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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伺候侯爷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明日便收拾收拾,随我回府吧。”

柳月如放下手中的雨过天青瓷盏,盏底轻叩紫檀桌面,一声脆响,像碎在人心上。

她今日穿着绛紫遍地金缎袄,鬓边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嘴里衔着的珍珠正垂在额侧,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地晃。

满屋子都是侯府正院才有的沉水香气,甜腻厚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心触着手背,眼睛盯着砖缝里一道细细的、洗不净的暗痕。

七年。

原来已经七年了。

“夫人厚爱,妾身份卑贱,恐污了侯府门楣。”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涟漪。

膝盖下的寒气一丝丝渗进来,顺着骨头缝往上爬。这间偏厅我从未进来过,以往侯爷来城南这处小院,也从不带我见客。

今日破例,原是这般缘故。

柳月如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也是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化不开的稠蜜。

“说什么污不污的。终究是侯爷身边的人,流落在外不成体统。回了府,自有你的安置。”

她顿了顿,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并不存在的茶渍。

“侯爷也是这个意思。”

侯爷。

郭承嗣。

我依然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一点锐痛,让人清醒。

门口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靴底踏过门槛时略略一顿。

“在说什么?”

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惯有的、不经心的慵懒。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此刻必然是微微蹙着眉,有些不耐烦这些后宅琐事。

玄色绣金螭纹的袍角掠过我眼前,停在主位前。

柳月如已经起身,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顺:“正说接青瓷回府的事。她跟了侯爷这些年,总在外头,不像话。”

“哦。”郭承嗣应了一声,撩袍坐下。

丫鬟重新上了茶,他接过来,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喝茶时轻微的吞咽声,和瓷器碰撞的细响。

我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笔直,颈后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七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

最好的年岁,都耗在这座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等他每月三五次不定的临幸,听他的喜怒,揣摩他的心思,像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雀儿,给些米粮清水,就能欢欢喜喜地叫。

“接回来做什么。”郭承嗣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府里不缺人伺候。你既提起,外院崔管事去年丧了妻,寻个日子,将她配过去便是。也算全了这七年的情分。”

啪嗒。

柳月如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桌沿,极轻的一声。

她很快又笑起来:“还是侯爷想得周到。崔管事虽年纪大些,到底是个实诚人,青瓷跟了他,往后也有个依靠。”

我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窝蜂在里头撞。

掌心被掐破了,黏腻的湿意渗出来,裹着指甲。

配给崔管事。

那个五十出头、一脸油光、见了我总要盯着腰臀看的崔管事。

去年他老婆怎么死的?有人说是不小心跌进井里,也有人说,是夜里被喝醉了的崔管事拿枕头闷死的。

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这就是我七年的情分。

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随手丢给底下人,还要说一声“赏你了”。

“青瓷?”柳月如温声唤我,“侯爷的恩典,你可听见了?”

我缓缓抬起头。

第一次,没有立刻垂下眼,而是直直地看向主座上那个男人。

郭承嗣正端着茶盏,侧着脸与柳月如说话,下颌的线条硬朗锋利,鼻梁很高,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从来都是这样。

决定一件事,告知你,无需解释,不容反驳。

七年前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我,也是这般神情。那时我蜷在笼车里,浑身污泥,发着高热,他骑在马上,俯视下来,像看一只蝼蚁。

“这个,洗干净了送到城南院子去。”

一句话,定了我七年的命。

“妾……”我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听见了。”

声音竟还稳着,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颤抖。

“谢侯爷、夫人恩典。”

我伏下身去,额头重新抵住手背,金砖的凉意沁进皮肤,一路凉到心里去。

郭承嗣似乎终于瞥了我一眼。

“嗯。下去吧。”

依旧是不甚在意的语气。

我站起身,膝盖刺麻,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转过身时,余光看见柳月如正拿起一块杏仁酥,掰了一小块,递到郭承嗣唇边。

他微微偏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侧脸的轮廓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柔和了一瞬。

那画面很刺眼。

我垂下眼帘,慢慢退出偏厅。

廊下站着柳月如带来的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见了我,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扯了扯嘴角:“姑娘好福气,夫人亲自来说合呢。”

我没应声,低着头,沿着游廊往回走。

这座小院是郭承嗣置的外宅,三进三出,不大,却精致。

头两年,他也曾夜夜宿在这里,有时下了朝直接过来,连官服都不换,抱着我坐在膝头,嗅我颈间的气味,说些含糊的情话。

那时我以为,他是有些喜欢我的。

至少,不全是贪图这身皮囊。

后来渐渐就淡了。

从三五日一来,到七八日,再到十天半月。

来了也多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偶尔唤我过去研墨铺纸,夜里同寝,也少了许多温存,更像是一种例行的、发泄般的索要。

我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

他大概觉得无趣,却又暂时没找到更可心的,便这么搁着。

像一件用顺了手的旧物,丢了可惜,留着也无妨。

穿过月洞门,便是我的住处。

小小一间厢房,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妆台,两只樟木箱子。

妆台上搁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照出我此刻的模样。

脸色苍白,嘴唇失了血色,鬓发有些松散,眼底却是一片干涸,没有泪。

哭什么呢。

早该料到的。

我从床底拖出那只最小的樟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半旧的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只褪了色的荷包。

荷包里没有银子,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

一枚生锈的铜钥匙,一把薄如柳叶、三寸长的小刀,还有一小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那是郭承嗣七年来在这处外宅见的人、谈的事、收的礼、许的诺。

有些是他在书房与人密谈时,我隔着屏风“无意”听见的。

有些是他在醉酒后,絮絮叨叨说漏嘴的。

还有一些,是我替他整理书房时,“不小心”看见的信函底稿。

起初只是本能地记下。

在这深宅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室,总得知道些什么,才能活下来。

后来渐渐成了习惯。

一笔一笔,一年一年,竟也攒了厚厚一沓。

我知道这东西若被发觉,便是死路一条。

可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疼,拔出来,又怕流血不止。

如今看来,这根刺,或许能救命。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伺候我的小丫鬟春杏。

“姑娘,夫人那边送了东西来。”

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同情,又不敢表露太多。

我迅速将荷包塞回箱底,盖上箱盖,起身去开门。

春杏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掀开来,是一套桃红妆花缎的衣裙,一支鎏金银簪,一对绞丝银镯子。

“夫人说,姑娘明日回府,穿得鲜亮些,讨个吉利。”春杏小声说,眼睛不敢看我。

讨个吉利。

是啊,配给一个鳏夫管事,是得讨个吉利。

我伸手摸了摸那缎子,光滑冰凉,像蛇的皮肤。

“放那儿吧。”

春杏应了,将托盘搁在桌上,却站着没走。

“姑娘……”她欲言又止,眼圈有点红,“崔管事他……他不是好人。前头那个秋菊姐姐,就是被他……”

“春杏。”我打断她,声音很轻,“这些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重归寂静。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些散碎银子,一支素银簪子,几朵绢花。

是这七年里,郭承嗣随手赏的,或是年节时夫人“恩赐”的。

不多,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两。

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但想远走高飞,远远不够。

我的目光移向墙角那两只大樟木箱。

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的衣裳、首饰、布料。

有些是郭承嗣送的,有些是夫人为显贤惠赏的,还有些是我自己慢慢添置的。

都不是顶值钱的东西,但若折变了,也能凑一笔银子。

不能都带走。

太显眼。

我挑了几件料子最好、样式最不起眼的衣裳,卷成小卷。

首饰只拿了两支赤金簪子、一对金耳坠,都是实心分量足的,好脱手。

又从那堆布料里拣出两匹素缎、一匹细棉布,用油布包了。

剩下的,原样放回去。

明日夫人若问起,便说舍不得,想留个念想。

她大概会笑我小家子气,但不会深究。

收拾完细软,天色已经暗下来。

春杏送了晚饭,两菜一汤,一碗白饭。

比平日丰盛些,大约是“喜事”将近的优待。

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夜深了。

我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不能等天亮。

天亮以后,夫人派来的婆子就会“接”我回府。

说是接,实则是押送。

一旦进了侯府,四面高墙,重重院落,再想出来,难如登天。

我悄悄起身,摸黑换上最不起眼的一套青布衣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妇人髻,用一支木簪固定。

将收拾好的细软包袱背在身上,又摸出那只荷包,贴身藏好。

推开后窗。

这小院的后墙外是一条僻静小巷,夜里极少有人走动。

我住的是最靠里的厢房,窗外就是后墙,墙不算高,踩着墙角堆的杂物,应该能翻过去。

七年前,我刚被卖进来时,也曾动过逃跑的念头。

那时年纪小,夜里偷偷爬起来,刚摸到后窗,就被守夜的婆子发现了。

一顿毒打,关了三日柴房,不给饭吃。

郭承嗣来的时候,我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衣角求他放我走。

他捏着我的下巴,冷笑:“走了?你能去哪儿?你爹死了,你娘没了,沈家满门就剩你一个。出了这个门,不是饿死,就是被卖进窑子。”

他松开手,拂袖而去。

“安分些,还能有条活路。”

后来我就真的安分了。

学着怎么讨好他,怎么在夫人眼皮底下生存,怎么从一个罪臣之女,变成宁远侯乖巧顺从的外室

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像藤蔓一样依附着他,直到色衰爱弛,或被主母寻个由头发卖。

可那句“配给崔管事”,像一盆冰水,将我彻底浇醒。

藤蔓依附大树,是因为大树能给它阳光雨露。

若大树亲手将它扯下来,扔进泥沼里,那藤蔓就算爬得再紧,又有什么用?

我踩上杂物堆,手攀住墙头,用力一撑。

七年养尊处优,体力早已不如从前,胳膊酸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翻上去。

墙外果然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地上积着污水,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我跳下去,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内是我住了七年的牢笼。

墙外是未知的、凶险的,却也是自由的天地。

没有时间犹豫。

我拉紧包袱,低着头,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四下死寂。

得先找个地方躲到天亮。

城南这一带多是富户的外宅或别院,白天人来人往,夜里却冷清得很。

我记得再往前走两条街,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荒废多年,平时只有乞丐流民偶尔歇脚。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手心却一直在冒汗,攥着包袱带子,滑腻腻的。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忽然,前方巷口传来脚步声。

还有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地照过来。

我浑身一僵,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

“妈的,那姓崔的老货,运气倒好……侯爷玩过的女人,赏给他……”

“嘘,小声点……听说那沈娘子模样极标致,身段也好,难怪侯爷留了七年……”

“标致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玩意儿,说赏就赏了……可惜了,要是能……”

淫邪的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是侯府的人。

大约是崔管事手下的厮役,吃酒回来,正议论明日“喜事”。

我缩在门洞阴影里,一动不敢动,指甲深深抠进门板的木缝里。

那两人晃晃悠悠地从巷口走过,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声响,我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不能去土地庙了。

他们既然在这附近吃酒,难保不会路过那里。

得立刻出城。

天亮开城门时,混在第一批出城的人群里,走得越远越好。

我咬了咬牙,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京城九门,东南西北各有两座主门,一座偏门。

南边的永定门离这里最近,但那里守卫森严,盘查也紧。

西边的阜成门多是贩夫走卒出入,相对松散些。

可阜成门离这里有十几里路,走过去,天都快亮了。

正犹豫间,远处传来马蹄声。

嘚嘚嘚,急促而有节奏,由远及近。

不止一匹。

我心头一凛,立刻闪身躲进一条更窄的岔巷,贴在墙根下。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了。

“分头找!侯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郭承嗣身边亲卫统领的声音,我认得。

他居然这么快就发现我跑了?

是春杏报了信,还是夫人派来“接”我的婆子提前到了?

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已经朝这边来了。

灯笼的光再次亮起,这次更亮,更近。

我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厉喝:“站住!”

那声“站住”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耳膜里。

我来不及回头,拼了命往巷子深处跑。

包袱在背上颠簸,里面包裹着的金簪硌得肩胛骨生疼。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不平,好几次险些摔倒,全靠手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灯笼的光追在身后,晃动的黑影拉得老长,几乎要贴上我的脚后跟。

“往左边去了!”

“堵住那头!”

左边是死胡同。

我心里一沉,立刻刹住脚步,转身钻进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里堆满了破筐烂木,还有不知谁家泼出来的馊水,臭味熏天。

我顾不得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往里冲,裙摆被木刺勾住,“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笼的光已经照进了夹道口,将那些破烂物什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再往前,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墙根下有个狗洞,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

七年前我被关在小院时,曾听春杏说起过,城南这一片宅子早年是一个富商建的,底下有些暗道沟渠,方便排水。

狗洞后头,或许就是其中一条。

没有时间犹豫。

我矮下身,手脚并用往里钻。

洞口很小,肩膀卡了一下,用力一挣才挤过去。

眼前果然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沟,宽约三尺,深及腰际,里头积着半干的污泥,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我跳下去,污泥没到小腿,黏腻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身后传来喝骂声:“钻狗洞跑了!追!”

有人试图钻进来,但身形太壮,卡在洞口,骂骂咧咧。

“放箭!侯爷说了,死活不论!”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

我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摔进污泥里。

一支箭擦着肩膀飞过,钉在沟壁上,箭尾嗡嗡震颤。

另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左臂,撕裂皮肉的剧痛瞬间炸开。

我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混进污泥里,看不出颜色。

排水沟蜿蜒曲折,不知通向哪里。

我只管往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被复杂的沟渠绕晕了方向。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是沟渠的出口,用木栅栏封着,但年头久了,木头已经朽坏。

我用力踹了几脚,木栅栏“咔嚓”一声断裂。

爬出去,外面是一条小河沟,河对面就是成片的低矮棚户,是京城最穷苦的南城贫民区。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快天亮了。

我浑身污泥,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不能在这里停留。

南城虽然鱼龙混杂,但侯府的人很快就会搜过来。

我撕下一截裙摆,胡乱包扎了伤口,咬紧牙关,踉跄着往棚户区深处走。

早起的乞丐蹲在墙角,用浑浊的眼睛打量我。

几个流民模样的汉子蹲在路边生火,目光在我身上黏腻地扫过,像在看一块肥肉。

我低下头,拉紧破烂的衣襟,加快脚步。

穿过几条歪歪扭扭的小巷,前方出现一间歪斜的土坯房,屋顶漏着大洞,门板半掩。

屋里隐约传来咳嗽声,苍老而虚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照见土炕上躺着个老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正咳得撕心裂肺。

炕边坐着个老汉,头发花白,正用破陶罐煎药,见我突然闯入,吓了一跳。

“对不住……”我哑着嗓子开口,“我……我被贼人追赶,受了伤,想讨口水喝……”

老汉警惕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满是污泥的衣裳和包扎过的左臂上。

老妇人咳声稍歇,虚弱地问:“老头子,谁啊?”

“一个过路的娘子,受了伤。”老汉低声应道,又看向我,“你进来吧,门带上。”

我松了口气,掩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息。

伤口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汉倒了半碗温水递过来,我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勉强喝了几口,才觉得喉咙里的干火稍微压下去些。

“伤得不轻。”老汉盯着我的左臂,“得重新包扎,伤口沾了脏水,会烂。”

他起身去炕头摸索,拿出个巴掌大的破布包,打开,里面是些干草药末。

“家里穷,买不起金疮药,这是自己采的止血草,你将就用。”

我道了谢,解开胡乱包扎的布条。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老汉用温水替我清洗了伤口,撒上草药末,又撕了条干净的旧布重新包扎。

手法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娘子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吧。”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这衣裳料子,虽然脏了破了,但看得出是上好的杭绸。”

我心里一紧,垂下眼:“家里……遭了难。”

“是被人追杀的难吧。”老汉叹了口气,“南城这地方,三教九流,每天都有逃命的、躲债的,见多了。”

他顿了顿,“不过追你的人,来头怕是不小。方才外头有马蹄声过去,听动静,像是官兵。”

侯府的亲卫,自然有官兵的架势。

我没说话,默默整理衣裳。

包袱还在,虽然沾了污泥,但里头的东西应该没坏。

那卷账册用油纸包着,藏在最底层,应该也没湿。

老妇人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老汉忙去拍她的背,满脸忧色。

我看那老妇人面色青白,气息短促,咳嗽时胸脯起伏剧烈,像是肺痨的症状。

“婆婆这病,拖了多久了?”我轻声问。

“三年了。”老汉苦笑,“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越来越重。请不起大夫,只能弄些止咳的草药吊着。”

他眼眶泛红,“是我没用,连累了她……”

我沉默片刻,从包袱里摸出那两支赤金簪子,递过去。

“这个,您拿去换些钱,请个好大夫来看看。”

老汉愣住了,看着那金灿灿的簪子,没敢接。

“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拿着吧。”我将簪子塞进他手里,“就当是报答您替我包扎的恩情。”

老汉的手在颤抖,嘴唇嚅嗫着,说不出话。

老妇人却忽然挣扎着坐起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又看向我包袱里露出一角的油布包。

“那是什么?”她问。

我下意识将包袱拢了拢:“一些旧物。”

“能给我看看吗?”老妇人的语气有些急切,甚至撑着身子想下炕。

老汉忙扶住她:“你躺着,别乱动。”

老妇人却不管,直勾勾盯着我:“那油布包着的,是不是一本书?”

我心里一震。

她怎么知道?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将油布包拿出来,递过去。

老妇人颤抖着手接过,一层层打开油纸,露出里面那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书册。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角被烧焦的痕迹。

她盯着那烧焦的痕迹,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

“是了……是了……这是我儿编的《疫症杂方》手稿……当年太医院失火,原稿烧了大半,我以为全没了……没想到,竟还留了半本……”

我愣住了。

“您……您儿子是?”

“老身姓文,亡夫姓陈。”老妇人抹着泪,声音哽咽,“我儿陈仲景,曾任太医院医正,十二年前因牵涉废太子案,被流放岭南,死在路上。太医院抄检时,他编纂的医书手稿大半被焚,我本以为……本以为……”

陈仲景。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说太医院有位陈太医,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治疫症,曾著有一本《疫症杂方》,可惜未能刊印便遭了难。

而那半本医书,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母亲娘家姓苏,世代行医,外祖父曾是陈仲景的同窗。太医院失火后,外祖父冒险从灰烬中捡出这半本残稿,一直珍藏。后来母亲嫁入沈家,将医书带了过来,当作念想。

沈家被抄时,我趁乱将医书缝在贴身小衣里,才保住它。

这七年,它一直是我压在箱底最深处的东西,像一根连着过往的线。

“文婆婆,”我轻声说,“这医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文婆婆抬头看我,泪眼模糊:“你母亲是……”

“家母姓苏,名讳上婉下柔。”

文婆婆浑身一震,抓住我的手:“你是……婉柔的女儿?沈家的……”

“是。”我点头,“沈青瓷。”

文婆婆的手很凉,却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忽然嚎啕大哭。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沈家满门忠烈,竟还留了血脉……婉柔……我那苦命的侄女啊……”

原来文婆婆的母亲,与我外祖母是亲姐妹。

只是两家早年便断了联系,我竟不知还有这门亲戚。

老汉也红了眼眶,扶着文婆婆,低声劝慰。

等文婆婆哭够了,才断断续续说起往事。

陈家败落后,文婆婆夫妇变卖家产,想为儿子打点,却杯水车薪。儿子死在流放路上,老两口心灰意冷,搬到南城这破屋子苟延残喘。这些年靠老汉做些短工、文婆婆替人缝补浆洗过活,日子艰难,又染了重病,已是油尽灯枯。

“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故人之女……”文婆婆握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往下掉,“青瓷,你……你怎么会沦落至此?沈家当年……”

“沈家没了。”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我也没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宁远侯养了七年的一条狗。”

文婆婆怔住,老汉也倒抽一口凉气。

“宁远侯?郭承嗣?”

“是。”

“那你这是……”

“逃出来的。”我笑了笑,笑容很淡,“他要将我配给府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管事,我不愿意,就跑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文婆婆活了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其中的凶险。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破烂的衣裳、包扎的左臂,眼泪又涌出来。

“造孽……造孽啊……沈家满门忠烈,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有人大声吆喝。

“搜!挨家挨户搜!侯爷有令,捉拿逃奴!”

我浑身一僵,立刻起身。

“我得走了,不能连累您二老。”

文婆婆却死死抓住我的手:“走?你现在这样子,能走到哪里去?”

“出了南城,或许……”

“出不了城的。”老汉摇头,脸色凝重,“方才我去外头倒药渣,看见城门口已经加了岗哨,盘查得严。你身上有伤,又是个年轻女子,一眼就会被认出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这条巷子口。

我攥紧包袱,心跳如擂鼓。

文婆婆忽然推开老汉,挣扎着下炕,走到墙角,挪开一个破水缸。

水缸底下竟有个木板盖子,揭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口。

“下去!”她急声道,“这是早年挖的菜窖,里头能藏人!”

我来不及多想,弯腰钻了进去。

老汉立刻盖上木板,又将水缸挪回原处。

刚弄好,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穿着侯府亲卫服饰的汉子闯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一脸凶相。

“搜!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没有?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衣裳,左臂受伤!”

老汉战战兢兢:“军爷……没、没看见啊……这屋里就我们老两口……”

络腮胡环视一圈,屋里破败寒酸,一览无余。

他走到炕边,掀开破被子看了看,又踢了踢墙角堆的杂物。

“真没看见?”

“真没有……军爷,我们都快入土的人了,哪敢瞒您……”

络腮胡盯着老汉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炕上文婆婆苍白的脸,终于挥了挥手。

“走!下一家!”

脚步声远去。

我蜷在地窖里,屏住呼吸,直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

地窖很小,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霉味,角落堆着几个蔫了的萝卜。

我靠在土壁上,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一阵阵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木板被挪开,老汉探下头来。

“人走了,上来吧。”

我爬出地窖,浑身沾满泥土。

文婆婆坐在炕边,脸色比刚才更差,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老汉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叹气:“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搜不到人,肯定还会再来。”

“出城。”文婆婆喘匀了气,哑声道,“必须出城。”

“可城门……”

“我有法子。”文婆婆看向我,眼神坚定,“青瓷,你信不信婆婆?”

我点头:“信。”

文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模糊的花纹,还有几个字。

“这是当年我儿在太医院的腰牌,虽然人没了,但牌子我还留着。”她将木牌递给我,“你拿着这个,去西城永安堂找胡大夫,就说你是陈仲景的远房侄女,来京城投亲不遇,想讨个差事。胡大夫欠我儿一个人情,会帮你。”

“永安堂……”我接过木牌,触手温润,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永安堂常有药材要运出城,走的是官道文书,盘查松些。”文婆婆握紧我的手,“你混在药队里,或许能出去。”

老汉却摇头:“不妥。那些亲卫肯定认得她的脸。”

文婆婆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老汉:“老头子,把我那匣子拿来。”

老汉一愣,还是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

文婆婆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包药粉。

她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暗黄色的膏体,又掺了些药粉,仔细调匀。

“这是早年我儿配的易容膏,能暂时改变肤色容貌,水洗不掉,得用特制的药水才能卸。”她示意我坐下,“婆婆给你抹上,虽不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但混在人群里,应该认不出来。”

我依言坐下,闭上眼睛。

冰凉的膏体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文婆婆的手很稳,一点点涂抹均匀,又用炭笔描粗了眉毛,在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好了。”她递过一面破铜镜。

镜子里的人,肤色暗黄,眉毛粗黑,眼角带着细纹,像个常年劳作的村妇。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模样,但眼神里的惊慌怯懦已经被我压下去,只剩下沉沉的静。

“像吗?”文婆婆问。

“像。”我点头,“我自己都认不出了。”

文婆婆松了口气,又从炕头翻出一套粗布衣裙,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

“换上这个。”

我换上衣裙,将原来的青布衣裳卷起来,塞进地窖。

包袱里的金簪和耳坠留给了文婆婆,只带着那半本医书和账册,贴身藏好。

赤金簪子太重,容易惹眼,不如留给二老换钱治病。

“出了城,往南走。”文婆婆低声嘱咐,“江南富庶,也好藏身。别回头,别写信,就当……就当文婆婆已经死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跪下来,对她磕了三个头。

“婆婆救命之恩,青瓷铭记于心。若他日……若他日能有出头之日,必当报答。”

文婆婆扶起我,泪眼婆娑:“傻孩子,婆婆不要你报答。只要你好好活着,别辜负你爹娘,别辜负沈家的风骨。”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

老汉探出头去看了看,巷子里安静得很,搜捕的人大概已经往别处去了。

“我送你去永安堂。”老汉低声道,“这一带路杂,你一个人容易走错。”

我摇头:“不行,太危险。若被人看见您和我在一起,会连累您。”

“我都这把年纪了,怕什么连累。”老汉苦笑,“再说了,你文婆婆的病……还得指望你那两支金簪呢。”

最终我还是拗不过,由老汉带着,从小巷穿行,往西城去。

一路上遇见几队巡街的兵丁,老汉都提前拉着我躲开。

他在这南城住了十几年,哪条路僻静,哪条路安全,了如指掌。

永安堂在西城一条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还没到开门的时候,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有个伙计在洒扫。

老汉让我在对面巷口等着,自己上前,跟那伙计说了几句,又拿出那块木牌。

伙计接过木牌看了看,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接过木牌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

他抬头看了看老汉,又往我这边瞥了一眼,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老汉连连点头,又回头对我招手。

我走过去,垂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胡大夫,”老汉躬身,“这就是我侄女,家里遭了灾,来京城投亲,可亲戚搬走了,没找着。她懂些药材,想讨个活路……”

胡大夫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我手心冒汗,但强作镇定,微微屈膝行礼:“胡大夫安好。”

“姓什么?”胡大夫问。

“姓苏。”我低声答,“苏娘子。”

“懂药材?”

“略懂一些。家母曾教过辨认草药,炮制之法也晓得些皮毛。”

胡大夫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归有何功效?”

“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

“若与黄芪同用?”

“气血双补,常用于失血后体虚。”

“金银花与连翘,如何区分?”

“金银花味甘,性寒,清热解毒,偏于透散风热;连翘味苦,性微寒,清热解毒,偏于消痈散结。”

胡大夫的脸色缓和了些。

“倒不是全然不懂。”他将木牌递还给我,“既然是陈太医的亲戚,又懂些药理,便留下吧。后堂缺个分拣药材的杂役,工钱不多,管吃住,可愿意?”

“愿意。”我立刻应道,“谢胡大夫收留。”

老汉松了口气,对我使了个眼色,又对胡大夫千恩万谢,这才佝偻着背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

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胡大夫领我进了后堂。

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香气。

几个伙计正在分拣药材,见了我,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干活。

“你就住西边那间小屋。”胡大夫指了指角落一间矮房,“今日先安顿,明日开始上工。丑话说在前头,永安堂规矩严,手脚要干净,做事要勤快,若是偷懒耍滑,立刻走人。”

“是。”我垂首应道。

小屋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只木盆。

但很干净。

我放下包袱,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昨晚的仓皇逃命,此刻已是安稳太多。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积了灰的地面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

我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医书和账册,硬硬的,硌着皮肤。

这是我在世上仅有的两样东西。

一样连着过去,一样攥着现在。

宁远侯府。

郭承嗣。

我闭上眼,想起他昨日在偏厅里,轻描淡写说“配给崔管事”时的神情。

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七年的光阴,七年的顺从,最后只换来这样一句话。

也好。

从此两清。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

从今往后,沈青瓷死了。

活下来的,是苏娘子。

永安堂的日子,像后院里那架老药碾,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我每日天不亮起身,先打扫院子,再跟着伙计们分拣药材。

当归要按头、身、尾分开,茯苓得削去外皮切成薄片,金银花需择去杂质和花梗。

活计琐碎,但手指触及那些干燥或湿润的植物时,心里会奇异地平静下来。

母亲在世时,常抱着我坐在药房里,一样样教我辨认。

她说,草木有灵,能治病,也能养心。

胡大夫起初对我并不热络,只当是还故人人情,收留个落难妇人。

但半个月后,一次掌柜的清点库存,发现新进的一批黄连里掺了不少毛茛。

毛茛外形与黄连略似,但有毒,若误用会致人腹泻呕吐。

几个老伙计翻检了半天,也没能将掺进去的全挑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可否让奴婢试试?”

胡大夫瞥我一眼:“你认得?”

“毛茛根茎断面呈白色,有辛味;黄连断面黄褐色,味极苦。”我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摊在掌心,“且毛茛根须较黄连细密,顶端常有残存的地上茎痕,呈凹窝状。”

说着,我手指飞快地从那堆根茎里挑出几块,放在一旁。

动作不算快,但稳而准。

胡大夫捡起我挑出的那几块,掰开断面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嗅。

“确是毛茛。”他脸色沉下来,“这批货是谁进的?”

掌柜的汗都下来了:“是……是城东刘记药行……”

“退了。”胡大夫将手里的毛茛扔回麻袋,“以后刘记的货,一律不接。”

他这才正眼看我,目光里多了些审视。

“你方才说,你母亲教过你药材?”

“是。”我垂着眼,“家母出身医药世家,奴婢从小耳濡目染。”

胡大夫沉默片刻:“从明日起,你跟着王师傅学炮制。”

王师傅是永安堂的老药工,一手炮制功夫在京城西城都有名。

他脾气古怪,不爱说话,教人时也惜字如金,往往只演示一遍,便让你自己琢磨。

好在我本就有些底子,看他处理了几味药,便大致明白了火候、手法、辅料的讲究。

炙甘草要用蜜,先文火化蜜,再下甘草片,翻炒至不黏手为度。

煅牡蛎得用武火,煅至灰褐色,质地酥脆,取出放凉后碾碎。

酒白芍需用黄酒拌匀,闷润至透,再文火炒干。

我学得用心,手上渐渐有了准头。

王师傅偶尔会在我身后站一会儿,看我翻炒药锅,或切制饮片,也不点评,只背着手走开。

但有一回,我炮制一批熟地黄时,火候稍过,锅底有些焦糊。

王师傅走过来,用铁铲拨了拨,忽然开口:“心不静。”

我一怔。

“炮制如修行,心浮气躁,药性便不纯。”他盯着锅里焦黑的边缘,“你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只低头将焦糊的部分仔细挑出来。

心里确实有事。

文婆婆夫妇如今怎样了?那两支金簪可换了钱?病可好些了?

侯府的人还在不在搜捕?

还有怀里那本账册——我每晚睡前都会借着油灯的微光翻看几页,将那些名字、数字、时间牢牢记在心里。

那是悬在头顶的刀,也是攥在手里的筹码。

“奴婢知错。”我低声说。

王师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秋。

江南的秋天来得慢,暑气还未散尽,但早晚已有了凉意。

永安堂的生意渐渐忙起来,秋燥咳嗽的人多,川贝、杏仁、百合这类润肺的药材走得快。

我也从分拣药材的杂役,升到了专门负责炮制的小工,工钱涨了五十文,住的小屋也添了一床厚褥子。

胡大夫对我的态度愈发温和,有时甚至会让我帮着誊抄药方,或整理医案。

我写得一手好字,是父亲当年亲自教的,沈家虽败,这点底子还在。

胡大夫看见我誊的药方,愣了好一会儿:“你这字……练过?”

“家父曾开过蒙。”我含糊带过。

他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说。

但我明白。

一个女子,识文断字,通晓药理,却沦落为药堂杂役,任谁都会说一声可惜。

十月初三,永安堂接了一笔大单。

庆王府要一批上好的滋补药材,点名要野山参、鹿茸、灵芝、阿胶,还有几味罕见的海外香料。

胡大夫亲自督办,连着几日都在库房清点。

我也被叫去帮忙,将药材按品级分装,贴上红签。

那些药材确实都是极品,尤其是那支老山参,须长纹密,芦碗清晰,怕是有上百年的参龄。

这样一支参,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

装到最后一箱时,我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甜中带腥的气味。

那气味混在浓郁的药材香里,几乎察觉不到,但我鼻子素来灵敏,还是捕捉到了。

我低头看向箱底,最下面铺着一层干艾草,气味似乎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趁胡大夫转身去对账,我飞快地拨开艾草。

底下压着几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包得严实。

我捏了捏,触感细滑,像是粉末。

凑近些,那股甜腥味更明显了。

是阿芙蓉膏。

我心头一凛,立刻将艾草盖回去。

阿芙蓉前朝便已传入中土,镇痛止咳有奇效,但久服成瘾,伤人神智。

本朝开国后便列为禁药,只太医院有少量库存,用于重症止痛,民间严禁流通。

庆王府要这个做什么?

“苏娘子,”胡大夫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愣着做什么?封箱了。”

我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是,这就封。”

拿起锤子,将箱盖钉牢,再用油布包好,贴上封条。

整个过程,我的手很稳,心跳却快得厉害。

胡大夫盯着封好的箱子,眼神复杂,半晌才道:“这批货,明日一早由庆王府的人来取。你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我应了声,退出库房。

回到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后背一层冷汗。

永安堂竟敢私运禁药。

胡大夫看着不像作奸犯科之人,为何要冒这个险?

是迫于庆王府的权势,还是……另有隐情?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我摸出怀里的账册,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其中有一页,记着三年前的一笔:庆王赠郭承嗣西域美玉一对,郭承嗣回赠江南良田百亩。

时间,正是庆王南下巡视盐务之后。

盐务。

江南。

禁药。

一条模糊的线,渐渐在脑子里连起来。

第二日一早,庆王府果然来了人。

是几个穿着靛蓝短打的汉子,腰佩长刀,神色倨傲。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话尖声细气,像宫里的内侍。

“胡大夫,货可齐了?”

“齐了,齐了。”胡大夫赔着笑,“都在这里,请公公验看。”

那内侍随意掀开一只箱盖,瞥了一眼,便挥手让人抬走。

临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这位娘子面生,新来的?”

胡大夫忙道:“是铺子里新招的工,帮忙炮制药材的。”

内侍盯着我看了片刻,笑了笑:“模样倒是齐整。胡大夫好眼光。”

这话说得轻浮,胡大夫脸色微变,但还是弓着腰:“公公说笑了。”

内侍没再说什么,领着人走了。

等马车走远,胡大夫才直起身,脸色沉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摆摆手:“去忙吧。”

我回到后院,继续炮制药材,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个内侍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像毒蛇的信子,黏腻冰冷。

午后,胡大夫忽然叫我到前堂。

堂里坐着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暗纹直裰,外罩天青色鹤氅,手里握着一卷书,正低头翻阅。

他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光而不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

“这位是萧公子,”胡大夫介绍道,“想寻几本医药古籍。苏娘子,你带萧公子去后堂书库看看。”

我垂首应了,领着他往后堂走。

书库在院子最里面,一排排樟木书架,堆满了泛黄的医书。

萧公子跟在身后,脚步很轻,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姑娘是永安堂的药工?”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清澈。

“是。”

“方才听胡大夫唤你苏娘子。”

“奴婢姓苏。”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忽然抽出一本,翻开几页,又放了回去。

“这些书,姑娘都看过?”

“不敢说都看过,闲暇时翻过一些。”

他转身看我,目光里带着温和的探究:“姑娘似乎对医药很熟稔。”

“家母曾教过一些。”我低下头,不想多说。

他也没追问,只笑了笑:“那便劳烦姑娘,替我找找有无《金匮要略》的宋刻本,或是《外台秘要》的残卷。”

这两本书都是医家经典,寻常书铺难寻。

我走到最里面的书架,踮脚从顶层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正是半本《外台秘要》,纸页残破,但字迹还算清晰。

“只有这半本,前半部分缺失了。”我递过去。

萧公子接过,仔细翻看,眼睛亮了起来:“确是唐本残卷,难得。”

他看向我,笑意更深:“姑娘怎知这里有?”

“奴婢平日整理书库,记得大概位置。”

他点点头,捧着书走到窗边的矮几旁坐下,就着天光细细读起来。

我站在一旁,不知该走该留。

他却忽然道:“姑娘若无事,不妨坐坐。我有些疑问,或许姑娘能解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矮几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萧公子指着书上一处:“这里说,‘瘴疠之气,从口鼻入,先犯肺卫’。但岭南湿热,瘴气多从皮毛而入,为何此处强调口鼻?”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想了想:“瘴气虽多从皮毛入,但岭南土人常嚼槟榔、饮苦茶以避瘴,便是防口鼻吸入。且瘴疠发病急骤,高热咳喘,症在肺卫,故医家认为口鼻为要冲。”

他若有所思:“有理。那若是初入岭南之人,当如何预防?”

“可用苍术、艾叶熏居所,佩兰、藿香制香囊随身,饮食清淡,少食生冷。若已感不适,可用青蒿、黄芩、柴胡煎服,清热透邪。”

萧公子抬眼看我,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姑娘对瘴疠之症,似乎颇有心得。”

“家母祖籍岭南,幼时听外祖父讲过一些。”我避开他的视线,“都是些民间土方,登不得大雅之堂。”

“民间土方,往往有奇效。”他合上书,语气诚恳,“实不相瞒,在下家中有人在岭南为官,近来当地疫病流行,正为此事忧心。姑娘所言,或可一试。”

我心头一动:“岭南……疫病?”

“是。夏秋之交便开始了,起初只是高热咳血,当地大夫按伤寒治,无效。后来死者渐多,尸身发黑,官府才知是疫症,但已蔓延数县。”他眉间笼上忧色,“朝廷已派太医南下,只是……见效甚微。”

尸身发黑。

我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半本《疫症杂方》,其中有一篇专论“黑死瘟”,症状正是高热、咳血、死后周身发黑。

陈仲景当年曾在岭南治过此疫,留下方子: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为君,佐以石膏、知母清热,赤芍、丹皮凉血,再配雄黄少许辟秽解毒。

“奴婢……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类似记载。”我迟疑着开口,“或许……可用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各三钱,石膏一两,知母、赤芍、丹皮各二钱,雄黄三分,水煎,每日一剂,分三次服。”

萧公子立刻从袖中取出纸笔,记了下来。

“姑娘可否告知,是哪本医书?”

“是……”我顿了顿,“一本残卷,名《疫症杂方》,作者姓陈,曾是太医院医正。”

他笔尖一顿,抬头看我,眼神骤然深邃。

“陈仲景陈太医的《疫症杂方》?”

“公子知道?”

“久闻其名,但原稿已焚,太医院只有零星抄录,不成体系。”他盯着我,“姑娘手中,有残卷?”

我心跳漏了一拍,暗悔失言。

“只是……只是半本残稿,家母遗物。”

“可否借在下一观?”他语气急切,但随即又放缓,“若姑娘不便,抄录几页亦可。此疫凶险,若能得陈太医方子,或可救千万人性命。”

他眼神清澈坦荡,不似作伪。

我想了想,终是从怀中取出那半本医书,小心翻开,找到记载“黑死瘟”的那几页。

“公子可在此誊抄,但此书是家母遗物,不便外借,还望见谅。”

“自然。”他接过医书,指尖拂过烧焦的封面,动作轻柔,“姑娘放心,萧某抄录后即刻奉还,绝不外传。”

他抄得很认真,一字一句,连旁边的批注小字也不放过。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垂眸书写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月白衣袖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空气里飘着药材的苦香,和墨汁淡淡的涩味。

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笔,吹干墨迹,将医书双手递还。

“多谢姑娘。”他郑重道,“此方若有效,萧某必当重谢。”

“不必。”我接过医书,重新藏回怀里,“若能救人,便是功德。”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面,让人心头一暖。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奴婢姓苏,公子唤我苏娘子便可。”

“苏娘子。”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在下萧景云。今日得遇娘子,实乃幸事。”

萧景云。

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库。

“苏娘子,”他忽然道,“这永安堂……可还安生?”

我一怔:“公子何意?”

“随口一问。”他笑了笑,没再多说,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我站在书库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

萧景云。

姓萧。

当今天子姓萧。

难道是宗室子弟?

正思忖间,前堂忽然传来吵闹声。

我快步走过去,只见胡大夫正对着一个锦衣大汉连连作揖,脸色发白。

那大汉满脸横肉,腰佩钢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随从。

地上散落着几个药包,药材撒了一地。

“王管事息怒,息怒……”胡大夫声音发颤,“这批茯苓确实是上好的云苓,绝不敢以次充好……”

“放屁!”那王管事一脚踢飞地上的药包,“老子在庆王府当了二十年差,什么药材没见过?这茯苓软烂发黏,分明是陈年旧货,还敢说是上好的?胡掌柜,你当我们王府是好糊弄的?”

庆王府。

又是庆王府。

我站在门边,看着胡大夫冷汗涔涔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批茯苓,恐怕真的有问题。

永安堂近来接的庆王府单子太多,有些紧俏药材一时凑不齐,胡大夫或许……真的以次充好了。

“王管事明鉴,”胡大夫擦着汗,“实在是……实在是近来茯苓紧缺,这批货是临时从别处调来的,或许……或许是存放不当……”

“少废话!”王管事一把揪住胡大夫的衣领,“今日要么退钱赔货,要么跟老子去见王爷,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