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延平
浏览过大清康熙版、乾隆版《武安县志》的人,都会有同一个感觉:有一位知县的文献记载很多,不论是山川、建置志,还是学校、艺文志,卷卷都记载了这位知县的事迹。
可以说,这位知县在武安任上,不是在做官,而是在做史;不是在留名,而是在扎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把自己刻进了武安的每一卷志书里。功写满了,过也写满了;累写满了,泪也写满了。可谓是:“一城楼台皆经手,半卷县志尽劳形。”
这位知县就是李椿茂。
今天,我们就聊聊武安知县李椿茂的那些事儿。
《武安县志•职官志》记载的李椿茂
《武安县志•职官志》记载:“李椿茂,直隶邢台人,由举人万历三十八年任,升陕西临洮府同知,见名宦。”
《武安县志•宦迹志》记载的李椿茂
《武安县志•宦迹志》记载的李椿茂
《武安县志•宦迹志》(清乾隆版)记载:“李椿茂,字大椿,居官有惠政,而建置尤多,尝捐设会田,振兴课艺,至今弗替,其著作皆有裨风教,人犹诵述不忘。”
《邢台县志•选举志》记载的李椿茂
《邢台县志•选举志》明举人记载:“李椿茂,庚子科,见仕宦。”
《邢台县志•宦迹》记载的李椿茂
《邢台县志•宦迹》(清道光版)记载:“李椿茂,启源子,官布政司参议,传缺。”
《明实录•明熹宗实录》记载的李椿茂
《明实录•明熹宗实录》天启二年二月记载:“请以本省募兵节省之银,借资开局,令关内道参政沈自彰、临洮府同知李椿茂管理兼收,分任责成。”
《明实录•明熹宗实录》记载李椿茂
《明实录•明熹宗实录》天启二年九月记载:“复四川施归兵备道,以保定府同知李椿茂升佥事补之。从总督张我续之请也。”(张我续,邯郸县人。时任川贵总督。)
《明实录•明熹宗实录》记载的李椿茂
《明实录•明熹宗实录》天启二年十月记载:“造施归兵备道关防给按察使李椿茂。”
根据以上文献记载,李椿茂的简历为:李椿茂,字大椿。男。汉族。籍贯大明直隶邢台县,今河北省邢台市。明万历二十八年(公元1600年)庚子科中举人。万历三十八年任武安知县。任上建置尤多,主持修建城池、署舍、馆亭、祠庙、城楼、牌坊; 振兴文教,修学斋、建敬一亭、筑聚星台、置学田,立紫金书院;主编《武安县志》(万历版);著有《紫山洺水》诗文集,有“诗人知县”之称。万历四十三年升陕西临洮府同知。后又调任保定府同知、四川施归兵备道佥事、按察使、布政司参议等职务。为武安名宦。
《畿辅通志•选举志》记载的举人李椿茂
我早就想聊聊武安知县李椿茂的生平事迹,因为不用在浩瀚的书海里苦苦寻觅、反复求证,仅仅靠《武安县志》的记载,就可以写一本《李椿茂传》。可以夸张地说:一打开《武安县志》,就有李椿茂的文献钻进眼窝里。
但是,随着阅读李椿茂的资料越多,感觉李椿茂的那些事儿更难聊了。也许这就是写作资料越多,主题越容易迷失,内容也越容易模糊吧。所以,海量的资料反而成了写作的干扰,不敢下笔了:既怕写浅了,又怕写偏了,更怕写漏了。
聊武安知县李椿茂,我们仍然不能脱离他生存的那个晚明的时代底色:土地兼并加剧,民众赋役沉重;旱涝交替,灾害不断;党争激烈,吏治腐败;治安恶化,流寇渐起。———那是一个社会矛盾总爆发的前夜。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大背景下,李椿茂以六载武安的任期书写了一段“勤政恤民,文治并举”的地方治理佳话,成为明代武安名宦之一。
《邢台县志•选举志》记载的李椿茂
李椿茂出身于武安近邻直隶顺德府邢台县一个耕读之家。根据《邢台县志》(清道光版)记载:他是“启源子”,而李启源也是举人出身,曾任陕西兵备道佥事,相当于现在的省军区副司令员,协办全省军务。但也有人认为:李启源是李椿茂父亲缺乏直接证据,纯粹是后人编校时错误。因此,这一记载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李椿茂天资聪慧,酷爱读书。在父母的严格教育下,他发奋攻读儒家经典,从小就写一手好诗文。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李椿茂准备参加科举考试时,时运不济,他的父亲得了重病,为了给父亲看病耗尽家财。一年后,他父亲不幸病故,家道中落。
为了养家糊口,李椿茂准备放弃功名,专心务农,孝敬母亲。他母亲耐心开导他,让他振作精神,继续读书,求取功名。
明万历二十八年(公元1600年),李椿茂中举人(也有资料说他万历三十四年中举人)。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李椿茂接替调任泾阳知县的宁三翰出任武安知县。(见上期)
李椿茂在武安知县任上,民众对他总评很高:“居官有惠政。”也就是说:李椿茂在武安六年任上,施行仁政、造福百姓,留下了很好的政绩与声望。
《武安县志》对李椿茂的事迹主要记载了四件事:
一是建置尤多。李椿茂万历三十五年到任后,并没有急于主持建置,而是等三年后“时序稍稔,民物粗安”(紫金书院记)后才动工。
在工程建设时,李椿茂反复强调“不以一毫病民”———即“不派徭役、不摊钱粮、不夺农时。”所有工程必须以“官银 、士绅富商捐助 、以工代赈、或募工付酬 ”为主,不论城池加固、署舍翻新、馆亭修缮、还是祠庙复建、城楼焕新、牌坊林立,大到城防体系,小到街巷标识,他都亲力亲为,把武安内城修成具有文化和实用价值“精致版”。既筑牢了百姓安全感,又撑起了古城的精气神。
《紫金楼记》李椿茂
万历四十年,李椿茂主持重修内城墙。从嘉靖二十三年知县熊瑶主持修建内砖城到万历四十年,已经经过了 68年风雨,城墙和附属建筑早已破败不堪。在重修城池时,他又主持重修了内北门上紫金楼,并在城墙东南角建了一座聚星台。他先后撰文《紫金楼记》和《聚星台赋》。
他在《紫金楼记》中说明了建设紫金楼的目的:“惟是不以荒游晏会视此楼,而以观风问俗视此楼。……是楼乃尽职庇民之所也,而不啻为文峰助矣。”也就是说:我不把这座楼当作纵情游乐、宴饮聚会的场所,而是将它作为体察民情、了解风俗的地方。因此,这座楼是我尽忠职守、庇护百姓的所在,而不只是为了增添文运的辅助。
同年,李椿茂还重修“常平仓”。常平仓也称预备仓,增加了十二间仓储,扩大了粮食储备库。同时李椿茂还重修了“养济院”,增加了收养孤苦儿童的能力,强化防灾抗灾管理,筑牢民生底线。
李椿茂任上,用地方存留银雇工对官署进行了小规模的修缮。万历四十年,李椿茂主持重修布政司;后又主持将按察分司前厅改建成宾馆,将后厅改建成土神祠;县署内建东西厢房各六间、正房七间,东边建三间瑞雪馆以及来雨亭,并写有《来雨亭记》。为县署大堂题名“亲民堂”,彰显以政爱民之心,崇敬勤政恤民之德。
另外,李椿茂还主持新建了城隍庙显祐伯坊、礼圣观以及门前镇巽桥、重修了南关外演武场、妙觉寺、关帝庙等建筑。
《会田记》李椿茂
二是振兴课艺。作为科举走上仕途的李椿茂也同历任知县一样,都把教育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李椿茂任上,大力置办会田,先后置办了阳邑、丛井等三处会田,切实保障贫困孩子的教育经费;同时重新修缮了学宫的明伦堂、时习斋、日新斋、敬一亭等建筑,让学子有一个安静的读书处,撰写有《敬一亭记》。
李椿茂深知儒家经典著作可以让读书人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然而武安县学的书籍却少得可怜。万历四十一年,李椿茂进京朝觐。他在京城自费购置了若干卷书籍,运回武安,让学子们能够相互借阅研习。但是,他又担心书籍传阅日久,可能散失;他觉得当时武安只有会田却无书院,振兴文教的心愿终究有所遗憾。于是他组织人员在学宫旁选址,清除荆棘,填平坑洼,择吉日奠基,创建了武安历史上第一家书院——“紫金书院”,给武安埋下了文脉传承的种子。
李椿茂多次感慨“武安文学不兴”,并以此为理由,将沙洺里的“阴山寺”改名“兴文寺”;将儒教河支流“狗河”改名为“兴文河”;将“脱甲山”改为“振武岭”;将东关外的“四灵庙”改名“灵泉祠”等。
《义烈碑记》李椿茂
三是旌表义烈。万历末年,武安也并非一个太平世界。由于连年灾害,民不聊生,盗贼众多。李椿茂上任后,虽然建立了严格赏罚的制度,依法治理,治安情况有所改善。
但是,由于武安地处邢州、磁州、洺州之间交通要道,外地盗贼常常途径这里,于是李椿茂再三严令:凡是盗贼经过我县地界,必须抓捕,绝不宽恕。
万历三十九年秋天,陕西客商张汝洪等人带着大量财物来到涉县猛虎村,遭到抢劫,当地乡民追赶盗贼,一直追到武安的西井村。
当时盗贼有数百人之多,气焰十分嚣张,没人敢去迎战。而本乡有个叫王恩荣的人,兄弟五人,又召集亲族二十多人,把盗贼围困在狗嚎山下。
盗贼走投无路,射出二十多支箭,射中十几个人,面对敌众我寡的局面,王恩荣等人毫不退缩,最终成功擒获了盗贼。然而王恩荣的弟弟王恩锡身中三箭而亡。死时仍然显示出怒目圆睁,斗志昂扬。
李椿茂亲题“义烈”匾额,悬挂于王家大门,以旌表其忠勇义烈,还专门作了一篇《义烈碑记》,树碑立传。
四是编纂县志。他深知“治天下以史为鉴,治郡邑以志为根”,亲自主编武安第二部《武安县志》(草稿),把武安的山川、人文、史事一一梳理,让一方风土有了文字的根脉,可惜,至今这套县志我们只发现了其中的四卷。
李椿茂武安任上,踏遍了全县的山山水水,写就了《紫山洺水》诗集,其中,《八景四瑞十二首》诗,留下诸多咏叹太行风光的诗词佳句,被赞誉为“皆有裨风教,人犹诵述不忘。”可以说他是一位副其实的“诗人知县”,成为邢台历史上“四大才子”之一。
李椿茂为官清廉,勤政爱民,政绩卓著,多次得到上级的褒奖。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底,李椿茂调任陕西临洮府同知。
李椿茂临别武安时,县民们前来送行,见他的行李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简单的甚至有些寒酸,大家主动送些银两作为他赴任的路费盘缠,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李椿茂后来调任保定府同知、四川施归兵备道佥事、按察使、布政司参议等。
李椿茂作为一名正四品布政司参议,虽然编入了清代道光版《邢台县志•宦迹》,但只有“传缺”两字。李椿茂在武安创作了很多诗文著作,难道在其他任上都搁笔了吗?清代的《邢台县志》竟连一篇(首)诗文也没有选编。
究其原因,我觉得李椿茂同其上任知县宁三翰一样,也卷入了魏忠贤的“钦定逆案”。
从《明实录》可知,李椿茂由保定府同知升任四川施归兵备道佥事时,是川贵总督张我续举荐,而张我续是魏忠贤的“钦定逆案”的从犯之一,也被革职查办。
李椿茂自然也逃不出“钦定逆案”的大清算!因为逆案清查中,凡阉党成员举荐、依附者多被革职、降调,并永不叙用。
由此看来,《邢台县志》对李椿茂生平事迹和诗文不予刊载,也是情有可原,无可厚非。
李椿茂逝世后,葬于邢台县城西北十里米花寨。
《邢台县志》记载的李椿茂墓
李椿茂是一位典型的儒家官吏。他在武安任上,重视文教,修缮学宫,创办紫金书院;修筑城池,维修县署,置办粮仓,推动了武安的文化传承与城建发展,可以说李椿茂是一位有作为、敢作为、善作为的地方官。
但是,由于他任上建置尤多,虽然主持城建“不以一毫病民”为原则,但是在旱涝交替、灾荒不断的晚明时代,由于大兴土木建设了众多的“亭台楼阁”,并且吟诗作赋、舞文弄墨,自颂功德,也难免有自我夸耀政绩之嫌。
纵观李椿茂的一生,是明代地方治理的生动切片———文人的理想、能吏的担当、时代的局限、百姓的苦难,交织成一个真实、生动的封建循吏的形象,功过是非,都留与紫山、洺水见证吧!
《紫金书院记》李椿茂
《紫金书院记》李椿茂
附:紫金书院记
明·李椿茂
余令武安之三年,时序稍稔,民物粗安,愈不能忘情文教之兴云。先是虑课艺之资业,立为会田,并记之矣。因念经书,士人之本务也;子史百家,士人博物之助也。而学序内书史寥寥。癸丑入觐之便,自都门特为置书若干卷,载来令诸生得以极力博搜,更相参伍。又恐传览滋久,或致散轶;且有会田而无书院,于兴文一念终有所遗。乃相地于学宫之旁,辟荆棘,平坑堑,选时日,筑基址,创建书院一区,将集诸生于此中,与群书校雠(jiào chóu)也。
夫士当未遇时,莫不高谈时务,曰:“吾未得秉权乘势耳。”譬之闭门而习操舟,一当中流,爽焉自失,向者影响之见耳。则问学之力,不可少也。今诸书具在,愿与众君子约:要虚心,勿坚己之得而不求其通;勿忌人之得而不公其说。又在平气:人有所长于我,不可忘也;我有所长于人,不可不忘也。朝夕精研,优游自适。盖圣贤之心法存之于经,古今之兴衰记之于史,治乱之几、得失之故,灿然毕陈。诸生苟能潜心玩索,由博返约,以淑其身,以达于世,将见德业日新,文光焕发,为国之光,为社稷之表,吾将有厚望焉。若区区逐声华、骛名利,身心无益,实用无裨,非设立书院意矣。
时万历甲寅仲秋日也。
参考文献:《武安县志》《邢台县志》《明实录》《畿辅通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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