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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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勇的李清照与1132年那场震动南宋的诉讼

公元1132年,南宋绍兴二年,临安的深秋湿冷入骨。对于四十九岁的李清照而言,这一年的冬天比任何一个寒夜都更难熬。她刚刚走出人生第二段婚姻,代价是九日囹圄之灾,以及世人如刀的冷眼。从“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无忧少女,到“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相思思妇,再到如今“居囹圄者九日”的苍颜老妇,她用一场孤勇的诉讼,在南宋礼教的铁幕上,撕开了一道裂痕。

一、当时相顾,已失故园心

要读懂这场婚姻的结局,必先看懂她人生上半场的散场。彼时的李清照,早已不是那个“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羞涩闺秀。靖康二年(1127年),金人的铁蹄踏破了汴京的繁华,也踏碎了与赵明诚“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风雅岁月。回首往事,那些“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的日子,恍如隔世。如今却是“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病逝于建康。临别前,留给妻子的遗言竟是:“与身俱存亡,勿失之。”他要她以命守护那些金石文物,仿佛冰冷的器物,比一个孤身飘零的女子更重要。

葬毕丈夫,李清照带着堆积如山的文物,追随宋高宗逃亡的路线,从建康到越州,再到明州、台州,一路颠沛,“十去五六”、“散为云烟”。正是在这病痛缠身、惊恐交加之至暗时刻,张汝舟出现了。

二、忍以桑榆晚节,配此驵侩下才

关于李清照为何改嫁张汝舟,她后来在《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中自述心迹:“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病重到听不清声音,连棺材钉都备好了;“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轻信了那张蜜语甜言。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妇,误以为抓住了乱世中的救命稻草。

然而,圆房未几,张汝舟便撕下伪装。他觊觎的是传说中的金石书画,可李清照历经战乱,藏品十不存一,且余者视若生命,绝不轻付。张汝舟大失所望,“遂肆侵凌,日加殴击”。那位曾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女子,如今却“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被枕边人拳脚相向。

若是一般女子,或许只能“嫁鸡随鸡”。但她是李清照,是那个当年“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的李清照。她冷静得像一个猎手,开始搜寻对方的致命弱点。

三、居囹圄者九日,岂是人为

她抓住了张汝舟科举舞弊的证据,“妄增举数入官”,虚报科考次数骗取官职。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以命相搏。

按照《宋刑》,“妻告夫,虽得实,徒二年”。即便丈夫真的犯罪,妻子告发也要判两年徒刑。这是维护夫权的铁律。但李清照看得更远:只要张汝舟被“编管”流放,她便可根据“已成婚而移乡编管,其妻愿离者听”的律条,合法解除这段婚姻。

绍兴二年九月,她递上状子。朝廷查实,张汝舟被“除名,柳州编管”。骗子终得惩罚,而李清照,也如愿脱离了这百余日的噩梦,代价是,作为“告夫”的妻子,她被收监入狱。

狱中九天,是她人生最难熬的日子。“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戴着镣铐与那恶人对质。她自嘲道:“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那份羞辱,如同贾谊不屑与周勃、灌婴同列,如同老子被迫与韩非同传。这九天里,她或许无数次问自己: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四、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

关键时刻,翰林学士綦崇礼伸出援手。这位赵明诚的远亲感念她的才名,同情她的冤屈,多方营救。李清照在被囚九日后得以释放。出狱后,她写下《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那句“忍以桑榆之晚节,配此驵侩之下才”,道尽晚景凄凉与遇人不淑的悲愤。

然而,舆论没有放过她。“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她在信中已预见世人的讥讽。明清卫道士们更无法接受“千古第一才女”竟有再嫁之“污点”,拼命考证,试图证明此信伪造。直到近代,王国维、胡适等学者根据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史料,才将这段改嫁并离异的史实,确认为信史。

出狱后的李清照,再也没有触碰情爱。余生全部心思,都放在整理《金石录》上。只有那些没有温度、不会变心的金石拓片,才是乱世中最可靠的伴侣。“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她独对青灯,用蝇头小楷一字一句校勘,为前夫未竟的事业画上句号。

她的词风从此彻底转为沉郁苍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那不仅仅是闺怨,更是家国之痛、身世之悲的交织。“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故土难归,人已老去。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昔日的诗情画意,如今只剩憔悴凋零。

五、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会脆弱也会犯错,但绝不肯向命运下跪的李清照。

她确实看错了人,那是乱世中孤苦无依者难免的轻信;但她更做对了事,那是面对家暴与欺诈时绝不妥协的尊严。在八百多年前那个“夫为妻纲”的年代,她敢于挑战世俗,挑战法律对女性的不公。用自己的智慧、勇气和理性,演绎了一场堪称经典的“反杀”。

公元1155年左右,七十多岁的李清照在孤寂中辞世。她带走了属于那个时代的爱与痛,却留下了《漱玉词》的万古芬芳,也留下了一段关于反抗与自我的心史。拂去了历史的尘埃,让我们看到:在1132年的临安,那位站在公堂之上、手戴镣铐的老妇人,她的每一次陈词,都是对封建枷锁的叩击。她输掉了安稳的晚年,却为中国女性赢得了“说不”的尊严。她留下的,不仅是“帘卷西风”的婉约,更是“九万里风鹏正举”的刚强。真实的李清照,不是生来就是斗士,而是在每一次被生活击倒后,都能凭借血肉之躯重新站起来的普通人。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她写桂花,也是写自己,不需要艳丽色彩,自有品格流芳。真实的李清照,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复杂,也更伟大。她不仅是婉约词宗,更是中国女性精神史上,一座不倒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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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持戒留白,实名刘金琳,山东菏泽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工作居住在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