不是主犯。”
我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当年动手把我拖上车的,是另外两个男人。”
“一个很高,很瘦,像根竹竿。
另一个又矮又壮,脖子上有条狰狞的刀疤。
我记得那条疤,像一条红色的蜈蚣,盘在他的脖子上。
很吓人。
张队在本子上迅速地记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是审讯室里唯一的声响。
我顿了顿,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陆明轩……”
提到这个名字,我的声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没有动手。”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笑。”
“他的笑,就像今天他递给我水杯时一样。”
“温柔,无害。”
“却是最毒的诱饵。”
我的思绪飘回了九年前。
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下午。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儿童乐园里全是孩子们的笑声。
“我记得那天,我在玩滑梯。”
“妈妈去给我买冰淇淋了,她说就在对面的小卖部,让我不要乱跑。”
“他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穿着一件蓝色的连帽衫,白色的帆布鞋,干净得像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他问我,是不是叫周念。”
我猛地抬头看向张队。
“他知道我的名字。”
张队的眼神一凛,记下了这个关键点。
“我当时很惊讶,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他是妈妈的朋友,妈妈让他来接我。”
“他说妈妈在那边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在聊天,让他先带我过去。”
“我犹豫了。”
“妈妈说过,绝对不能跟陌生人走。”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阿尔卑斯牛奶糖,我最喜欢的那种口味。”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剥开糖纸,把糖递到我嘴边。”
“他说,‘哥哥不是坏人,你看,哥哥都知道你最喜欢吃牛奶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一个陌生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糖。”
“我当时太小了,我觉得这很神奇,甚至有点崇拜。”
“我相信了他。”
“因为他的眼睛,太真诚了,里面像是装着星光。”
“我吃了那颗糖。”
“然后牵着他的手,跟他走了。”
我停了下来。
再说下去,太难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张队没有催促我。
他只是默默地起身,帮我把水杯续满,换成了热水。
温热的杯壁,再次给了我一丝力量。
“他带着我,绕过了乐园的正门。”
“越走越偏。”
“走到了乐园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就停在那里。”
“很旧,很脏,没有窗户。”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我想回家。”
“我甩开他的手,想往回跑。”
“可是已经晚了。”
“车门一拉开,那两个男人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竹竿男和刀疤脸。”
“刀疤脸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手很粗糙,上面全是烟臭味。”
“竹竿男把我抱了起来,他的力气很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我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就被扔进了车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个下午的恐惧,如同潮水,再次将我淹没。
那画面的最后一帧,是纠缠了我整整九年的噩梦。
“我最后看到的……”
“是陆明轩站在车外。”
“他脸上的温柔笑容,还没有褪去。”
“他看着在车里拼命挣扎的我。”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就像在跟一个朋友说,再见。”
张队的声音把我从地狱般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后来呢?车上发生了什么?他们把你带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车里很黑,很臭。”
“有烟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腐味。”
“我的手脚很快就被尼龙绳绑住了,嘴也被黄色的胶带封上。”
“我只能呜呜地哭。”
“刀疤脸嫌我吵,打了我一巴掌,我的耳朵嗡嗡响了很久。”
“竹竿男在前面开车。”
“他们一路上说了很多话,我大部分都听不懂。”
“像是什么地方的方言。”
张队追问:“陆明轩呢?他上车了吗?”
“没有。”
我摇摇头。
“他没有上车。”
“他就像一个完成任务的幽灵,在我被关进车里之后,就消失了。”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有肮脏的事情,都由那两个人去做。”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
“他永远是那个干净、温柔的邻家哥哥。”
张队沉默了。
他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少年,心思却缜密歹毒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少年犯罪的范畴。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
我努力地回忆着,想从那些破碎的记忆里,再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突然,一个被我刻意遗忘的细节,像电光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
“但是……”
我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沙哑。
我的大脑因为剧烈的回忆而刺痛。
“我好像……听到了一句话。”
张队立刻身体前倾,紧紧盯着我。
“什么话?想清楚,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就在他们关上车门前的那一刻。”
“那个开车的竹竿男,对车外的陆明轩,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不是方言,是清晰的普通话。”
“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在意。”
“可那句话,一直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拼凑。
那个模糊的,却足以致命的称呼。
“他说……”
“他说……‘小陆少,事情办妥了,您放心。’”
小陆少。
当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九年来,我只记得那张脸,那份温柔的背叛,那句“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却忘了这个称呼。
一个能彻底揭开他伪装,揭示他背后身份的称呼。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针落可闻的死寂。
张队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不是在胡言乱语。
从我颤抖但决绝的眼神里,他得到了答案。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他甚至没有回避我。
按下了通话键。
他的声音,沉稳,冰冷,带着命令。
“情报组,给我查。”
“立刻查,九年前,本市所有姓陆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查他们的家族背景,商业往来,以及所有见不得光的记录。”
“重点是,查他们家里,有没有一个当时正在上高中,年龄吻合的儿子!”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了。
对讲机里传来“收到”的沙哑回应。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软在椅子上。
刚才那番指控,那番回忆,已经耗尽了我积攒了九年的,所有的勇气。
张队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有同情,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老刑警的,沉重如山的责任感。
他知道。
这扇门背后,即将掀起一场怎样的滔天巨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我不知道陆明轩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张队的命令,会查出什么样的结果。
我只知道,我把那张伪善的面具,亲手撕开了一道裂缝。
接下来,我要么看着他被绳之以法。
要么,被他背后那只看不见的巨手,碾得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年轻的女警走了进来。
她很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英气。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先吃点东西吧。”
她的声音很轻柔。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身体会扛不住的。”
她把粥放在我面前,还递给我一个干净的勺子。
我看着那碗白粥。
米粒熬煮得软烂,上面还撒了些许肉松。
香气钻进我的鼻腔。
我的胃,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抗议,发出咕咕的叫声。
我拿起勺子,手却抖得厉害。
连一勺粥都舀不起来。
女警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很自然地坐到我身边,拿起碗,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
然后,递到我的嘴边。
就像小时候,妈妈喂我吃饭一样。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九年了。
在那栋小楼里,我吃的是发馊的剩饭,喝的是冰冷的自来水。
挨打是家常便饭。
生病了也只能自己硬扛。
从没有人给过我一丝一毫的温暖。
我以为,我的心早就变得比石头还硬,比冰雪还冷。
可这一勺粥的温度,却轻易地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张开嘴,把粥咽了下去。
温热的暖流,从食道滑进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碗里。
我没有哭出声。
我只是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她喂过来的粥。
咸的。
不知是肉松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一碗粥见底。
我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力气。
“谢谢。”
我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女警对我笑了笑,眼底带着鼓励。
“我叫林薇,是刑侦队的。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张队让我带你去休息室,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
“放心,这里很安全,门外我会亲自守着。”
我点点头,跟着她站起来。
双腿还是有些发软。
林薇扶着我,我们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看到很多警察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而现在,湖底的暗流,已经开始疯狂涌动。
休息室是一间很小的单间。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但很干净。
床上的被子是新换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林薇扶着我躺下,帮我盖好被子。
“睡吧,一切有我们。”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我睁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大脑里,一会儿是九年前陆明轩那张天使般的脸。
一会儿是刚才他那眼神。
一会儿又是刀疤脸狰狞的疤痕和竹竿男阴冷的笑。
所有的画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要把我重新拖回那个地狱。
我猛地闭上眼,蜷缩起身体,用被子紧紧蒙住头。
我不能睡。
我怕一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我怕这短暂的光明,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我依然在那栋小楼里,面对着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林薇的声音。
“周念,你睡了吗?张队来了。”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门开了。
张队和林薇一起走了进来。
张队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像是能拧出水来。
他拉开椅子,坐在我的床边。
“姑娘,有结果了。”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查了全市所有姓陆的豪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范围缩小到了三家。”
“而其中一家……”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我。
“是本市最大的地产和科技巨头,陆氏集团。”
我的呼吸,停滞了。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叫陆天成。”
“他只有一个独生子。”
“九年前,正在上高中。”
“他的名字……”
张队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叫,陆明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