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艮穷了一辈子,都六十了,还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住的房子漏风漏雨,连个婆娘都没娶上。年轻时候还攒过几个钱想讨媳妇,结果不是让贼偷了,就是自己害病花光了,一来二去的,也就死了这条心。
他想,自己这是命不好,八字里带着穷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每天天不亮起来,去镇上给人扛活,扛到太阳落山,挣几个铜板,买两个窝头,就着咸菜吃了,倒头就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手上的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
这天傍晚,杨老艮扛完最后一趟活儿,坐在树下歇脚。
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杨老叔!杨老叔!”
他一抬头,是卖豆腐的小江,骑着个毛驴。小江跳下驴,气喘吁吁地说:“杨老叔,了不得了!镇上张记布庄的伙计找您呢,说是有要紧事!”
杨老艮一愣:“张记布庄?找我干啥?我又不赊账。”
“哎呀您快去看看吧!”小江急得直摆手,“说是您亲戚来了,让您赶紧去一趟!”
杨老艮心里直犯嘀咕:我哪来的亲戚?莫不是认错人了?
他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镇上一看,还真是张记布庄,门口站着个穿长衫的伙计,一见他就迎上来,点头哈腰地问:“您就是杨老爷吧?快请进,快请进!”
杨老爷?杨老艮听了差点没笑出来。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爷”。
进了布庄后院,里头坐着个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一见他就站起来,拱手道:“杨老先生,恭喜恭喜啊!您有个表叔,叫周福贵,您还记得不?”
杨老艮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表叔,年轻时去了外地做生意,几十年没联系了。
“您这表叔啊,前些日子过世了。”账房先生叹了口气,“他在外地开了几间铺子,攒下了些家业,膝下无儿无女,临终前托人打听,发现您是他最亲的人了。这不,托我给您带个话儿——那几间铺子,还有他攒下的银子,都归您了。”
杨老艮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账房先生又说了几句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叫。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人扶上马车,一路往县城去了。
到了县城一看,好家伙,三间临街的铺面,两进的大宅子,还有几个伙计丫鬟,见了他就跪下磕头,叫“老爷”。
杨老艮站在院子里,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头一个月,杨老艮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别扭。
穿绸子衣裳,他觉得浑身刺挠,还不如他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舒坦。吃鸡鸭鱼肉,他觉得腻得慌,半夜里还闹肚子,蹲在茅房里直哼哼。睡那张雕花大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不如自己的硬板床踏实,好几次滚下来,摔得腰疼。
丫鬟给他端茶,他吓得站起来连说“不敢当不敢当”。伙计给他请安,他手足无措不知道往哪儿站。
有一回,县太爷请他去喝酒,他坐在席上,筷子都不敢多动,人家敬酒他也不会说客气话,只会傻笑着点头。
这些事儿传到外头,成了笑话。
有人说:“穷命就是穷命,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还有人说:“这杨老艮啊,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享不了这个福。”
杨老艮听见了,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过了两个月,他慢慢适应了。衣裳穿惯了也觉得挺舒服,鱼肉吃惯了也觉得挺香,大床睡惯了也不往下滚了。
可他没顾着享受,却开始琢磨起别的事儿来。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银锭子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他盯着那些银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些钱,不是我挣来的,是老天爷白给的。白给的东西,人家能不眼红?那些从前跟我一起扛活的人,那些知道我根底的人,他们会不会动歪心思?会不会夜里摸进来,一刀把我捅了,把这钱抢走?
这么一想,他浑身冷汗就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管家叫来,吩咐道:“从今儿起,以前那些老熟人,一个都不许进门。但凡来找我的,就说我不在。”
管家一愣:“老爷,您说的是哪些老熟人?”
“就是那些跟我一块儿扛活的,一块儿要饭的,都知道我根底的。”杨老艮摆摆手,“一概不见,一概不见。”
刚说完没几天,以前一块儿扛活的老李来了,说是家里揭不开锅,想借几个钱。管家把他拦在门外,说老爷不在家。老李等了半天,也没见着人,只好走了。
又过了两天,以前住一个院子的王大娘来了,说是腿脚不好,想求老爷帮衬几个药钱。管家照样挡了驾。王大娘站在门口,叹着气走了。
这些事情,杨老艮都知道。他躲在门后头,看着那些老熟人的背影,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可转念一想:跟他们来往有啥好处?他们一个个穷得叮当响,沾上了就甩不掉。再说了,他们知道我从前是什么德行,瞧见我如今发了财,心里头能舒坦?保不齐哪天就使坏。
这么一想,他就把心一横:断了就断了,反正我如今是老爷了,跟他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了。
却说这杨老艮有个习惯,每晚睡前要喝一碗安神汤。这安神汤是他发了财之后才喝上的,说是能让人睡得安稳。
可这一晚,他喝了安神汤,却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羊,四条腿儿站在那儿,动弹不得,嗓子眼儿像堵了棉花,喊不出声儿。眼前一只狼狗扑上来,眼睛绿莹莹的,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咔嚓一声响,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啊!”
杨老艮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咚咚响。他摸着脖子,还好,脑袋还在。可梦里头那股子疼,还在骨头缝里头钻。
他定了定神,仔细回想那个梦。那只羊——难道指的是他?那那只狼狗是?
忽然,他脑子里“轰”的一下。
狗子!
他一下想起一个人来。那人是他在码头扛活时的老伙计,姓苟,大名没人叫,都叫他“狗子”。俩人在一块儿扛了二十多年的活,吃了二十多年的苦。那年冬天,俩人都没活儿干,蹲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马,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一个窝头。
那会儿,狗子还说:“杨老哥,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半年多前,他听说狗子来县城找活儿干。当时他刚接手这宅子,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顾上打听。后来才知道,狗子在自家米行里扛活,如今离他也就百来步远。
他当时想:都认识二十多年了,老熟人了,他在这儿干活就干呗,管他做啥。
可这会儿,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狼狗……狗……苟……
这梦里头,那只狼狗,可不就是狗子?
杨老艮越想越怕。狗子跟他认识二十多年,知道他所有的底细。从前一块儿扛活的时候,俩人无话不说,他连自己攒过几个铜板都跟狗子念叨过。
如今他发了财,狗子就在隔壁,天天看着他穿绸子吃鱼肉,进进出出有人伺候,他心里能平衡?
要是他起了坏心,哪天夜里摸进来……杨老艮不敢往下想了,越想越怕,觉着这狗子留不得。
他把管家叫来,吩咐道:“米行那个扛活的狗子,你去找他们掌柜的,就说这人手脚不干净,让他赶紧滚蛋。别说是我的意思。”
管家去了。米行掌柜一听是东家的吩咐,哪敢留人,当场把狗子辞了。狗子一头雾水,连喊冤枉,可没人听他的。他浑身上下就剩下几个铜板,掌柜的催他走,他连工钱都没结利索,灰溜溜地出了门。
刚走到巷子口,两个家丁拦住了去路。说是搜身,怕他偷了东西。狗子老老实实站着,让搜了个遍,兜里那几个铜板全被翻出来,一个没剩。家丁把铜板往怀里一揣,扬长去了。
狗子站在巷子里,风一吹,浑身哆嗦。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出声来。
没过几天,城外乱葬岗子上多了具尸首。听说是米行那个被赶出来的扛活的,也不知怎么的,夜里掉河里淹死了。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让野狗啃得稀烂,草草埋了。
杨老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太师椅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和狗子蹲在街角,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一个窝头。
狗子说:“杨老哥,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说:“下辈子,咱俩都投个好胎。”
如今他投了好胎,狗子却死了。
他安慰自己:我这也是没办法,他要害我,我不能不防。他不死,我就得死。
这么一想,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
可当天晚上,他又睡不着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门外头有人,窗户后头有眼睛,结果一整晚都战战兢兢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他出门转了一圈,听见几个小孩拍着手唱童谣:“狼吃羊,羊吃草,吃了东家吃西家,吃完北边吃南边……”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唱的怎么跟他的梦一个样?可狗子已经死了啊,那这狼指的又是谁?
他拉住一个小孩儿问:“谁教你们唱的?”
小孩儿说:“不知道,都这么唱。”
杨老艮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夜里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越想越怕。
这钱是白捡来的,不是他一滴汗一滴汗挣的,心里头总不踏实。穷人乍富,就跟兔子揣着块肉睡在狼窝里似的,怎么都安生不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梦要是真的,要害他的,会不会还有别人?会不会表叔还有别的后人冒出来要跟他抢遗产?
可一时之间他连个具体的怀疑对象都没有,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儿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居心不良。
终于,他坐不住了,一拍手又把管家叫来,让去打听县城里还有谁是姓苟的,指不定和他的梦有点关系。总之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打听着了,两个。这个姓的人不多,刚好和狗子一样都是从狗儿庄来的。
杨老艮二话不说,吩咐人“办干净点,别留尾巴”。
没几天,那两个人一个扛货时“不小心”摔断了脖子,一个上山砍柴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死了。都是穷苦人,尸首往乱葬岗子一扔,野狗啃得乱七八糟。县太爷忙着吃酒席,连问都没问。
杨老艮这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也就松了三天。
第三天上,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旧褂子,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远道来的。
那后生见了杨老艮,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说:“杨老爷,我叫周朗,从狗儿庄来,我爹是周福贵。”
杨老艮脑子里“嗡”的一声,腿肚子都软了。
周朗说,他爹年轻时在外头和一个相好的生了他,没敢带回家。后来他娘死了,他辗转找到亲爹,可惜晚了一步,家产已经让杨老艮占了。他不争家产,只想来看看,占了这份家业的,是个什么人。
杨老艮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头却在盘算:狗儿庄,那不就是狗子的老家!那个梦,那只狼狗,他刚把狗儿庄来的两个人都杀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当天夜里,他吩咐人备了酒菜,说要给周朗接风。酒里下了药。可周朗没喝,把酒碗往地上一泼,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来,眼睛绿莹莹的,跟杨老艮梦里一模一样。
那后生说:“我爹的家业,你占了就占了,我不跟你争。可你害死的三个人,都是我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别以为你有钱就能无法无天,这笔账,我得替他们算!”
杨老艮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眼儿像堵了棉花,也跟梦里那只羊一模一样。
周朗一刀下去,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骨头“咔嚓”一声响……这回不是做梦。
杨老艮从拿到遗产到咽气,满打满算,也就两年。
想当初他穷的时候,五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扛一百斤的粮食走二十里地。
那年郎中义诊,给他把了脉,说:“你这身子骨硬朗,活到七十多没问题。”
那时候他吃的啥?窝头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可他睡得香啊,往地上一躺,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不做。
如今呢?银子堆了半间屋,脑袋却没了。
第二天,邻居们发现,杨老艮家的大宅子烧成了一片废墟。有人在灰烬里扒出一具尸首,烧得面目全非,只认得是个老头儿。
大伙唏嘘,都道是富贵催人命。可催杨老艮命的不是富贵,是富贵勾出来的那个“鬼”——心鬼。怕了一辈子穷,最后让心里的鬼把命索了。
后来,县城里又多了个童谣:
“飞来财,催命符,穷汉享不起富家福。今日钱,明日土,黄泉路上没处哭。”
这童谣,大人小孩都会唱。唱了几年,也就没人唱了。那杨老艮的名号,也跟着烂在了土里,再没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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