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五年阴历四月,马关议和的银两还没运抵北京,已是满头华发的李鸿章在旅顺军港向随员感慨:“此身多役,终日奔走,究竟谁才是我的顶头上司?”一句半似自嘲的话,把他身份的复杂与尴尬暴露无遗。
如果单翻吏部《现任京官册》,赫然能见到“文华殿大学士李鸿章”六个大字;再查兵部名册,“北洋大臣”“海军衙门会办大臣”同样挂着他的名号。可与此同时,他的驻地却在直隶总督署,肩挑畿辅军事、河务与盐政。内廷的“阁老”,外廷的封疆,夹着北洋与海军两条新生体系——“李中堂”像一人分饰多角的演员,演到后来,连史官都难下定论。
追溯得更远,明宣宗朝开始,朝廷派“巡抚”出京查赋理饷;明宪宗又设“总督”以一统兵事。那时,无论巡抚还是总督,本质都是“钦差”,印信称“关防”,编制算京官。清人入主中原后照搬,却又悄悄给督抚栽了“地方长官”帽子:俸禄归朝廷,军政归地方,检核却随京察。这种半京半地方的身份,为日后权力膨胀埋下伏笔。
进入同治年间,太平军余波未平,捻军烽烟未息。三十二岁的李鸿章奉命组建淮军,平定中原。六年转瞬,他接替瑞麟入主直隶。在咸丰、同治交替的制度调整中,原“三口通商大臣”裁撤,改设“北洋通商大臣”负责天津、牛庄、登州三口对外事务。李鸿章因此幸运成了首任北洋大臣,外加直隶总督,一身双肩挑。
北洋大臣没有明确品级,却直隶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换句话说,外事、海防、通商、关税,他都得拍板。每逢洋大班子来京交涉,钮钴禄·奕劻往往客气一让:“此节还请李大人代拟电稿。”连亲王都避锋芒,可见北洋节制之重。
紧接着,中法战争后的海军衙门在一八八五年挂牌。表面总理是醇亲王奕譞,会办头衔又给了奕劻与李鸿章,但真在堂奥里跑进跑出、核定舰船购置、调度军费的,正是李。北洋海军得以三年连购“定远”“镇远”,背后驱动力便是这位会办大臣。若把海军衙门比作“国防部海军司”,李鸿章已坐在副部长的席位,同样属于天子近身的京官序列。
最后一道光环是文华殿大学士。乾隆朝后,保和殿大学士不再实授,文华殿遂成为内阁实际“首席”。光绪十四年,李鸿章跻身殿阁,位列正一品,论资排班,仅次于那时的军机大臣翁同龢等人。换言之,他在中央决策层拥有公开发言权,不再只是“地方伸手”。
因此,纵使天津布政使每天把直隶城政务送去总督署,也难挡李鸿章将时间掰成三份:一份看洋务厂矿,一份接见列国公使,一份埋头军机处的折子。把他的履历罗列,只有“直隶总督”算地方岗位;北洋大臣、海军会办、文华殿大学士皆出自京秩,甚至隐含君宠。换作御史起草弹章,只怕得写成“体统混淆”。
有人辩解,说督抚不管夙俗如何抬举,施政所及不过一省,终究是地方封疆。可别忘了,从雍正朝开始,督抚既列京察,又扛兵部、都察院双衔,本就半只脚踏在紫禁城门槛里。李鸿章更进一步,把“差”变成“常设”,把“钦差”化为“部门首脑”,这才有了“北洋体系”的雏形。张之洞曾私语他:“李中堂,人言汝乃地方大员,实则都中宰辅。”李捋须微笑,只回一句:“坐南院,视天下,用不着争名。”
还有一处常被忽略的细节。清制规定,大员留京陈奏,需经军机章京走票;地方督抚则奏折直接启封。李鸿章在直隶任职二十年,折卷七成以上走的是军机,完全套用京官通道。若是纯粹地方大吏,何必如此自缚?正因为他名列大学士,又管北洋外交,才必须遵循京廷流程。
当然,权力的多重叠加也带来掣肘。甲午中日开战前,李鸿章反复电奏“海军岁入不足四百万,不可轻启衅”。慈禧只批一句:“量入为出”。财政拨款落空,北洋舰队战伤难修。甲午战败,群议汹汹,曾簇拥他上峰巅的帝师翁同龢换了调门。李再无抗辩,只得签下《马关条约》,俸秩照降,北洋大臣一职亦告终止。
一八九九年,他出任总署钦差,赴庚子和议,那时已是七十六岁。北京、天津、上海三头跑,他的《道歉照会》用词谨慎,却仍旧遭同僚冷嘲:“此乃京官?抑或封疆?”直到一九○一年冬天病逝申江,内阁、總署、直隶次第发丧,礼部忙得团团转,只因不知该按哪一路规格下文。
史家翻检档案,如实写下: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六,文华殿大学士、北洋大臣、海军衙门会办大臣、办理和约钦差、署直隶总督李鸿章薨。多头衔同列的档案条目,恰好给出答案——论级次,他早已站在京曹之列;论办公地,他却常驻直隶。所谓“地方官”,只是他诸多面具中的最不起眼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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